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凤枝》利沙

15、拈花照琉璃（上） 堂堂天界太

　　1
　　“仙君又去盯着琉璃盏了？”太上老君甩了甩拂尘，拦下一个小仙问道。
　　小仙女挎着果篮，低头屈礼道：“仙君待在祁殿有半月了，一直未归。”
　　“这小子……”老君叹气，甩起拂尘往祁殿飞去。
　　自从花惜上神战死身陨边境，仙族太子，也就是青朝仙君，日夜茶饭不思，整日守着琉璃盏，希望有朝一日它可以重新燃起。
　　可是半月过去了，这琉璃盏愣是连闪都不曾闪一下。
　　上神怕是早已……
　　老君叹气，不敢再想，收了脚下的云，推门进了祁殿。
　　“仙君啊，尚云殿还堆着成山的事需要您处理，您怎么在这……睡着了？”
　　太上老君进门的步伐一顿，青朝仙君竟是趴在放着琉璃盏的桌子上睡着了？
　　听到有人进来，青朝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睡意朦胧，他甩了甩头，令自己清醒了一些。
　　然后又继续盯着眼前的琉璃盏看。
　　太上老君一甩拂尘，上前拍了拍朝行，“仙君啊，这琉璃盏，还能盯着盯着就亮了不成？”
　　见身旁的人不为所动，太上老君重重叹了口气，劝道：“上神已在天魔战中陨落了，你这又是何苦……”
　　“太上尊者，若论武功，在这天界我和她谁更强一些？”
　　许久未开口说话，青朝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不知道是不是暗地里哭过。
　　听到他这么问，太上老君觉得这个问题太好回答了，他脑子里立马闪过仙君被下界小草妖欺负躲在上神身后偷偷啜泣的场景……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青朝也心知肚明，可他就是不甘心。他双眸死死盯着琉璃盏，执拗道：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呢？”
　　2
　　花惜上神是破军星转世，天界武功第一人，虽是女子身，但上阵杀敌屡立勋功，手刃无数敌人，一点也不比旁边歃血殿的那位戮神差。她那把红缨百转枪可是跟对了主人，在她手上饮了无尽的血。不过这枪却和它的主人一样，未带一丝杀气。
　　倘若平日在玄重庭上见一素衣莲步女子往天帝处去，你可能会怀疑这是哪家的面带柔笑的小仙子。
　　实际上这是正要去找天帝汇报战事的花惜上神。
　　花惜上神虽为天界战神，却自带一身温柔气，内有一颗灵珑心。传言上神性格温和，为人平易近人。
　　说起来上神和仙君的缘分还是去年参加东海龙王寿宴上结下的。
　　彼时，东海龙王六十大寿，邀请各路神仙前往龙宫参加寿宴。天庭有头有脸的大仙都被邀请，仙君作为天帝之子自然是在邀请行列。
　　不过仙君有个小时候留下来的毛病，那就是——
　　恐水。
　　“仙君，我们带了避水珠的，您快点跟我们进去吧，再不进去，寿宴就要开始了。”
　　“我……”青朝有些发抖，喃喃道，“我不去……”
　　“仙君，你是在为难我们啊……”
　　一众天将围在青衣男子周围，不知该如何是好。
　　“天坂将军、樊戚将军……你们怎么在此处停留？宴会可是要开始了？”
　　一好听的女声从众人身后传来，一左一右两个金甲男子回头一看，连忙脸带笑意道：
　　“上神，原来你也来参加寿宴。”
　　花惜踩着莲花飞近，温柔一笑道：“是啊，小流萤约我赴宴。”
　　“原来上神和龙女认识。”右边的金甲樊戚笑道。
　　另一边天坂将军叹气道：“上神有所不知，仙君从小怕水……”
　　花惜一听，觉得有些稀奇，便问道:“御水术呢？”
　　“仙君还没学会……我等法力不够，只能罩住自己……”
　　花惜踏着莲花往前走近了些：“避水珠呢？”
　　“避水珠是带了……但是仙君……”天坂扭头示意花惜。花惜顺着他的眼神看向中间的人。
　　这是花惜见青朝的第一面，她心中甚奇。听闻仙族太子样貌清秀，可这畏手畏脚的行为着实为他的颜值减分。
　　而青朝，不知道是因为吓得，还是看到了美貌的花惜，总之待在原地愣神。
　　花惜莞尔一笑，目光如水看着他道:
　　“太子殿下，不如跟花惜走吧，花惜的御水术可护太子殿下平安到达龙宫。”
　　青朝错愕地点点头。
　　得到对方的肯定，花惜上前，拉起他的手。
　　她的指尖温暖，柔软，从那里传来的温度好像会传染，传到了他的手心，手臂，脸上。青朝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烫。
　　这突然出现的仙女，面若桃花，眉眼如莲，步步生柔情……
　　“敢问仙子是……”
　　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只听“咚”地一声，青朝被扔进了海里。
　　众将军错愣。
