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重生之人》枫火瓶

3、望穿镜中 我叫月萤，

　　在冥界中领了轮回印，渡过苦海，就到黄泉。

　　虽由着众生之灵的眼泪凝聚而成，这苦海看上去却是异常平静美丽。弥天悲伤化成幽灵之火萤火虫，闪烁着蓝色荧光，在海面上漫延漂浮。

　　苦海之上，是蔽天黄云，正朝着黄泉末路涌动汇聚，酝酿着一场风暴，即将催动轮回境的开启。

　　此时的黄泉，依是平寂。

　　灵魂们在黄沙里兀自跋涉着，与前世的爱恨纠葛再次交集。这是他们抵达黄泉末路前要承受的另一次审判。

　　一面面忘川镜随念而起。几经前世封印的执念，纵是今生不记得，也会在忘川镜中一一浮现。

　　执念若浅，再见旧人，只消一个云卷云舒，了了心中遗憾便也散去了；执念若重，断舍不下，怕是要沉沦与此几生几世，纵使是饮下黄泉汤也不能够全然消解。

　　要饮黄泉汤，并非难事。大大小小的黄泉汤池星罗棋布在沙漠各处，跋涉之中，自行饮下，便可忘了前尘往事。但总有例外，会有些执念深重的魂灵，知道这黄泉水的由来，不愿喝下。或是喝下了，也不能忘记个一干二净。

　　说到这里，满天的黄云已经开始翻滚搅动。有琴声似从天际传来，在黄泉中回响不绝。
　　循着琴音的指引，众灵魂可抵达黄泉末路。在那里有一名身披白色襦裙，额头点着黄花的少女，轻抬指尖沉沉拨动着琴弦。这便是我了。

