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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那太好了 少女近力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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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检这天,对于天道乾来说,是今年最重要的日子。
凌晨五点不到,他就起来把自己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净——当然,除了手臂裹着药膏的地方。
一周来,天道乾坚持没有复涂药膏,于是那手臂的疼痛愈发剧烈。好在他昨天刚检查过,曾满布刀疤的地方如今焕然一新,新生处的皮肤吹弹可破,比本来的样子还要好。
只要有效果、不给她添麻烦,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天道乾如此想着,开始往自己的额前和脖子上敷粉。
因身体上的剧痛,他总会流汗。天气渐热,常出汗的地方起了疹子,红肿刺痛。
直到粉饼让皮肤重新变得光滑,男生才松了口气,换上同样从【客官里边儿请】那里定制来的深红色锦服,是联邦城新兴的款式。
上次穿了长赢的流行款,海水似乎不感兴趣,说不定……她是习惯了这边的审美。
男生最后检查了下,才小心翼翼地揭下纱布,出了房间下楼。
申屠真已经在客厅等候。见到好兄弟,天道乾微微一笑——他不常做这个动作,脸上的肌肉不免僵硬:“这么早?”
“你也不晚。”
申屠真紧盯着天道乾的新造型,顿了顿,才说:“阿乾,你今天穿得很不一样。”
在友人面前,天道乾没有遮掩,反而很大方:“我是特意穿的流行款……我想,让她多看我一眼。”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申屠真淡淡道:“海水毕竟还和池老师……你做得这么明显,我担心……”
“没事。”
天道乾认真地摇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阿真,但我不怕。我不怕任何人知道,我只想让她知道,我永远不会改变心意,我一直在这里。”
今天是春末夏初难得的酷暑,可申屠真突然觉得胸口一凉。
他身体正中央有个巨大的洞。狂风呼啸、席卷而过,破空声尖锐凄厉,带走了他的一部分。
你不改变心意、你一直在这里……有用吗?她会因此多给你一点垂怜吗?还不是满心满眼都看着池野!
人家两个前面恨得多牙痒,后面就爱得多深切——你算什么东西?算人家两个你侬我侬的一环?!
察觉到自己情绪不对,申屠真深吸口气,按捺下那些与他信念不符的、刻薄到像在忮忌的想法:“如果是这样,那就做你想做的事吧。”
天道乾刚要说自己真的无所谓,看了眼对方,后知后觉地奇怪起来:“……阿真,你怎么坐在海水常坐的单人位上?”
申屠真平静地回:“随便一坐,没想那么多。”
他自然地从那位置站起,改坐到天道乾身边。
二人又闲聊了些往事,海水和乐神望也陆续下了楼。乐神望打了个哈欠:“这体检怎么比早课还早……”
最近看此美少年哪里都不顺眼的某队长幽幽道:“你昨天不是天没亮就出门买食材了吗?怎么啦,准备你那个烹饪课不嫌早?”
乐神望被这话逗笑了,顺手捏了捏海水气成的包子脸:“小水,你真的很关注我……你怎么知道我出门啦?对我这么有占有欲?”
海水被这亲昵的举动弄得一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申屠真猛地起身,不动声色地把她往身后拉:“乐神望,她有男朋友,即使你们是异性友人,也不该动手动脚。”
此话一出,除他以外,在场的三人都怔住了。
海水摸了摸鼻子,从尴尬中反应过来,立刻叉腰:“就是!小乐,不可以随便碰我,捏我一次要给我五百个金币!再说了,你捏危——”
她刚要开他和危错错的玩笑,又猛然想起,虽然小乐和危错错关系走得近,但危错错现在可是申屠同学的半个未婚妻。
妈呀!这个世界太复杂了……
海水赶紧把后面的话噎在嗓子里。可惜,在场的全是聪明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乐神望似笑非笑:“……申屠,这是我和小水的事,你为什么要出来仗义执言?说起动手动脚——现在拽着她不放的人,不是你么?”
