8、下班时间 朝烯揉了揉 ...
-
朝烯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将带有脑叶公司分部标识的员工身份卡（同时也是她在T巢的临时钟表/身份证件）从读取器上取下。卡面冰冷的金属质感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流光划过，代表着她今日工作所获得的“时间”报酬已计入其中——不多，刚够支付她这个低级员工在巢中基本生活区和通勤的消耗，以及为那间狭小住所“购买”最基本、最有限的几项颜色使用权。盈余寥寥无几，这就是作为新晋巢居民的现状，远非后巷传言中那种踏入巢便等于踏入天堂的美好。
她走出电梯，再转几个弯，便从分部那栋与周围建筑相比并不算特别起眼、但内部空间运用显然超越了T巢普遍科技水平的建于地下百米建筑走出。一股还有些陌生的、混合着煤烟、蒸汽机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T巢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灰黄相间的、停滞的雾霭，光线暧昧不明。这就是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伦敦的调调，但更加压抑、规整，在这里“时间”和“色彩”的被规则彻底量化。
街道上行人匆匆，每个人手腕或胸前都佩戴着形制各异的钟表，那是他们的身份、信用和生命线。钟表的精致程度、指针走动的韵律（代表个人时间流速和财富），还有他们步行的速度都在无声地划分着阶层。朝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制服内侧那个公司配发的、样式最基础的功能性怀表，它走得平稳但绝不显贵。周围人们的衣着大多以黑、白、灰、褐这些不额外消耗色彩许可的基础色为主，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身影，其衣角、领口或饰品上有一抹需要付费的、稳定的色彩——蓝色、暗红，甚至一点点珍贵的绿色，那都是财富与地位的无声宣言。
最大的视觉冲击来自远处。巢中心方向，高耸着一座巨大、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机械结构，无数齿轮、管道和发光的刻度盘在其中缓缓运转，那就是T公司的核心象征之一，也是“色彩回收装置”的基座。以它为中心，一种无形的力量弥漫开来，像一块巨大的、贪婪的橡皮擦，将世界的颜色一层层抹去。离得越近，环境越是接近纯粹的黑白灰单色世界，只有支付了高昂“色彩税”的建筑或区域，才能保有或恢复其原有的颜色。朝烯所住的边缘公寓区，距离够远，装置的效果有所减弱，因此还能看到一些物体本身非常黯淡、仿佛蒙着厚厚灰尘的固有色彩，但想要清晰、鲜亮？那得加“时间”。
朝烯挤上了一辆隆隆作响的公共蒸汽机车。车厢内部是统一的铁灰色，乘客们的脸在缺少色彩的环境和昏暗灯光下显得模糊而相似，只有他们身上钟表细微的滴答声和偶尔亮起的读数屏光点，提示着个体的差异。她用怀表在车门的读取器上“支付”了通勤时间，心疼地看着那小小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她的公寓位于一栋老旧的、砖石结构建筑的高层。楼梯狭窄，灯光昏暗，墙纸是早已褪成一片模糊灰黄调的陈旧花纹。她用钥匙打开房门。
房间很小，一室一厨卫，陈设简单。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里几种极其有限的“颜色”。她支付了额外的“时间”，为那扇小小的窗户保留了窗外远处建筑物在褪色效应下本已极其微弱的、黄昏时分的暖黄光晕（这被视为一种“环境色”，价格稍低），为她的床单保留了最基本的浅蓝色（这是她给自己的一点小小奢侈，后巷几乎看不到这样干净、柔和的颜色）。除此之外，桌子是木头的原色（深褐，因距离回收装置较远而自然保留，但黯淡），椅子是黑色的，水壶和杯子是白色的。房间大部分区域，依旧处于一种缺乏生气的灰调中。她没有闲钱购买那种可以小范围“照亮”原色的提灯，那对于目前的她来说是奢侈品。
朝烯脱下公司的制服，换上在家穿的简单灰白色衣物。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街道、建筑、行人……大部分都像是从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里走出来的。只有极远处，巢中心方向那些高塔顶端，以及少数几栋显然属于富豪或重要机构的建筑，闪烁着需要巨额时间维持的、清晰而夺目的彩色灯光，如同黑白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提醒着人们这个城市真实的、用时间划分的阶级。
她从配给食品柜里取出标准合成营养餐包，用那个白色的水壶烧了点水。餐包的味道寡淡，但能提供必要的能量，价格也包含在基本生活保障里。这就是她晚餐的常态。
饭后，她或许会就着窗外那点付费保留的黯淡暖光，翻阅一下公司下发的新异想体资料补充页，或者仅仅是发呆。有时她会想起后巷，那里色彩同样匮乏，但那是源于污垢、贫穷和混乱的“脏”与“黑”，而这里，色彩的缺失是一种精确的、制度化的、需要付费才能逆转的“剥夺”。一种另类的压抑，但相比后巷确实是安逸的天堂。
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邻居家老式收音机模糊的声响，播放着用合成音调宣读的巢内新闻和時間匯率公告，楼下街道上，晚归的行人脚步声和偶尔驶过的车辆蒸汽声，构成的单调的背景音，她缓缓沉入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