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长接淅》春溟

20、易坚

　　　　老板上了年纪，讲起以前的事情讲个没完，热情高涨，一会儿说校门口的绿化，以前比现在好得不是一点两点，亏得还是名牌大学，现在绿化差得狗都不稀得过来标记领域。

　　说完绿化，他又说现在的就业，他儿子也大学毕业了，学校差，找不到工作，觉得年轻人日子真难过，比他们那会儿难过多了。

　　他问江倚寒：“像你们这种名牌大学毕业的，是不是特别好找工作？都抢着要，对吧？”

　　江倚寒没回答，他又说：“你是来参加校庆的？我刚才看到好几个以前的学生，都是老面孔，经常来我这儿吃东西，我年纪大，记性还是不错，年轻人，真好啊，意气风发，走路都带着风.......”

　　江倚寒专注地看向店外校门口的方向，没注意听他说了些什么，敷衍地“嗯”了声。

　　“看什么呢？”老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江倚寒看到了朝礼。

　　朝礼站在校门口，在等人，不知道等的是谁，应该是某个大人物，整个班的学生都出来迎接，其他所有人都站在一起，只有朝礼一个人站边上。

　　同学们有说有笑，她一个人望着远方的人群发呆，看起来很孤单。

　　老板疑惑地“欸”了一声。

　　“那女孩好眼熟，是你女朋友吗？怎么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江倚寒忽然扭头看向他。

　　“怎么了？”

　　“你刚才说什么？”江倚寒严肃地问。

　　老板被吓了一跳，觉得她莫名其妙，自己女朋友都认不出来。

　　“你女朋友啊，那边穿蓝色衣服长头发那个，不是吗？”

　　老板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朝礼的背影。

　　“不是。”江倚寒付了钱，起身准备离开。

　　“怎么可能不是，明明就是她，不可能弄错。”

　　江倚寒没说话，不紧不慢地向朝礼走去。

　　朝礼侧身背对着她，在她快要走近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和她对上目光。

　　“.......姐姐？”

　　江倚寒停住脚步。

　　“姐姐怎么在这儿？”

　　江倚寒别开眼，有点不好意思，“顺道路过。”

　　“路上太堵了。”

　　朝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今天来了很多人。”

　　“姐姐吃饭了吗？”

　　江倚寒回吃了，两人没有话说，沉默地站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江倚寒终于想到应该说什么。

　　“在门口等谁？”

　　“等我们学院院长，被堵在路上了，叫我们来接一下。”

　　江倚寒问：“你们什么学院？”

　　“法学院。”

　　江倚寒“嗯”了一声，又问：“现在的院长是谁？沈望老师？”

　　朝礼震惊：“姐姐怎么知道我们副校长的名字？”

　　江倚寒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沈老师升成副校长了？”

　　朝礼依旧在震惊中。

　　江倚寒仔细地打量她的神色，“你不知道？”

　　朝礼说：“姐姐没和我说过。”

　　江倚寒“”哦”了一声，“忘了。”

　　朝礼再次邀请她：“姐姐要一起进去看一看吗？”

　　江倚寒问她：“你不和同学一起？”

　　朝礼快速地看了一眼站得离自己远远的同学，“不是很熟。”

　　江倚寒猜测，或许不是因为不熟，更多的是一些别的原因。

　　裴青竹以前也和同学关系不是很好，不熟，很少花时间在人际关系上。

　　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只知道赚钱，呸江倚寒治病，一年和同学基本上交流不到十句。

　　她们从小就没什么朋友，家里条件太差，小孩懵懵懂懂，听家长聊闲话，裴青竹和江倚寒家都不是好东西，大人不是好东西，小孩也绝对不行。

　　乖孩子不能和她们玩，和她们玩在一起，就不是乖孩子了。

　　小时候习惯了孤独的生活方式，长大了更觉得虚假无用的社交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累赘。

　　所以她们总是表现得孤独，不仅因为形单影只，孤影相照。

　　她们身上本就笼罩着沉重的孤独感，叫人难以接近，好像一副薄薄的冰画，画面很美，但一碰就碎，不堪染指。

　　朝礼等待的院长没多久就出现在了远方。

　　她的同学们隔得远远的看见对方，喜笑颜开地向其招手。

　　朝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动身上前迎接前转头问江倚寒：“姐姐准备离开？还是和我们一起进去？”

　　江倚寒迎着风眯起眼，看清不远处头发花白的熟悉身影。

　　“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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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坚教了四十年书，以前和整个学院的教派不对付，一直到六十多岁快退休的年纪才升上副教授。