不知道为什么,海水觉得被申屠真握住的肘窝热热的,甚至有点烫。
见申屠真既不语、也没松手,乐神望笑容不变:“你管错错的事,我能理解。但是,小水的事,为什么是你来管呢?”
天道乾觉得眼前的一切无比荒谬。这场景真的非常奇怪,奇怪到——像是乐神望和阿真在为海水吵架。
……可是,他们两个,不是都在跟危错错纠缠不清吗?
想起今天是绝不能出错的日子,天道乾难得主动开口:“……先去体检吧,不要耽误正事。”
这话的确提醒了海水:“对对,体检!我们赶紧出发,万百还在生活区门口等着呢!”
话题中心人物一发话,申屠真和乐神望对视一眼,随即错开了目光,不再对峙。
见大家缓和了,海水一溜烟跑出了门。
万百昨晚临时接到督察组派的任务,熬了个通宵才将将搞定。
他本是绝不会管督察组死活的头号刺头,但想到海水最近正值风口浪尖,万百不想她因为自己毁掉好不容易在风纪积累起来的名声,因此才执行了命令。
自从明确自己的心意,万百的睡眠已经恢复如常。一夜没睡让男生没什么精神,但在见到来人的一瞬间,疲惫感就消弭了大半。
穿着棉布裙子,海水迈着大步跑过来,眼睛亮晶晶,脸蛋红扑扑。她的跑姿很一般,但胜在胳膊长腿长,自然而舒展。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异性,有完美契合他审美的脸蛋和身材,承托了他后知后觉的欲念,无穷尽、多汹涌。
这样的海水,比过去他眼中的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真正的“人”。
于是万百立刻意识到,以后,即使他嘴巴再念出女神的称呼,心里也不会把海水当成虚无缥缈的符号。
信徒对神祇是无底线、无所求的濡慕和崇敬。
可现在,他对她……
有所求。
万百迎上奔跑来的少女,臂弯稳稳接住她,虚抱着人,笑了起来:“跑这么急?一会儿体检该没力气了。”
“那是……体检……又不是体测!”
海水平复着呼吸:“还不是怕你等太久!你昨晚通宵了……不会影响体检结果吧?”
万百:“……”
得,人家担心这个呢。
男生失笑:“我经常熬夜,不影响我杀——做任务的效率。”
……他是想说杀人的对吧!
海水默默退后了一步。
从生活区到校医院的路,海水不知不觉间同万百走在了一起,一贯喜欢加入两人的乐神望都被排除开外。
也正因此,在医师要求五人小队二三分组的时候,万百没想到,海水居然不跟自己一组。
“报告!【汪汪立大功】小队,申屠真、万百、乐神望一组,海水和天道乾一组。”
海水如是回答。
天道乾猛地抬头看来,从没想过自己能得到如此殊荣。
万百微微皱眉:“……海水,我想和你一组。”
“哎呀呀,我知道!你们四个恨不得都想跟我一组……那我们五个一组好了?也得人家允许呀。”
海水故作高深莫测:“本大师如此安排,自然有本大师的道理——你们看天道乾!一副弱不禁风的小样,万一体检的时候有个风吹草动,本人作为队长,还能帮他遮掩一二。”
天道乾:“……”
他努力为自己发声:“我并不弱不禁风……我是天仙山比武大会的第二名。”
男生又赶紧补充:“——但我很愿意跟你一组。”
今天虽然是预选赛的小队体检日,校医院也对各队伍全天开放,但像海水他们来得这么早的寥寥无几。因此,几人的交谈声显得很大。
于是,他们还没绊完嘴,便被医师分别带去了一左一右的两条走廊。
尽管两人在同一组,但毕竟男女有别,海水天道乾也被各自带进了对面的房间。
天道乾房间的男医师背对着他,在书架前翻来找去:“同学稍等下哈,我导师要我给他送份材料过去……我到底放哪儿了?亲吻光明神,找不到我可真完蛋了——诶!在这儿!”