　　樊将军吓得冷汗都出来了：“上……上神…太子不会水……”
　　“我知道。”花惜笑了笑，“没事的哦，死不了的。”
　　她把食指放在朱唇前，喃喃念着什么。
　　“这下……应该不怕水了吧？”
　　这一边，青朝被花惜扔进了水里咕嘟咕嘟呛了不少水，本以为入了水那女子会帮他施加御水术，结果身子突然不受控的被迫往下游，青朝赶紧憋气，两个腮帮子鼓着，渐渐地脸全都快憋红了。
　　没想到他堂堂仙族太子就要命丧东宫了，还是因为不谙水性……
　　简直是丢人丢到家了！
　　花惜当然没有把这位太子折磨死的想法，她只是好心帮他习水罢了。
　　在他快憋不住气的时候，一个紫白色的法术施在他身上，周围的水流都避开了他，青朝知道自己终于能呼吸了。
　　他刚一踏在龙宫的地砖上，就觉得大地母亲格外亲切。这种脚踏踏实实站在地上的感觉真好。
　　仙族太子会不会也晕天界交通工具祥云呢？花惜心里这么想，面上仍是温温柔柔的笑，跟在青朝后面翩然而至。
　　事已至此，青朝再看到此女的笑容时，已经有些瑟瑟发抖了。
　　3
　　自仙族太子在东海上闹出笑话之后，天界就四处传言太子的种种窝囊，天帝被这种流言蜚语听得烦了心，把青朝扔到了东宫，下令学不会水不许回家。
　　鉴于龙王及其龙太子们正应对即将到来的四海之约，无法抽身教习青朝，于是任务就落到了小龙女的身上。
　　小龙女性子单纯，为人乖巧懂事，得以见得龙宫的教育非常好。但是这种性格应对青朝这种人就格外吃亏了些。
　　“仙君哥哥，今天我们学基础的御水口诀……”
　　“我会啊。”青朝盘坐在东宫门口的地砖上，泰然自若道。
　　“你…你会？”小姑娘满脸疑惑。
　　“我只是怕水，又不是不会御水的口诀……你看你们龙族天生就不怕水，所以你根本教不了我，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好像……有道理哦……”小流萤晕晕乎乎的，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但是又好像说了很有道理。
　　“仙君。”有人在青朝耳边喊他的名字，青朝蹭地一下就站起来了。
　　“谁？”他扭头看，没有任何人在他身后。
　　等他再回正时，发现面前站了一位笑意盈盈的女子，小龙女正一脸幸福的抱着女子的胳膊。
　　“花惜姐姐，你来了。”
　　“花惜……上神……”青朝尴尬的笑了几声，“既然上神是来找龙女玩的，那我就不打扰了……”
　　花惜笑着摸摸流萤新扎的两个小辫子，“流萤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之前也怕水的事情？”
　　流萤点点头，随后她恍然大悟道:“哦～那你和仙君哥哥一样，那你可以教仙君哥哥习水吗？”
　　“既然流萤开口了，我必然相助。”
　　遭了。
　　青朝心里顿感不妙。
　　“仙君，那我们就开始吧。”只见某女笑得格外灿烂。
　　青朝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传言不可信！花惜上神根本就不是什么温柔如水、平易近人的人！
　　救命啊……咕噜……唔……咕噜……
　　4
　　事实上，整个天界的人都不相信青朝的话。
　　这位一事无成的仙族太子一从东海回来就开始大肆散播花惜上神有多可怕，一点也不温柔，甚至给她起外号叫什么笑面母老虎。
　　谁信?
　　天坂将军反正不信，他巴不得花惜上神替天庭教训教训这个无用的太子。
　　谁信?
　　樊戚将军私以为上神是在帮助太子克服恐水，克服困难的道路上总是艰辛的，太子可能是受不了这个苦吧。
　　谁信?
　　龙女流萤：花惜姐姐当然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所以这位太子一个人在天庭大呼小叫也无人搭理。
　　等花惜上神再从边境回天庭汇报工作，一众天仙同她打招呼更热情了些。
　　花惜一头雾水地进了玄重庭，走进金碧辉煌的主殿。
　　“花惜来了。”
　　绯衣女子在阶下规矩站好，行礼道，“禀天帝、天后，东南边境结界近来异动频繁，距天师预言的魔族出世之时不足百日，花惜担心……”
　　坐在殿上的一男一女面容威严，穿着华贵。
　　男的揉了揉眉头，沉声道，“能做的准备我们都做了，眼下也只好尽力应对……”
　　“好。戮神此番可要出战?”
　　此言一出，殿上男女不动声色对视一言。
　　“咳。”天帝清了清嗓子，顿了顿才道，“不知他闭关到何时，一会派人在歃血殿前等他，一旦出关，立即命他前往东南边境。”
　　旁边的天后赞同地点点头，然后温柔笑着道，“辛苦你了，花惜。”
　　花惜摇摇头，“都是我应该做的。”
　　花惜从玄重庭出来之后，碰上了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某人。
　　“太子殿下?”
