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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四 舌战幕府 十四幕府舌 ...

  •   雍都堪堪已经安定下来,韩高靖在群雄中实力不算最强,但胜在关塞险固、关中沃野,更兼身边人才齐备,士民乐用。文有长史郭令颐、主簿乔谖等,武有平戎将军姜恪精通兵法、庙算周祥、识见过人;中郎将曹淳擅长排兵布阵,稳扎稳打;号为奋武而新封为中垒校尉马汉阳孔武无双、身先士卒,有冲锋先登之勇;此前担任射声营左军司马的庞峻已被韩高靖表为射声校尉,其人谨慎敏捷,擅长防守;以及正在营建骑兵营的越骑校尉郭孝攸也是攻守两全、果敢善战。此外有赵允等司马参军数人,以备顾问论事。
      此外除萧关守将都尉徐广德为韩高靖从前的旧属将,为韩高靖请示朝廷所委任外,函谷关和散关仍是蔡远襄和唐玉两位守关都尉,二人尽职尽责,亦听命威烈将军幕府。雍都乱时,五营校尉中有两营与戎人勾结叛乱,三营将领乱中弃军出逃,其中一将战死。而步兵校尉营的后军司马窦延年却留下来,誓与雍都共生死,在韩高靖带领勤王军入雍都后,当即跟着韩高靖一起入雍都平乱。其余丢弃营垒出逃者,皆被韩高靖换成他从前收拢之人。
      当年他怒走秦川,父亲韩懿亦觉有愧,便奏请朝廷,又托相知为他谋求宫廷戍卫武职,他兢兢业业、恪尽职责、与人为善,深得在位掌权者器重。后来多次调动升迁,升任为防守戎狄的武卫将军,独掌一方军权,自那时候起他于各军各营中广结相投契的中下层将领,并网罗在野之深谙兵法之智士、武人。
      雍都乱后,城门守将也由他调遣人手。原宣武门守将渎职,他便趁机换成自己心腹。而别处各门,当日守将潜逃的固然借机换掉,便是当日守城的,如怀有别心,亦被韩高靖逐渐调离,安排亲近将领取代。
      余者雍都内外所有军事重镇守军因当日并未遭遇西戎之患,仍照旧用从前的人。此时这些将领成了无主之臣,粮草、军备、补充兵力皆靠韩高靖调度,自然遵之为主。另外为补充兵源不足,又设立郡兵都尉,于各郡训练丁男,常时种田,战时出征,出征时免除徭役、赋税。
      然而韩高靖和姜恪、郭令颐、令狐嘉树等亲信冷眼观察,觉此中尚有只是迫于形势,未真心归附之人,如今自然顺服,一旦有纷争事起,未必真心拥护,只是此时韩高靖手中的文武人才远远不足以供应各州郡,且雍都方定,不宜大动。但此后便暗暗搜罗各类人才,加以培养,此后数年,借了时机,便慢慢将各郡县、各营、各镇别用用心的俱换成亲手提拔之人。
      天子未入晋阳之前,宫禁、京城的防戍守卫便分属光禄勋、卫尉、中尉三司。其中光禄勋除掌管下属大夫参议政务外,所领中郎三将、郎中三卫、虎贲、羽林两中郎将负责殿上及宫禁内门戍卫,但当日这些作为帝王亲卫的光禄勋及治下的郎中三将、中郎将以及虎贲、羽林两中郎将大都随天子入晋,韩高靖却并无权力任命并调遣如此高官,于是只得请示天子,由羽声校卫令狐嘉树来守卫旧宫宫掖宿卫以及宫殿巡逻,以待天子回銮。
      管理宫阙外门及宫中巡行的卫尉也是同样情况,也依此例,只能由中垒校尉马汉阳和射声校尉庞峻共同兼任。唯有负责京师安全以及查禁、备盗贼职务的将领,因未能及时侦知西戎兵混入京城,趁夜作乱一事,在晋阳被天子和晋国公以渎职、欺君大罪处以极刑,而留下来的残兵则被韩高靖聚拢起来,加以补充,编为一军,另委任原中尉属下左京辅都丞蒋如意暂时来管理。
      而负责京畿安保的三辅都尉,其中两位知审知大势所趋,忠诚竭力效忠雍都留守将军,故继续被任用。其中一位别有想法,常与晋阳有密信使者之通,则在一年后,被韩高靖以随侍天子为由侵夺兵权,另外委派将领,将兵权收归己有。
