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中日月》长剑拂柳来

2、二

　　真是莫名其妙。

　　裴欢喜正趴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听墙角听得好好的，刚听到那边一堆人围上去，说太子要不行了呢，突然就有个衣衫不整的老太监冲出来，一把把她从长夜塔里扔了出去。

　　裴欢喜穿来这里穿成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也认得那个老太监。

　　长夜塔这几百号太监宫女，平时全听那老太监一个人管，底下人都尊称他为“刘公公”。

　　因为宋朗澈那个正经主子成天睡觉，刘公公在这儿发号施令的，像个土皇帝。

　　可往常吧，旁人再怎么不堪其扰，火也烧不到她这个小猫咪身上来。

　　谁知道这次一反常态。裴欢喜琢磨着，可能是原身（猫）之前是个大坏猫，没少让他心烦，又碍于打狗还得看主人，才一直忍到如今。

　　这不，刚一听说这小太子不行了，衣服都没穿好，第一件事就是跑过来把她这无辜的小猫咪扔了出去。

　　她一时间忘了长夜塔环水而建，庆幸猫应该摔不死的时候，踏踏实实快被淹死了。

　　好不容易扑腾上岸，打着喷嚏骂那老太监的时候，又急匆匆跑过来一个小太监，大手一把提起她后颈，塞进个鸟笼狂奔。

　　本来就浑身湿透，外头又下雨，跑起来风还大，裴欢喜哆嗦得没力气叫唤。

　　那人跑到大街上一处坊市交界处，东张西望半天，抖着手将裴欢喜提出笼子扔在街上，还跪下来拜了两拜：“猫大人，猫大人，你尽量跑远一点，让羽林的人晚一点儿再找到你！”

　　刚说完就兔子一样没影了。

　　羽林？裴欢喜虽然没见过，但也听刘公公念叨过。

　　长夜塔除了一堆太监宫女，剩下全是羽林的驻军。刘公公管不了羽林，羽林的人似乎还老是鄙视他，裴欢喜每次只要见着这老太监一个人呆着，十有八九都是在骂羽林那帮“毛头小子”。

　　难道他宅心仁厚，虽然讨厌自己这只“坏猫”，但也没动过杀心，只是想给她个教训，再顺便麻烦麻烦那帮毛头小子？

　　可这个动机，什么时候不行，非得在宋朗澈病危的时候，还急得衣服都来不及穿？

　　难道……他是想利用自己支开羽林，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古怪，真是古怪！

　　还好是夏天。裴欢喜望着那小太监背影，哆哆嗦嗦找了个屋檐躲雨。

　　那间屋檐上忽然垂下来一道声音：“小猫咪，你也出来赏月吗？”

　　裴欢喜抬起头，看见白石楼的掌柜蹲在屋顶上，撑着把姑娘常拿的花伞，垂下头来，眯起眼睛看着她笑。

　　天空乌云密布，并无半分月色。反而是掌柜的亮晶晶的琥珀色瞳孔，倒像是十五时候圆溜溜的月亮。

　　看到这掌柜的，裴欢喜比见了刘公公还更头皮发麻。

　　半晌没回应，他跳下来叹了口气：“哦，忘了你不能讲话。”

　　接着，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小篮子，递到裴欢喜面前，笑眯眯道：“怎么样，做猫不好受吧，想再变会儿人吗？”

　　他说的是“会儿”，不是“回”，一“儿”之差，语义天差地别。

　　裴欢喜后退弓背炸毛。

　　“哎呀，这能有什么危险呢？”掌柜的又将篮子推近，语气轻松，“只要守好规矩，完成任务就好了呀！完成任务之后，篮子自己就把你送回来了呀！”

　　裴欢喜闻言，尾巴缩到肚子里，呈眼镜蛇状大声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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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怪裴欢喜不友好，实在是这句话让她有点应激。

　　她第一次听这话的时候，对面掌柜的语气比现在还要轻松。

　　那时候裴欢喜毫无防备地接过篮子，瞬间变回了没穿越之前的样子，出现在了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这一手神乎其技，裴欢喜佩服得五体投地，就更加没来得及思考那么多。

　　可高兴劲还没过，裴欢喜就明白了掌柜嘴里“守好规矩”、“完成任务”的含义。

　　……这事有点儿复杂，大概要从裴欢喜开始在白石楼里刷盘子说起。

　　至于裴欢喜是怎么到白石楼里刷起盘子的，那又要从裴欢喜变成猫说起。

　　变成猫嘛，又要从意外穿越说起。

　　意外穿越，又……

　　简单来说，就是裴欢喜穿越一个陌生时代还变成猫之后，意外得知了这个世界上有白石楼的存在。

　　据说，白石楼神通广大、无所不能，连把她再送回家去也是轻而易举。

　　但这项服务不免费，还价格极高。

　　白石楼里的货币叫“月光子”，不与世俗流通。

　　一伙人知道裴欢喜身无分文后，担任猫语翻译的金丝玳瑁猫倒头就睡。更别提那个掌柜，嘴角直耷拉到脚底，用一双促狭的狐狸眼将裴欢喜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最后目光落在尾巴上：“刷一周碗吧。”

