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三次会召唤修罗场》枕山海

31、只道寻常

　　北域的掩月尊者，即将成婚，新娘名姓不知。
　　这一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妖域，甚至通过一些不为人知的渠道，传到了魔渊和仙门。

　　“掩月尊者？”坐于高台之上的魔尊，睁开了金色的眼：“就是那个，一夕之间就突破化神，十五年就隐隐坐稳北域之主之位，近年又销声匿迹的树妖？”

　　“回尊上，正是。据北域的线人来报，他的境界似乎已臻渡劫。”

　　为魔尊汇报的是一位身形高挑的男子，未被遮住的半边脸露出藤蔓似的魔纹，另半张则温驯地藏在长发里。

　　做为一个出窍期的修士，他的相貌无疑很出挑，瞳孔的颜色并不深，眉眼也和上首的一方之尊有些相似——这也是他能爬到如今这个位置的主要原因。

　　魔宫的人都说，他是魔尊的同族。
　　至于魔尊到底是个什么族，这就和世间的许多秘密一样，只有魔尊本人才知道了。

　　“那便送些贺礼去吧。”
　　魔宫的主人说，重新闭上了眼，那缕金色的暗芒便也消失不见，如仓促划过天幕的流星。

　　“是。”
　　跪在下方的男子保持着谦卑的姿态躬身退下，一出去就吩咐人去安排这次的妖域之行，一言一语，详细周到。

　　尽管魔尊只说送礼，但这位渡劫大能的脾气向来阴晴不定，暴躁而古怪，经常忘记自己曾经说过什么。
　　也常常……掐死身边的人。
　　包括目前深受器重、还疑似为他同族的玄衣男子。

　　沿着小路回到居所，玄衣人终于褪去了外表的温驯，眼神流露出几分郁色。
　　衣领下，一道紫青的於痕长留不消，不仅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受人嘲笑的借口，还束缚住了他的修为。

　　什么时候才可以……
　　他阖上了自己那双浅到接近金色的眼睛。

　　-

　　下月就要成婚的沈媚烟，在熟悉的山洞内挑选嫁衣。
　　婚嫁这一习俗源自人族，从服饰到流程，都是她所熟悉的那几套。

　　而在妖族，有意皆为夫妻的妖修大多什么仪式都没有，格外恩爱的会让天道为见证结下道契，此后生死相随，死生不渝。
　　——当然了，真实效果不会有这么夸张。

　　但一旦许下承诺又背弃，也的确会修为大损，道心不稳。

　　“如果我和掩月结契的话……”
　　“不会怎么样。”系统回答，“与他结契的是桃花。”

　　哦。还以为你两耳不闻窗外事呢。
　　沈媚烟放下了心理负担，开始和苏放一起筹划自己的婚事。

　　如今的苏放，俨然已经是谯明的另一个主人，原来的则是被丢去了冥海，原因是试图刺杀。
　　登高跌重的感觉，是每一个上位者都不愿意体验到的，他没得选，于是掩月也没得选。

　　北域的几座大城，有半数都已认谯明为主，余下也多在犹豫观望。而今趁着尊者新婚之喜，又有一位大妖举城来降，掩月现在便是去处理这件事。

　　比起从前，他似乎突然就懂了许多事——虽然也不能说“突然”，毕竟沈媚烟一晕就是整整十五年。
　　不过，无论对方变成何种模样，只要她还是桃花，他就仍然是掩月。
　　就像那日醒来之后，她与他两两相望，虽有横亘岁月而来的千言万语，但又尽在不言中。

　　他像过去那样伏在她的床头，护食圈地一般地用触腕缠住她，慢慢地和她说着这些年来发生的事。
　　从他被那股黑色洪流卷走，“莫名其妙”地看到了许多奇怪的画面，再到谯明易主，他终于能有能力保护她。

　　“过去的事……”

　　“没有过去。”
　　他眷恋地躺在她身边，腰上配带着一玉一剑，不远处的桌案上放着一个用灵力保存下来的小雪人：“我是掩月，只是掩月，是花花的掩月。”
　　“我只为了花花……而存在。”

　　他说着似曾相识的话，都是沈媚烟曾经说过的，让床榻上的桃树妖有一种宿命轮回之感。

　　不，你不会懂的。
　　她想伸手去抚摸对方那漆黑的长发，身体却拒绝听从她的指令。

　　但是不懂也好，这样便不会太痛苦。
　　她默然长静，满怀心事，又浪静风恬。

　　然后，就在两妖气氛正好的时候，善解人意的系统出来提醒，说她的第一个任务只差最后一步就可以完成了。

　　最后一步，也就是她这个身份的最后一瞬。
　　死亡。

　　沈媚烟没渡过情劫，活了千把年的她心动不少，却从未交出过她的心。

　　师尊嘱咐过，妖女的心很重要，既不能轻易交付他人，也不能一直放在自己身上。
　　这句话她一直都没太懂，但并不妨碍她照本宣科地传授给她的徒弟。

　　初到渚水的那些天，她也好奇地问过系统“情劫”究竟是什么以及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工作原理。而对方的回答，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个情感骗子。