      此时韩高靖虽文武属官小有规模,但由于可用人才有限,又加上管农事、律令、政事、民事的高官都随驾晋阳,因此雍都各项政事就都由长史郭令颐、原朝中典农官袁晨率各主簿、参军、司马、从事中郎等兼任。他们一边处理日常政事,一边也要参与军国大事,乃至于征战攻伐之谋略,无所不至。韩高靖皆按众人才能、品性一一加以分配。此时他才觉出云津曾说他手下的人有‘唯恐不足’之忧的论断实在是恰切的。不要说此后攻城略地后该如何,便仅秦川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完全按照实际情况换成合适人才。好在下辖个郡县旧官旧吏大都还在,政事不必担心,而郡兵都尉多加笼络,亦渐渐归心。
      韩高靖输了与云津的赌约后,很是为难踌躇了一些日子。他本可将云津置于暗处,给予她可论议政事之权,然终决意令其堂皇议事。
      最初他只选择了与几位亲信议事之时,让云津去幕府议事堂参与听政议事。其时并非正式的大议政,却也是最核心的枢密议事。如果能得到几名位高权重的亲信认可,自然此后就可水到渠成了。
      云津那时穿的是男装,因她身量比男子瘦弱,只好重新量体裁衣。韩高靖知道她丧父后因心怀志向,心思不在细枝末节上,所以并未拘于礼仪守丧不出,但却总不穿颜色衣服,便命人为她新制白衣素服。
      在满一年后,方以浅落叶黄等加在素服上用来点缀,如穿男装,有时也用玄色。
      她也并不总穿男装,议政时穿男装不过是为了让他手下的那些文武属臣们看着不那么难受罢了。然而无论何时何地,总是素服。
      虽然她是男装,也并没有安坐在议事者之列,只在韩高靖身后设案而坐,以记录文书的侍从出现,但又岂能掩饰女子的身形容貌?只随韩高靖一出现,便引起轩然大波。
      那一日所有文武对所议之事都心不在焉,齐刷刷地盯着韩高靖身后的云津,心中狐疑万分,不知这着了男子装束的女子是何意。
      等到越骑校尉郭孝攸汇报完了近日操练骑兵进度以及进一步打算和所需钱粮后;等到主管农事及粮草、税收等务、新升了典农中郎将的袁晨陈说了近日为来年春上开荒做准备,施行划地过程中产生械斗的处理情况后;又等着参军赵允陈述帝陵修复因为缺人少钱只能修整外部,维持表面的体面后;等兼管法令的主簿乔谖复以如今法令仍沿袭天子在日的旧制,然与此时实际已不相符,应重新修订律令之后;等长史提请该派遣官吏到各地重新造册,登记吏民人口以及户数,顺道应采集各地民情之后……
      忍了很久的奋武将军马汉阳在一片异样的沉默中忽然开口道:“将军为何使一女子与闻文武之事?”
      已经憋了很久的主簿乔谖自然比马汉阳更加言辞尖锐:“敢问此女可是将军带去晋阳,为之遣散姬妾,不惜出头为她与慕容氏退婚的顾氏女吗?”
      当日韩高靖本是为云津出头强令慕容平原与之婚配,但因慕容平川和慕容平原为自身安危和名声放出的风声,再加上众口相传,就使事情变成了韩高靖因嬖爱顾氏女而强令慕容氏与之解除婚约。所以乔谖此语,已是直指韩高靖色令智昏了。
      嬖爱内宠已是不能忍受,何况登堂入室,扰乱文武议事。“是可忍,孰不可忍”,既然有人开了头,众人便豁出去了。
      也不等韩高靖分辨,也不顾云津就在堂上,更不怕得罪主帅爱宠,此后左司马张乃孺、参军赵允,中郎将曹淳等人纷纷发表言谈痛陈韩高靖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不该让女子参与政事。甚至连“牝鸡司晨”“女祸亡国”这样难听的话都毫不保留地纷纭出口了。
      这些开口说话的都是在韩高靖未起势之前就与之共患难、同生死,倾心追随的亲信,向来都有话语权,但也从未与今日这般毫无顾忌。
      韩高靖却也不生气,只是回头望着一派风平浪静的云津,笑而不语。等众人都停了下来,他并不反驳众人的纷纷质问,只对未曾发言的长史郭令颐,淡淡说道:“郭长史怎么没说话?”
