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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只要带我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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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暮安静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看着两位身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他房间里忙碌。
他们很专业,将萧暮带来的个人物品一件件归置整齐。
萧暮没什么行李,卓家的东西他通通没带,只有祝辞清给他买的两套睡衣和几本外文书。
这所坐落在枫林湖畔的心理疗养中心,从外观看更像是度假酒店。白色墙体与苍绿树林相映,一间间精心修建的独立庭院互不打扰,远处可见积雪的山脉轮廓。
环境优美,设施顶尖,费用自然也昂贵得惊人。
不过,萧暮相信,卓家心甘情愿为他掏这份天价治疗费。
“萧先生,”工作人员在他手边放下一本花花绿绿的手册,“这是作息安排和治疗课程,还有一些注意事项。每天有固定的户外活动时间,会由工作人员专门陪同您。”
萧暮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但被限制了大部分功能,只能接打少数几个预先批准的号码,无法上网。房间里有内线电话,直通服务台。
萧暮心里清楚,自己没有病。什么解离性身份障碍,狗屁幸存者内疚导致的认知混乱,全都是胡说八道。
他知道自己是谁,是福利院里不择手段活下去的小木,是卓家精心包装的养子萧暮,也是不知死活爬上祝辞清床的傻子。
但凡事都有代价。
接受祝氏基金会的出手相助,给了让所有人都能下来的台阶,卓家和他,就必须配合演好这场康复治疗的戏。
“有任何事情,您随时可以呼叫我们。”工作人员礼貌道了再见,退出房间。
萧暮起身走到窗前。
落地窗外是私人小院,铺着柔软的草坪,可以远眺整个湖景。
院子边缘加装了一圈纤细坚固的金属护栏,如果不细看,会以为是某种装饰性的设计。
萧暮抬起手掌,扣在凉飕飕的玻璃窗上,很久之后,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冷颤。
他还是低估了祝辞清的变态程度。
与其把人藏在见不得光的地下室,偷偷摸摸囚/禁,不如亮出祝氏基金会这张底牌,正大光明地把人从卓家要过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名正言顺将他的“收藏品”送入牢笼里。
他一直都是祝辞清的私人藏品,只是从展台移动到了豪华库房而已。
玻璃窗上印出狰狞的手指印,萧暮回想起,他曾经居然妄想用一张纸条就结束他和祝辞清的关系,简直天真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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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辞清的新办公室堪称奢侈,面积是之前霁华轩的两倍多,同样整洁空旷,一尘不染。
一个月前,祝辞清走进祝氏基金会总部大楼。
他站在父亲祝允明面前,请求调用祝氏基金会档案库的最高权限,以及近二十年内所有研究项目相关的原始记录。
祝辞清向来桀骜难训,做事全凭心意,这是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低头。
但祝允明告诉他,祝氏基金会的档案库是最高机密,调用权限除了基金会的负责人,不可能交付给任何人。
只有把钥匙拿到自己手上,才能打开尘封的资料库。
僵持十多个小时后,祝辞清答应了和祝允明的交易。
他同意放弃一手创立的霁华轩,承担起家族责任,戴上逃避多年的枷锁。
那场动荡尘埃落定后,表面上各方安然无恙,实则每个人都付出了代价。
看似平静的结局下,无人全身而退。
办公桌上除了日常使用的电脑,另外摆了一面显示屏。
屏幕上是大大小小不同角度的监控影像,中央最大的窗口,来自疗养中心一号庭院的高空俯拍视角。
拿到祝氏基金会档案库最高权限的同时,这间隶属于基金会名下的疗养中心的完全控制权,也一并落入了祝辞清手中。
萧暮坐在白色藤椅上,身穿浅灰色条纹睡衣,仰头望向天空发呆。
他比刚进去时瘦了许多,眉骨突出,脸颊线条分明,手腕和脚踝从宽大袖口和裤管里伸出来,细得可怜。
祝辞清点击鼠标,将中央的画面不断放大,放大到足以看清萧暮脸上的细微表情。
他整个人很平静,护工过来送水果时,还会微笑着打招呼。
看样子,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处境。
刚被送进去那几天,萧暮脾气很差,几乎砸碎了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警报声一次又一次在深夜响起。
祝辞清就坐在这面屏幕前,看着他一遍遍摔,一个个砸。
护工们都经过专业培训,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场面,对病人的发疯也习以为常。
尤其是这种刚送进来的,骤然被困在陌生而封闭的环境,难免要发泄一段时间。
等他砸完了,力气耗尽了,他们再进去清理更换。
又砸又闹持续了一个星期,砸到第七天,萧暮歇斯底里的心气渐渐用完了,眼睛里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下去。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他学着按时起床、洗漱、吃饭,参加每天的艺术疗愈课程。
所有课程里,他最喜欢绘画和陶土,可以在教室里连续坐上好几个小时。
……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暖暖地照在身上,萧暮蜷缩在椅子里,闭上眼睛感受阳光在云层间穿梭的影子。
走廊远远响起脚步声。
算算时间,每日例行的心理疏导又该来了。
他转了转脸,没有起身的意思,连眼皮都懒得抬,那些车轱辘话他闭着眼都能背下来。
“今天感觉如何?”