男医师扶了扶眼镜,大呼一口气:“太好了!我导就在附近,我送完就回来。天同学对吧,我们要进行外科检查,你把上衣扣子提前解开好,等我哦!几分钟!”
望着人匆忙离去的身影,天道乾不由想起了自己被池野折磨的过往,多少共情。
他谨遵男医师的话,解开了外袍的扣子,顺便查看了下手臂的伤处——
而在视线落在手臂上的一刻,天道乾完全愣住了。
明明早上还光滑平整的皮肤,此时此刻,却布满了过往小半年里累积的所有伤痕。
那些印记或深或浅、或红或紫,纵横交错,甚至比没涂药膏时的状态更加可怖。
天道乾心脏猛一痉挛,身体里的血液都凝固了。
——当然,凝固只是他的幻觉,因为那些明明先前已经愈合了的伤疤,这会儿却如刚割开的口子一样,汩汩地流出血来。
袍子本身也是深红色,与血液的颜色相似。他竟然直到现在这一刻才察觉。
天道乾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只觉得满心满身都是浓郁的绝望。
这些割伤集中在特定位置,新旧交替明显,绝对不是一次性造成,让人百口莫辩。
完了。
全完了。
天道乾从没有像现在一样渴求过天神,渴求祂能怜悯卑微的信徒,赐福神眷,能让他手上这些丑陋的证据暂时消失——哪怕只有五分钟。
只要能躲过这次检查就好……
男生口中默念着赞颂天神的教义,起先只是气声,而后逐渐不可控地变响,颤抖着粗喘。
天道乾那平静的假面终于被一周以来无尽的疼痛撕碎,露出狰狞而脆弱的本我。
“赞颂天神,上天无尽穹苍之信徒敬请,赐福您的子民……”
即使是年幼被放逐到侧峰,在皑皑白雪中孤寂一人;即使身负长赢祸星的骂名,跌落高岭、受尽讥讽……
即使被旁支围剿、在无尽的寒冷中独自疗伤;即使因此认错挚爱,无法接受罪孽,所以选择伤害自己……
即使他的一生已有如此之多不堪言的苦楚,但天道乾都没把这些归咎于天神的“不照拂”。他一直坚信,天神是在注视着自己的,这些难关都是祂发放的考验。
很早之前他就在想,或许天神本就不觉得人类的存活是福祉。反而,人死后离开人间、能前往祂的国度侍奉,才是神真正的垂怜。于是,天神要天道乾活着,他便苟且这样活;天神想他离开之日,他也毫不犹豫。
因此,少年的他从未对神祈祷过什么“一定要实现的心愿”。他并不贪心,也没有欲求。
可现在,他的心底突然生出了一点不甘。
……只有一点点。
天道乾念念有词,浑然不觉自己的眼睛已经充血:“赞颂天神,上天无尽穹苍之信徒敬请,实现他的心愿……”
“赞颂天神!上天无尽穹苍之信徒敬请,实现他的心愿!”
男生越说越快,音色逐渐凄厉:
“赞颂天神——赞颂天神!赞颂天神!!上天无尽穹苍之信徒敬请,赐福您的子民!实现他的心愿!!”
天神在上……
天神在上!求您开眼!
他明明从没向家族臣服的、天仙山供奉的、长赢人爱戴的——那位赐予他寂寞且永远牺牲的命运的,至高无上的天神,奢求过什么东西的……
不是吗?
天道乾已经成年,不再是幼稚的孩子。可他没忘记自己还是稚童时,曾跪在天仙山深至他腰间的厚厚雪地里,向天神祈祷。
他曾祈求过父亲能不因教义和信徒所困,毫无保留地来看望他、关爱他;祈求自己也能和正常人一样,拥有疼爱他的母亲,而不是被告知,在自己出生的一刻,母亲就以天教圣女的身份殉道。
他祈求天道坤可以知晓自己绝无抢夺宗主之心,他们二人能像过去一样偷偷书信往来;年幼时——尚未在痛苦中涅槃和蜕变之时,他甚至祈求,即便自己牺牲,也不要长赢百姓子民被自己这个祸星影响……
这些孩童天真的祈愿,应该并不贪婪才对——他甚至都没有祈求过离开那个该死的牢笼!明明是对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天神许愿,可他都没奢求过下山!