      郭令颐身份不同众人,年高有德,出身秦川大族,威望、德能乃是众望所归,且是韩高靖母家舅氏,是以韩高靖极看重他的意见。
      对于草创初期的韩高靖,郭令颐更比别人用心深至,是以此前但只沉思,闻言方抬起头,目光却是无情无绪:“仆不知此女是将军何人,但此女未追随将军之前仆曾见过,请允许仆和她说句话。”
      “长史请讲。”韩高靖点头。
      郭令颐便闻言道:“请问堂上可是太史令顾谯家的女公子?”
      云津听闻,忙向前跪拜,行晚辈之礼:“世伯猜的对,家父正是顾谯。”
      郭令颐猜不出她到底什么身份,也不好答礼。如果是顾谯之女,他以她父亲同辈长者身份,自然可以不需回礼。如果她此时已是韩高靖姬妾的话,虽然亦是小辈,但于公而言,却是要按身份回礼。
      他冷眼观察二人情状,又兼早已获知二人在晋阳城的传闻,据此而论定然是红颜祸水了。只是韩高靖没有言明,郭令颐也只能视而不见,道:“我听闻太史令顾谯因谋逆天子,已被下诏处决,可是真的?”
      云津身子一颤,随即挺身,朗声道:“家父乃天子近臣,秉忠怀义。因与大将军谋划天子还京一事被晋国公陷害,并非谋逆。此事可蒙蔽愚人,不可蒙蔽智者,世伯当是心知肚明。”
      郭令颐便点点头:“令尊之事,天下皆知其冤,晋国公之心,天下亦是昭昭。我等皆感佩顾公以身殉道的忠义。”
      云津忙欠身道:“世伯能知家父,实乃家父之幸。家父虽殒身,但知能为天下义士昭明晋国公篡逆之心,使天子处境得以昭显,泉下亦能含笑。”
      云津这几句话说的众人也都敬服,纷纷点头,虽然仍持女子不得与政之见,但都为之前的过激言论而颇自责。原来她竟是顾谯之女,而顾谯是以身殉道的笃诚义士,他的女儿在这堂上陈词,亦大义无畏,义士之女,胸襟果然不同流俗。
      郭令颐点头感叹道:“女公子遭遇不幸,我与诸君皆感同身受。我等勠力同心,辅佐将军,当为天子铲除权奸,顾公必不枉死。女公子自该由我等奉养,如若已归将军,固然极好。如若尚未有归宿,秦川不乏大好男儿,我等必为女公子谋一归处,以慰顾公英灵。”
      “多谢世伯。”云津淡淡地回了一句,此外别不多言。
      郭令颐话说到这里,差不多意思也就呼之欲出。他想既已给足了这顾氏女体面,她必然会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该当避席才是,然而却见她除了一句“谢”字之外,并没有离席的意思。
      而此时的文士武将也都明白了郭令颐道故情、诉道义的意图,就连直率如马汉阳,其实也十分精明,此刻也不禁默默赞叹到底还是这些文士们心思灵巧敏捷,说个话也能圈圈套套,把人绕进去。
      果然等不到云津表态的郭令颐意图毕现:“顾公在日乃是掌管礼乐文史图籍的士大夫,顾公遵循君臣道义而殒身,想必也曾教过女公子以贞静淑女之道吧?”
      “世伯说的对,家父确是如此教导小女。”
      郭令颐叹了口气,不得不直说:“那女公子在将军幕下文武面前,堂而皇之听政,是否符合贞静淑女之道?难道也是顾公所教诲吗?”