　　我叫乐萤，生前是一名唐朝乐师，死后和阎王殿缔下千年琴约。以琴音相辅，净化灵魂未消的执念，渡他们转世重生。

　　从大唐盛世到现在，守着心中执念，也不知过了几个轮回。漫长时光中，一边抚琴，一边看着忘川镜中的人间变化，倒也不觉无趣。

　　倚靠在一块巨大的黄色礁石上。我的前方是一棵亘古不朽的胡杨。那里便是阴阳交界，轮回之眼启动的地方。

　　此时，因为黄云重重攒聚，整个黄泉晦暗无光。轮回之眼已经在空中出现，圈起一层又一层的命运脉轮。灵魂们受到即将轮回的感召，向着这里聚拢过来。

　　将琴音暂歇。我抬起头，看到不远处，黑暗使者从虚无中出现。落脚在黄泉汤眼所在的地方。挥手间，一盏清明茶出现在他的手中。

　　我知这清明茶是黑暗使者的素心之物，对黄泉汤水亦是有着增强忘忧忘情忘我之效。想来是这黄泉之地，执念又加重了些。

　　清明茶还未倒入黄泉汤眼，一名女魂游移到了这里。双手捧起泉水，刚要饮下，却又抽泣起来。一缕缕怨念随之飘入黄泉之中。

　　虽然平日里不苟言笑，黑暗使者却是古道心肠。试着将女魂扶起，可刚触碰的一刹那，女魂受惊般连连后退，蜷缩着抱住自己。

　　黑暗使者不再向前，轻叹一声，转身将清明茶倒入黄泉中，对女子说道：“喝了这泉水，可忘却前世。下一世，你会遇到你想遇到的人”。

　　我思考着黑暗使者的话，又见这女魂神魂莫定，想是生前受了莫大的惊吓，便调了下琴弦，弹了一首自己所赋的《青草忘忧行》。

　　君不见我我见君
　　一场春风满面红
　　随风渡过百里江
　　青河岸上撷草还

　　琴音空灵澄澈。暗光恍惚中，我见那女魂似恢复了平静，回头向我笑了一下。巧笑嫣然，是个可爱又美丽的女孩子。

　　复又回到泉眼旁，饮下可以助她忘忧消恨的黄泉汤。待再次抬起头时，她的神色平静，望着轮回之眼的方向慢慢走去。

　　“千年时间，你渡得了别人，却还是渡不了他和自己。你还要继续吗”黑暗使者开口道，还是那个问题。

　　这我当然知道，但这是我的选择。

　　“无妨，我可以等”，我淡淡的答了一句。

　　“好吧”，自知劝说无用，黑暗使者索性在我面前坐了下来，幻化出一杯清明茶，自顾自喝着。

　　我知他习惯，调了下琴弦，开始以一首清心曲相陪。

　　关于黑暗使者的故事，我所知甚少，偶尔几次从光明使者口中得知，前世的黑暗使者跟我来自同一个朝代，是受了莫大的冤屈。至于其中的曲折，连共事最久的光明使者也不知道。

　　一曲作毕，我抬头向前，看见端着清明茶的黑暗使者陷入追思般，眼神中有着淡淡忧伤。

　　“世事轮回皆可忘，唯独情存深处难勾消。”黑暗使者站起来，将手中的清明茶一饮而尽，低声感慨道。

　　又停了半刻，方又说道：“在黄泉停留了这么长时间，你也该有个轮回了”。

　　听到此话，我刚要启口发问，黑暗使者却已消失。在他停留过的礁石上，一只黑色的木叶盏静静地躺在那里。

　　看到这只木叶盏，千年未生起伏的心中浮现起了巨大的波澜。

　　没想到这一世，他来的竟这般快。

　　酸意和期待同时上涌，泪水夺眶而出。我离开黄泉尽头，奔向黄泉深处。

　　穿过一面面望穿镜，在扑朔迷离的光影和洪荒岁月的故事中，我急切的想要找到他的踪影。

　　顿现、破裂，还没有细细看清，望穿镜已经消失。

　　他在哪里？此次再入黄泉，还会不会记得我？

　　望穿镜只显示执念中最深的一部分。会不会这一世，他已经有了执念更深的人?

　　带着这些问题，我愈发显得焦急和慌乱。在光影憧憧中寻觅的脚步也加快了些。慌乱中，我摔倒在灼热的细沙中。

　　上一次在镜海茫茫中找到他，是五个轮回前的事了。我看向这浩瀚沙漠，愈发觉得无助，无声哭泣起来。泪水落到砂砾中，升腾起记忆碎泡，在暗黄炽热的阳光照耀中折射出几百个日日夜夜的思念。

　　直到望穿镜一遍遍破碎的声音在我耳侧响起，才惊醒了我。我侧首望去，看到一名年轻少年的魂灵，浑身颤抖着，挥拳向着面前的忘川镜砸去。周身散发出的杀意，让我的灵魂也颤抖起来。

　　一面镜碎，一面重新结成。眼前的望穿镜似乎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这个已经崩溃的少年。少年的魂灵跌坐在黄土之上，双手抱头抽噎起来。

　　我向着他的望穿镜面看去，此时的轮回镜里，浮现出一艘飘在海面上的轮船。甲板上，出现了一名十三岁少年。

　　他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子因为海风而摇摇晃晃，略长的头发被海雾打湿后遮住了眉梢。一只手臂缓缓举起，我认出拿在手里的是一把枪。

　　白雾渐渐散去，画面变得清晰起来。少年的手颤抖不已，一名男童和一个女人浮现出来。少年枪指着的位置正是女人的方向。

　　女人抱着自己的孩子，无助的哭泣着。少年举着的胳膊慢慢放了下来。

　　“二选一”有一道声音命令道。

　　一支枪从少年的身后伸了出来，朝向了孩子的方向。

　　女人拼命摇着头，哭泣哀求道：“杀我，不要杀我的孩子”

　　“还有最后三秒”，又是那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令人不容抗拒。

　　女人抓狂地抱住孩子，就在最后一秒，随着一声枪响，女人应声倒地倒在血泊里。

　　“做的很好”，一双苍老的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站在船上冷雨中的男孩双眼血红，脸色苍白无力，双腿打着颤抖跪了下去。正如此时的少年的魂灵，也是浑身颤抖着，抱着身子，选择不去看不停出现在他面前的轮回镜。

　　镜子支离破碎。此时的他却蒙着头在那里哭泣着。眼角的泪水化成蓝色的荧光，飘入了苦海中。

　　也许是这漫天飘零的悲伤让我有了深切的感受，也许是认出了曾经透过望穿镜看到的这名男孩的前世。我缓吸一口气，幻化出琴筝，拨动了琴弦。

　　那男孩听到琴音，有些惊讶，向我这边看了过来。想是觉得自己有些狼狈，站了起来，起身便走，背影里带着一份倔强与孤独。
　　手中曲调未停，我低声叫住他：

　　“黄泉无边，不知要跋涉多久。不如稍作停留，听我将这一曲奏罢，或许能去些你心中烦忧”