天道乾死死盯着手臂上没有任何变化的一大片伤口,目眦欲裂。
他难道不是个知足而虔诚的信徒吗?
为什么……
为什么!天神不肯回应他的请求!为什么连这么一件小事都不能帮他!!
只要能躲过这次体检就好,只要五分钟——两分钟也行,不是吗?!
听着走廊外男医师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天道乾木木地站在原地,心如死灰。
天神并不解救、并不关心、甚至并不聆听他的信徒。
一切都结束了。
直到男医师震惊地看着他流血的手臂,问他怎么回事时,天道乾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用尽全力站着,不让自己倒下。
从胜券在握到满眼绝望,不过转瞬之间。
天道乾放弃了挣扎,只能静静等待灾厄的降临。
——可紧接着降临的并不是判决,反倒是个魔导弹般猛冲进来的身影。
海水夸张地怪叫:“哎哟喂!光明神在上,天道乾,你的贴纸怎么忘记擦掉了?!”
男医师和天道乾都疑惑地看着她。
海水一把拽过天道乾,让人离男医师远了好些,又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个抹布,冲着那伤口就胡乱擦上去:“这不是你为了艺术节跳舞准备的贴纸吗?真不知道你们天仙山哪里来的战舞,非要还原逼真的伤口效果,费了我好多材料!你居然敢在练习的时候就浪费乱贴?!你还是人吗——我的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必须赔我!”
眼见肮脏的抹布在男生白净的手臂上摩擦,男医师看得幻痛了起来,连忙两步加急赶来查看:“不是,这位同学,你拿的什么东西啊!他的伤口会感染的——再说了这是天同学的胳膊不是柱子!你能不能轻点!”
男医师扯开海水的手、看向天道乾的手臂,却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那几十道狰狞可怖的伤疤,居然在一瞬间……
——全部消失了!
他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伤口居然愈合了?”
海水义正言辞:“老师,他根本就没有伤口。那只是我做的魔法道具!”
与此同时,对面诊室的女医师骂骂咧咧地追杀而来:“海水,刚检查完一半你跑什么跑!还没结束呢——你裙子别忘了放下来!”
海水嘿嘿笑着给女医师赔罪:“对不起老师,我们小队的人太笨了,我赶紧提醒他一下,这不是怕体检出误会嘛!”
女医师怒不可遏:“就没见过你这样中途跑掉的!以为自己是落跑甜心吗?再不回来,老娘让你体检立刻出问题!”
闻言,海水赶紧冲男医师行礼,又对天道乾使了个眼色,小跑着离开了。
房间内,徒留沉默的天道乾,和有点懵的男医师。
逐渐回过神,男医师摇头:“没想到大陆居然还有如此逼真的道具,连血腥味都能还原……是化妆装扮用的?看来,我囿于学术科研,已经赶不上潮流了。”
他询问天道乾是否继续体检,男生怔怔地点头,心思却已经飘远。
女生离开的背影和跑进来时一样跌撞。外人看来只觉得此人性格风风火火,不会稀奇,但天道乾能看出,她走得时候要比之前踉跄得多,完全没了力气。
男医师是校医院的学徒,并未出师,加上刚刚离得距离远,没看出异常。
但天道乾作为当事人,清楚地目睹了一切。
他亲眼看到,那在抹布遮掩下缠绕着的两小股光暗魔力,直直钻进了他的手臂。于是,仅仅在几下假意的摩挲间,皮肤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长出新皮,完好无痕。
明明这过程没有任何感觉,天道乾却觉得那里钻心的痛,甚至胜过那药膏带来的千倍百倍。
好疼啊,真的好疼。
但是又好幸福,即使天神没有拯救他,但另一个神明来了。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