      云津从容对答:“今日之事,乃是我一人所为,请勿累及家父。小女近来历经坎坷、饱经患难,若非威烈将军,早已有死无生。我同诸公一样,都深明‘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虽然驽钝无知,但追随将军,辅佐将军成就大业,鞠躬尽瘁之心天地可鉴。”
      郭令颐饶是见多识广,也不由瞠目结舌。这下众人已经全然明白,这女子未必是韩高靖内眷,却似是专为参与谋略军政而来的。那么这就和众人此前的判断不相符了——且是更加棘手的情形了,于是不由都交头接耳、纷纷喧聒起来。
      众人喧哗中,倒是姜恪徐徐说道:“可是女公子应该知道,士与女的区别吧。”
      姜恪虽职为武将,实则是文士出身,文武全才,堪称儒将,是以常常一语中的。
      马汉阳倒也反应不慢,且他自恃乃是自幼追随韩高靖的亲信骁勇,有恃无恐,语带谑笑:“女公子大可以‘女为悦己者容’嘛。”
      云津静静地笑了笑道:“将军得一女子,易如反掌,得一才士,自古难求。”
      这次云津的话将众人的疑虑正面坐实了——她不是内眷,她就是来参政的。这比内眷干预外事更为惊世骇俗,连马汉阳都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他也没想到有比他还直率的人。这女子真是大言不惭,竟以才士自居。就连他们这些以治国安邦为己任的将领谋士,虽然心中颇以才识自诩,却也从不宣之于口。这女子胆大妄为而又自骄自信——众人还能说什么呢?
      姜恪不似众人惊诧,神情仍是淡淡的:“姜某倒不仅仅是拘泥于什么士、女之别,只是这治国安邦、行军征战,并非逞口舌之快,女公子有什么功绩可取信于世人吗?”
      云津倒是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其实她倒是暗中说动慕容平川支持韩高靖,然而此事至今未曾宣之众人,尚在隐秘行事,是以她并不以此为说辞。韩高靖听了,虽然暂不能为她辨明什么,却为她的明理知退、涵容有度暗自颔首。
      “以一女子而妄求参与军国大事,总得有办法自证其能方可取信于人吧。”姜恪仍是那不温不火的语气,字里行间却招招指向要害。
      云津也仍旧点头表示赞同,但话却不落下风:“平戎将军所言极是,然而无论是何大材,当‘锥处囊中’,才能‘脱颖而出’。如今诸公不欲我‘处囊中’,我便是游鱼、飞鸟,若无大川和苍天,如何自证才能?”
      姜恪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
      倒是主簿乔谖心有不甘:“天下大事,些微舛错,便会满盘皆输,岂容一女子以此天机神策来验证才能?”
      云津目光如波,笑语宛然,似是玩笑道:“乔主簿大概从未出错吧,否则不也是以‘天机神策’‘天下大事’来验证才能吗?”
      乔谖顿时脸色难堪,他之前修改法令不当而致令垦荒农人在划地时产生械斗之事,也才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情。
      见众人哑口无言,韩高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笑道:“各位虽运筹帷幄,决胜天下,但人谁无过,世上又有哪件大事不是历经曲折,方可归正。天降大任,必不可一蹴而就。我知公等皆是不世出的杰出之士,我愿以‘天下大事’‘天机神策’来使诸公验证这天纵之才。天地大仁,以此波涛汹涌之风云际会,与君等纵逞才能。君等何不与这女子一线之机。用人之际,自须不拘一格。”
      本来已经沉默的众文武又叫嚣起来:“可是,哪有女子裁决文武政事的?”
      “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以为我威烈将军府无人了,雍都无人了,秦川无人了,竟任用一个女子?”
      “仆情愿回家种田,也不愿与一女子为伍。”
      ……
      韩高靖见众人如此,也不制止。只待众人嚷叫已毕,便目不斜视,淡淡说道:“此后顾氏女当以参军为实职,入议事堂听政议事。因此时无功,不便授予官职,公等便以‘先生’称之吧。”
      如此古今未有之咄咄怪事,慑于韩高靖的威严,众人并没有再明确反对,然而自此之后,众人背后汹汹不已,更以为那顾氏女狐媚,迷惑了将军,令他英明一世,糊涂一时。
      但是姜恪、郭令颐等人却并不作如是想,他们颇以为云津识见、气度确实不凡,只是可惜生而是个女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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