“昨晚睡得怎么样?”
“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我们聊一聊童年的事情吧……”
答得多了,萧暮逐渐摸索出一套滴水不漏的标准答案,顺利应付掉这套无聊乏味的环节。
不知道今天来的是哪位医生,威廉?还是那个实习生?
如果是实习生倒还好,年纪小,好糊弄一些,但要是威廉医生亲自过来的话,就有点麻烦……
门锁打开,脚步声不疾不徐踏进房间。
萧暮懒懒地转过身,等着迎接医生故作轻松热情的问候。
下一秒钟,抬眼看清来人模样的刹那,原本慵懒半阖的眼皮瞬间瞪大,震惊与错愕让他当场怔住。
站在面前的,是祝辞清。
这些天来,萧暮被困在牢房般的院子里,隔绝了一切外界讯息。
每天朝夕面对的只有礼貌而漠然的护工、假意关心体贴的医生,还要应付一遍遍枯燥乏味的问话。
日复一日的禁锢和压抑,磨得萧暮心如死水,他太久没有见到过熟悉的面孔。
哪怕眼前这个人是祝辞清,是让他怨恨咒骂过无数遍的人,在此刻的绝境中,还是让他不由自主生出一股几乎要落泪的亲切感。
祝辞清依旧是西装革履,面容身形都清减了一些,看起来比之前冷郁阴翳许多。
萧暮定定看了十几秒钟,使劲眨眨眼,确认不是阳光晃眼产生的幻觉,维持了许多天的麻木平静一点点碎裂,浑身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
他狼狈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顾不上穿拖鞋,踩着地板大步冲到祝辞清身前。
祝辞清的身体是温热的,真实的,除了熟悉的洗手液味道,还有从外面世界带进来的丰富气息。
萧暮紧紧抓住祝辞清的手腕,声音干涩发颤:
“你是来接我走的吗?”
祝辞清垂下眼,一寸一寸仔细扫过萧暮全身。
头发长了,比在监控里看到的还要瘦,衬得眼睛格外大,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祝辞清抓起萧暮的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他的手腕,“陪我去院子坐坐吧。”
萧暮愣了愣,乖乖点头,跑到外面将椅子摆好。
之前天气暖和的时候,靠近围墙一圈的植物疯狂生长,几乎遮住了望向远处的全部视线。
祝辞清这才明白,为什么监控里的萧暮总是仰着头看天空。
院子里只有一张藤椅,祝辞清坐下,拍了拍身旁,萧暮犹豫一下,挨着他坐下了。
鞋子还没穿,他蜷起脚趾,往后缩了缩。
两个人静静坐了很久,祝辞清终于开口问话:“还会骗人吗?”
萧暮拼命摇头:“不,不会了。我再也不骗人了。”
像是怕说慢了对方不相信,他急切地离开椅子,蹲在祝辞清面前:“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带我出去好吗?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他光脚踩在地上,卑微地仰起脸,望着祝辞清,漆黑的眼睛里迸出希冀的光芒。
祝辞清轻轻摸着他的头发:“真的?”
“真的,我保证!”萧暮恨不得下跪发誓,“我以后都听你的,再也不骗人,再也不乱跑了。只要你带我出去,我什么都听你的……”
祝辞清手指从他长长的发丝间穿过,滑到耳垂,用力捏了捏。
熟悉的动作勾起了萧暮某些久远的回忆,他颤了一下,没有躲开。
那手指顺着脸颊来到鼻尖,点了点,最后停在嘴唇上。
祝辞清手上有淡淡的清凉味道,按在萧暮唇间,微微施力强行探/入,追逐那抹柔软的触感。
萧暮身体僵硬,气息凝住。
他算得上最熟悉祝辞清的人,不需要开口,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那是许多次耳鬓厮磨中训练出来的默契。
但是无论做过多么亲密荒唐的事情,唯独这件事,萧暮始终没有妥协答应过。
他有自己的骄傲,打心底里抗拒这个彻底臣服的姿态。
萧暮抬起头,哀求地看向祝辞清。
浓郁幽蓝的眸心里平静无波,丝毫没有松动的意思。
僵持数秒钟,祝辞清手指从他嘴角离开,表情淡淡地拿出纸巾,打算起身。
萧暮一把按住他的膝盖,干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我做了……你就会带我出去吗?”
“当然,”祝辞清慢慢擦着手指,声音温和,“我又不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