　　青朝噌的一声转身，并迅速把手背在身后。
　　“母老…啊花惜上神啊哈哈……你好你好…”
　　女子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么巧，你也出来看太阳。”
　　花惜抬头望了望向来就没有日月显形的天界天空，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是啊，所以你背后藏什么了？”
　　女子眯眯眼笑着看着他。
　　大事不妙。
　　青朝一看到女子的微笑，腿有点发抖，眉毛也控制不住地跳。
　　“上次教你的御水术是否有精进?不如趁我这次回来去检验一下……”
　　“不用了我学得很好谢谢花惜上神不是故意说你坏话的对不起这是赔礼！”
　　这位仙族太子吐出一连串话语，往花惜怀塞了个东西，然后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得什么病了？说这么快……”花惜不解。
　　已经看不到人影了，花惜只好低头，端详手中的东西。
　　一个粉色的桃花木簪子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簪子?送我的?他刚刚说道歉?道什么歉?”
　　花惜挠挠头，她实在想不明白这太子又发什么疯，仔细看了几眼做工精良的簪子，然后想把它放进衣袖里。
　　可是衣袖里全是暗器。
　　这个女人虽然武功高强，可这些阴人的小玩意却没少带，纯属个人乐趣。
　　衣服里没地放了。花惜想了想，顺手插在了发髻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簪子是因它的主人才名正言顺地上了上神的发髻。
　　5
　　魔王苏醒，带领魔族众人冲破结界的那一晚，天界万家都沉浸在香甜地睡梦当中，唯有边境的将士们时刻保持着警惕。
　　天帝早已将各个异动口派重兵封锁，可魔族无比狡猾，几百公里的结界，他们竟然在没有异动的地方悄然破界而入。
　　在不给结界提前制造裂缝的情况下破界而出，可想而知魔王的功力已经到达了何等可怖的地步。
　　唯有数百年前封印魔族的戮神或可一战。
　　可他……
　　花惜一边快马加鞭从东南境赶到突破口处，准备同魔族大军交手，一边暗自注意着天庭的方向。
　　数百年前的大战，连她都挂了彩，可那一袭黑衣竟不费吹灰之力将魔王打入无间之境，并从此关上了老仙人留下的封印。
　　而今日，他回来吗……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了，久到她已经忘记了他的长相。
　　即使是数百年前见过他的也都渐渐忘记了他的长相。
　　花惜说不清了自己的感情，她一直是天界的战神，战功赫赫，除了那一日的心动，数百年的天界生活里全是琐碎的战事工作。
　　只是近日，遇见了那小子，起了逗弄之心……
　　砰砰砰——
　　锣鼓声逼近，她知道自己该收心了。
　　因为那个魔头，又回来了！
　　6
　　歃血殿门口，青衣男子已经跪在殿前数日，他双手全是血，膝盖上、胸前的衣服上也全都染着血。
　　他恶狠狠地盯着面前黑金大殿门，第三遍大声喊道：
　　“敢问歃血殿参戮上神，为何不战?”
　　“万千天界民众因魔族出世而惨遭屠戮，上神为何不救?”
　　“天帝多次派人来请，上神为何不见?”
　　“昔日你同花惜上神并肩作战，一同打败魔族，而今她……”说到这，青衣男子竟有些哽咽，“身陨天界，你，为何不动?”
　　他一连问了数句，回答它的，只有从天界飘来的、被无数血腥沾染过的、平静的风的声音。
　　他跪在这里有什么用呢？
　　作为仙族太子，他此番亲自到边境，看到边境民众被魔族残杀，愤怒不已。
　　可他是个无能的太子，法术低微，不懂谋略，无法救助百姓，也无法救她。
　　他懊悔不已。
　　他在歃血殿前这般又是为何?
　　明明一切都已经结束。
　　有人说戮神早已在上次的神魔大战中身陨。不身陨又能怎样，即使现在歃血殿的门打开，也救不回她了。
　　“吱呀——”禁闭的黑金大门竟然真的打开了。
　　青朝错愣地抬头，数百年不开的门居然……
　　可是没有人出来，透过敞开的门，他还能看到里面布置地精美的院落。
　　青朝颤颤巍巍起身，拖着跪的太久有些麻的腿，朝门里走去。
　　院落内摆放着许多假山石与花草，还有一个小池塘，看着和他的尚云殿很像。
　　天界众人都不知道参戮上神长什么样子，青朝也不知道，直到今天。
　　生灵涂炭的今天。
　　他站在歃血殿的主屋旁的书房，看着墙上挂着的戮神自画像。
　　他亲手揭开了自己的秘密。
　　他知道了藏在自己识海里的另一个神识是谁了。
　　画中人一袭黑衣，随风肆意飘扬，他的脸庞棱角分明，眉眼俊俏。
　　戮神的脸正是天界人人都熟知的脸——
　　仙族太子青朝。
　　原来他就是参戮。
　　或者说，当他沉睡，戮神现世。
　　青朝苦涩一笑，他低头看着掌心残缺的桃花簪。
　　轻声苦笑道：
　　“花惜，若论武功，你和我，谁更强一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