　　他上一次和江倚寒联系，是在三年前，江倚寒凭借一宗棘手案件闻名整个h市的时候，他对此感到非常欣慰，第一时间发去庆贺邮件。

　　江倚寒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他曾经想过把对方留在自己身边，一起做做研究，不必在外抛头露面。

　　可惜天妒英才，江倚寒临到毕业前的那场大病打断了他所有的计划。

　　他以为江倚寒活不下去，他叫过自己做医生的朋友帮忙，说是没办法治，手术费昂贵，对于他这种清贫的研究人员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而且手术成功概率很低，低到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数字，连百分之十的概率都没有。

　　他很清楚江倚寒的家庭条件。

　　江倚寒这种人，哪里称得上有家，说是孤儿都不为过。

　　他无数次在学校食堂遇到勤工俭学的江倚寒，一边给人打饭，半边耳朵还塞一只廉价的耳机，手机揣在兜里播放英语听力。

　　平时生活上他想着办法帮忙接济，但真遇到这种困难，他也无能为力。

　　他自己本身也有家庭，妻子很嫌弃他这份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半个子儿都捞不回来的教授工作。

　　他没有办法继续帮忙，只能看着江倚寒放弃实习工作，休息养病，一点一点虚弱下去。

　　后来再次得知江倚寒的消息，发现她还活着，甚至还活得很好，易坚心里自然是开心的。

　　只是他们一直没机会再见一面，这些年他升任院长以后，渐渐忙了起来，六十多岁的一把老骨头，天南地北地跑，和各种教授学者交流学术，一点空当都没有。

　　一晃眼，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八年，再次看到江倚寒，是在学校一百二十周年校庆上。

　　那天他刚和向自己要钱的女儿大吵一架，赶不上校庆的开幕式，急匆匆打了个车过来，路上又遇上堵车，前门的保安说什么不让他进去，说是特殊时期，校长都不让开车进去，更别说院长了。

　　前门离校庆主要场馆有四五公里，他这一大把年纪没办法骑自行车或者电瓶车，走着去要命，于是只好让出租车司机到后门来。

　　司机听了不乐意，本来就堵得心烦意乱，还要绕道继续堵。

　　他和司机理论半天，堂堂一法学院院长，硬是没说过出租车司机师傅，灰溜溜地加了二十块钱，央求师傅送他去后门。

　　还好学校体贴，派了几个学生过来接他进去。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群学生中看到江倚寒。

　　江倚寒长得很漂亮，是他教过这么多学生里面少有的漂亮，带着不同常人的惊艳气质，叫人很难忘掉。

　　即便时隔多年，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她美得太显眼，白皙得皮肤在金色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浑身沐浴着神圣的光芒。

　　他想起前天看的一本法语书，来自某个不太出名的作家，写于上个世纪初，正是宗教与诗歌流行的时期。

　　他想到书里描述的女神，赤脚走在沙滩上，金色的沙子被风吹起，风同样扬起她秀丽的黑发。

　　易坚认出江倚寒的同时，江倚寒也认出了他，甚至比他更早认出对方。

　　他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小跑着来到江倚寒跟前，周围惶恐的学生们纷纷为他让出位置。

　　他们不知道这个陌生的漂亮女人从何而来，只是从发现对方存在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目光便无法再从她身上挪开。

　　易坚颤抖了一下，觉得眼睛有点痒，原来是掉下来两滴泪，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眼角的皮肤发皱发干，早忘了落泪是什么感觉。

　　江倚寒扶住他，眼里也有感动，还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但是并不如易坚丰富。

　　易坚对她有愧疚，他自诩为正派人士，却未在江倚寒生命垂危之际伸以援手。

　　“好孩子，好孩子。”他颤颤巍巍地接过江倚寒递来的纸巾擦眼泪，眼泪越擦越多，他渐渐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哭。

　　因为江倚寒，因为今天糟糕的拥堵，还因为临走之前和女儿吵的那一架。

　　他的女儿已经二十八岁了，和江倚寒一样大的年纪，大学毕业许多年，还没有工作，赋闲在家，整日无所事事，只知道找他要钱。

　　他想到自己六十来岁的年纪才升上院长，他这一辈子，好像也就这样了，就像他妻子总为讽刺他而说的那些话一样。

　　他表面光鲜亮丽，是鼎鼎有名的学者，实际上一事无成，什么都做不好。

　　他活了这么多年，已经快活到了头，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好像也就这样，曾经有机会摆在他面前，为他自己赎罪，升华人生。

　　可是他错过了，究其根本，是他骨子里本就充满平庸，他流着平庸的血，再也没有办法改变。

　　但是江倚寒不一样，再一次看到江倚寒，他更加相信眼前这个漂亮姑娘的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