　　语气还颇为嫌弃，仿佛他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把毛掉碗里要扣钱。”

　　玳瑁猫跳到他肩头小声提醒他：“这猫，是宋家那个小孩的，消失一周，恐怕……”

　　掌柜的眼睛听了一转：“那让她夜里来刷就行，时间延长到两周。”

　　裴欢喜本来打算为了这份意料之外的“咨询费”据理力争，却忽然灵光一闪，让玳瑁猫充当翻译问出了“如果洗碗可以抵钱，那交换我回家要刷多久？”

　　“想得美，”玳瑁猫根本没有翻译给掌柜的，就给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愿意让你刷碗就偷着乐吧，就你那尾巴……我们这里刷碗的都是成了气候的九尾狐，一次能刷九个碗，还不掉毛。往常有普通猫来咱这儿占便宜，都是直接卖厨房。”

　　“……”

　　好黑的黑店。裴欢喜吞了一大口唾沫。

　　哪知道天无绝人之路，这事儿又突然有了转机。要不说穿越女都有金手指呢？裴欢喜也有。

　　仅一晚，裴欢喜和掌柜就都意外发现了这个金手指——她的尾巴不掉毛！

　　掌柜对着她那根鸡毛掸子一样的大尾巴揪了半天毛，念叨了半天“可是只有一根”之后，终于掏出来一把小算盘，噼噼啪啪半天，似乎经过艰难的思想斗争，终于决定发一发善心。

　　他伸出三根指头：“三十年。”

　　玳瑁猫在肩头用猫语喵喵解释：“你刷三十年碗，我们掌柜的送你回去。”

　　裴欢喜震惊之余，打碎了一个盘子。

　　掌柜又拨动了几下算珠：“现在是三十六年。”

　　裴欢喜：……

　　当然了，金手指只是逃脱不幸命运的开始，真正的转机出现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那天，楼里刚点上灯没多久，走进来一个男人，穿过大厅里一堆吵哄哄的鬼怪妖精，直挺挺走到掌柜面前，说要找一个先生。

　　那男人一头金发，穿一身暗青色官袍，双手敛在袖中。除了发色古怪些，不仅人畜无害，面容还清秀可喜。

　　可后厨那堆成天惹是生非唯恐天下不乱的妖怪们，只要凑到裴欢喜洗碗的小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一个个都缩到灶台地下，跟吃了哑巴药一样安静，还冲着裴欢喜“嘘”个没完。

　　一向唯利是图的狐狸眼掌柜抬起眼睛，看了男人一眼，连什么事都没有问，就回绝道：“不好意思，今天小店的先生全都有事。”

　　那男人神色有些失落，都打算走了。环顾一周后忽然摇了摇头，定定地盯着裴欢喜说：“她不是吗？”

　　裴欢喜在底下一片摆手中，困惑地用尾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来说，”那男人重新盯着掌柜，“记住，我不喜欢被骗。”

　　掌柜的那双琥珀色的狭长眼睛转过来，打在了裴欢喜身上，忽然咧出一个奇怪的微笑：“跟他去帮个小忙，就只用再洗十五年。怎么样，很划算吧？”

　　底下的精怪疯狂摆手，还做出用手抹脖子的动作。

　　十五年。裴欢喜犹豫了，看了眼底下的那堆摇头精怪，喵喵道：我怎么感觉有危险啊？

　　“哎呀，这能有什么危险呢？只要守好规矩，完成任务就好了呀！”

　　裴欢喜更犹豫了，又喵了两声：规矩很多吗？

　　“不多不多，”掌柜的还没等到裴欢喜做出决定，就已经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个小篮子，挂在了裴欢喜的尾巴上：“只有一个，别弄丢这个小篮子。完成任务之后，篮子会自己把你送回来的！”

　　这好像确实也不算有难度……

　　篮子挂上的瞬间，裴欢喜发现自己变回了人形。

　　准确地说，是变回了穿越到这里之前的样子。

　　运动了一下手臂，久违的抓握感让裴欢喜觉得有点陌生。

　　可她还没来得及适应过去的身体，就感觉到一阵眩晕，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裴欢喜愣在原地消化了一会儿，才等到刚才那个男人也出现在这里。

　　男人双手端在袖子里，眼神根本没落在裴欢喜身上：“我清楚你是新人，我的事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只是丢了东西，要你和我一起找找。”

　　听到不用除妖捉鬼，裴欢喜如释重负：“找什么东西？”

　　他说要找一朵茉莉，还没等裴欢喜有动作，已经自己在家里翻找起来。

　　他家的装修风格跟比基尼海滩的派大星家不能说毫不相干，那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入目所及，是一片黄土窑。一览无余到别说是茉莉，绿色植物都找不到一棵。

　　裴欢喜看他翻箱倒柜找得殷勤，也装模做样地跟着他翻了翻空气，酝酿了半天，选择了最委婉的语气，好心提醒道：“你确定……茉莉，丢在你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