　　那男孩停住脚步，垂着头，默默不语，静静站在那里。

　　和着琴声，我轻轻吟唱着陈子昂的诗：

　　“鹤舞千年树，虹飞百尺桥。
　　还疑赤松子，天路坐相邀。”

　　一阵风沙卷过来，掠过我的发丝。在我面前汇成一面望穿镜。一张看了千年的脸在镜子中浮现出来。

　　青衿孺衫，星目剑眉，绽放出怯如迎春花般的笑容。这便是我前世的恋人，张明远。

　　又是那个春天。桥头之上，杨柳河畔。他立在夕光中，一直望向唐宫的方向。

　　彼时的我，是一名从民间选入长安城梨园里的琴师，得受机缘，拜了公孙大娘为师学习剑舞。这一日，我与师傅磨了多日的功夫，又将一曲剑舞练得让她满意为止，才有了难得一次出宫的机会。

　　穿着一袭黄色衣裙，我拿着佩剑一路奔跑，拨开出市的熙攘人群，看到了他。

　　“阿远哥哥，你等我很久了吧。”我弯着腰大口喘气道：“公孙大娘一定要我把剑舞练好，要不然不放我出来。”

　　“傻丫头，没关系，为了你，等再久也值得”
　　我心中感动，又想想出宫的日子还有五年之久，鼻头一算：“阿远哥哥，可要说话算话。不管多长时间，都要等着我。”

　　却见阿远将一个香囊塞入我的手中，“阿莹，我娘到庙里为我们请了姻缘符，缝在香囊中，让我送给你。”

　　我握着香囊，心中十分歉意，“我把新学的剑舞舞给你看吧”

　　风沙散去，陷入回忆的我，不知何时停下了抚琴，随着那股飘去的风沙跑去。

　　风沙在男孩面前停了下来，重新凝聚。

　　一张蒙着面纱的脸，穿着一身黄色舞衣，拿着剑，在一席觥筹交错中旋转着身体。在不留意间，倒入了一名温润男子的怀抱。

　　画面慢慢消失，出现了一张手上沾染血液的手。

　　我看向了这名男孩，泪水夺眶而出。是他。
　　“阿远”，我在背后呼唤道。

　　那背影停顿了一下，接着继续踉跄着向前走去，看起来十分狼狈。这一世他过得并不好。他终究仍是把我忘了。用新的仇恨代替了对我的爱。

　　我不愿打扰他的宁静。前尘往事，能蒙住世人的双眼，却蒙不住望穿镜的真相。也许，该给他留些空间，去解决和面对心中的疑惑。

　　回到黄泉渡口，琴声响起，比之前多了一份万千温柔和痴情。循着琴音，我等待着他找到这里。
　　……

　　等到他找来的时候，黄泉正在蓄力下一个轮回。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琴声很好听”，他说道，在我面前躺了下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全身张开，躺在黄沙中。便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看到他的神色中平静了许多。

　　“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他迅速翻过身，单手撑在黄沙中，笑意盈盈的问道我。

　　“记得自己来自何处”

　　“我来自21世纪，你呢”

　　应该是还没有记起唐朝的记忆，经历了这么多次轮回，恐怕他将我忘了。

　　我心中黯然，不甘心问道：“你可还记得你前世的爱人”

　　“不记得了，前世我一直在忙着杀人，没有家人，没有亲人，更没有爱人”

　　那男孩又翻过身，望着天上翻滚的黄云，说了一句：“我该走了吧。不知道下一世会怎样，但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自己的命运如何”
　　我怔怔望向他，眼泪不受控制流下来。望着这张陌生年轻的面孔，这一世竟如此之短，那下一世呢，我究竟是在盼望什么呢？

　　子时到了，轮回境产生更大的旋涡。轮回之眼已经开始启动，命运波轮迅速转动。天地之间，风云变色，一股强横的吸力迸发开来。受到感召的灵魂们，纷纷升腾到空中，投入新命运的旋涡中。

　　“我是不是该走了”

　　我点了一下头，眼泪不受控流下来，将面纱打湿。

　　我将琴音弹得悲壮些，算是对进入轮回之中灵魂们的最后告别。等到召唤完成，轮回境回归了平静，隐入空中。

　　我坐在胡杨树下，抱着头任性肆意的哭着，不知是为了这如此短促的属于一个人的离别，还是为了那依旧在循环的命运轮回。
　　任凭着风将面纱吹走。等我抬起头来时，一张纸飘到了我的怀里。我打开一看，那是一张新的救赎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