　　大概就是，给予对方爱情却又收回，拿走对方的真心然后逃走——走得越彻底越好，最好能带着对方的真心玉石俱焚，俗称死遁。
　　这样，这份情债就再也追不回了。

　　不得不说，和合欢宗的契合度很高，尤其是没心没肺的沈媚烟。

　　说到死亡，比较欣慰的是死亡的死法可以自由选择，而现成摆在她眼前的就有一条，不必再多费心思去想。

　　转醒后的她，体内的灵气比雪后的大地还要干净，不仅无法再化形，甚至连桃树的鲜绿和嫣红都维持不了。

　　故人笑比中庭树，一日秋风一日疏。

　　掩月虽然将谯明城的天气定格在了阳春，却依旧留不住一株桃树。

　　整个北域，再加上其他妖主示好送来的灵丹仙药如流水一般地从沈媚烟身旁躺过，但都对她没有用处。

　　“姑娘你……”
　　苏放欲言又止，沈媚烟只是笑笑：“大约天意如此吧。”

　　“不许你这么说。”她的话被掩月听到了耳中，身体顿时被紧紧抱住，像是害怕她立刻就会消失。
　　“我不会让花花离开。”他的语气比以往更坚定，里面仿佛还多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掩月有事瞒着她。沈媚烟几乎立刻便确定，但什么都没说。

　　尽管他的修为已和记忆中的妖皇没有分别，尽管他曾经是一位……神，自己身上的“系统”却更为莫测，就算他要强留，也不过是徒然。
　　最是人间留不住。

　　“三年。”可能是见沈大掌门即将顺利完成第一个任务，系统最近的话多了很多，还会友情播报一下她的阳寿。
　　于是在这最后的三年里，谯明的新城主表面上宣布闭关冲击渡劫，实则怀抱一枝桃花，与其走过了妖域的大部分地方。

　　曾经燃烧着太阳精火的裂谷，如今变成了一座桃林，芳菲如雨，取代了过去的郁郁黑色；

　　当初没能进去的堂庭城，这回终于得以一观，还恰好赶上了城中的节日，他们站在被做成各种妖怪形状的灯笼下，看着其他的妖修弯弓射箭，让飞向星河的明灯爆竹似的炸开，摇落了满城的金屑和花雨；

　　最后，绕了一个大原路的他们回到了渚水。

　　因为失去了神女精魂的庇佑，这里已经和其他的荒山野水没有什么区别。略有些修为的妖族也都搬走，只剩下还没学会引气入体的小兽们。
　　瀑布后的洞穴倒是变了许多。在他们离开后，大约又有其他妖修来此“寻仇”，无果后毁洞泄愤，将其变成了一片废墟。

　　但对于现在的掩月来说，恢复如初不过是举手之劳。

　　迷迷糊糊睡了大半路的沈媚烟，重新回到了地上那个带着水汽的小坑，摇摇树枝，却悲伤地发现自己已经掉光了头发。

　　“下辈子，可以让我重新做人吗？”看着掩月紫色眼睛中的倒影，她同系统商量。
　　“可以。”系统顿了顿后说，“贺喜新婚。”
　　“谢谢谢谢，”顺着话头接的沈媚烟说，“做为贺礼，可以让我看电视吗？”
　　“……不可以。”

　　北域尊者掩月的婚事，定在了临近东域的渚水。
　　多方势力各怀鬼胎地齐聚谯明，最后却被对方座下的大妖苏放告知，礼收下了，但这场婚事并不对外公开，比较私密。

　　当然了，为了不让各位白来一趟，城中已经准备好了宴席，诸位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可掩月尊者那位身份神秘的新娘不露面，这些妖修自然也没什么待的必要。但盛情难却，又不好得罪对方，客套了一通就顺势留了几日，只有一只狐妖眸光一闪，飞身折返回了西域。

　　“哦？”西域之主的寝殿，摆放着一面蒙尘之鼓，看着朴素，却有难以言喻的力量萦绕其上。

　　“不在谯明，那就多半是……”余下的话没有说出，这位妖主看着跪在地上的属下，笑道：“你做得很好，退下吧。”
　　狐妖恭敬离去后，他望着久未敲响的通天鼓，眸光暗沉。

　　和北域的苏放一样，神秘的西域之主，也是人妖混血。
　　但他比苏放更为幸运，修仙之途虽也有坎坷，但到底顺利地——羽化飞升。

　　然而，当他脱去肉体凡胎，摆脱妖身，成功走过登仙梯后，天界的至高无上者在迎仙门下等着他，淡漠疏离的脸似天道般无情，又如天道般强大。

　　帝君说……帝君要他除掉一个……堕神。
　　因为曾经是神，所以先天八卦无法推演，只能凭借着那一丝信息去大海捞针。
　　没想到，他最后竟然真的是在海边捞到了对方。

　　才重新化出□□的对方，弱小，卑微，丑陋，只要自己轻轻地一击就可以——或者敲响通天鼓，将其交给天界处理。

　　可鬼使神差的，他忽然想到，自己也许可以把对方当做筹码，来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毕竟他飞升之后，虽然与天地同寿，地位却不过是个小仙。

　　一念之差，他放过了对方。
　　也是因为这一念之差，他将自己推入了绝境。

　　不该小瞧一位曾经的“神”的。
　　被天道压制着修为的他，已经不是对方的对手。
　　为今之计，就只能……多找些帮手。

　　妖界四域，不满这位尊者的妖修并不少。
　　倘若他再放出一些信息，这个数目就更大了。

　　想到这里，他传召了手下的另外几名大妖，要他们按照原来的计划去联络各域妖主，三日之后，齐聚渚水。

　　安排好一切，他以指做槌，敲响了能直达天界的通天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