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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爱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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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海建人,禅院真希,狗卷棘,东堂葵,钉崎野蔷薇,伏黑惠,五条悟。
纸上写着这些名字。
是他的前辈,学姐,学长,挚友,同窗,朋友,和爱人。
弱小,愤怒,暴食,傲慢,贪婪,自毁和□□。
是一一对应的关系吗?
那为什么“五条悟”对应的是“□□”?
“傲慢”不也很贴合吗?
还是说这个诅咒是同他的关系来演化的——那□□好像也说的过去?
可如果是用“关系”又怎么解释其他的诅咒呢?
特别是“暴食”,对狗卷学长也太不友好了吧?
半夜睡不着,虎杖悠仁爬起来去客厅抽烟。
他看了一眼夜蛾发来的SOS短信,合上手机,扔去一边。
月光如水,流进烟雾缭绕的窗台。他一手捏着烟,一手捧着纸,心里一遍遍地念着纸张上写的名字。
只要他还活着,这些人就不算死去。
那时候,他终于从昏迷中清醒,羂索的伟大梦想彻底失败——世界是属于咒灵的了。
他被束缚,不知道是谁的鲜血涂满他全身,将他封印在那个写满诅咒的小房间里。
好像他又回到了最初,吞下两面宿傩手指、在处刑房间醒来的那时候。只是少了保住他的五条悟。
他一边挣扎着被封印镇压,一边流眼泪,因为他想起来五条悟已经死了。
“还不够,再挣扎得快一些。”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他抬头,看见了“虎杖悠仁”。一个下半身由数条虫子组成、上半身布满黑纹的虎杖悠仁。
是咒灵。他意识到。
虎杖悠仁只看一眼,便明白他们俩之间的关系:
那是由他产生的咒灵,是汇聚了所有人可笑希望生成的丑陋虫子。这个咒灵比虎杖还要像虎杖。
他被困在那个房间里,对外界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其实那时候世界已经完成咒灵化,而被封印的他是最后的人类。
他不吃不喝,却没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咒灵虎杖在他身边,有时为他打气加油,有时安静地发呆。它比虎杖看起来还有些人性,眼里是包容一切的悲悯与敢于牺牲的勇气。
但是虎杖悠仁太弱小了。
十次不行,一百次,一千次,甚至上万次,还是不行。他调动全身的咒力冲击封印,可远远不够。
他逃不出去。
他没有能力逃出去,没有能力去救他的同伴。
他太弱小了。
“唔。”
直到一只手伸到虎杖悠仁面前,接住他的泪水。
他愣住。
此前他被裹挟在命运里拼命狂奔,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自己的眼泪。
每时每刻都在流泪,每时每刻都在失去什么的他,没资格细细观察泪水的颜色。
豆大的水珠落在手掌上,咒灵轻轻擦去泪痕,对他说:“我有一个让你强大的方法。”
咒灵,从人类的情绪中诞生,由恶意、愤怒、厌恶、嫉妒、唾弃等组成。
眼泪被抹去。
他竟然被一个咒灵安慰了。
可是眼泪止不住。因为被安慰了,更是止不住地流。他被命运折磨了太久,才会在怪物面前落泪;他陷在泥潭无法自拔,他的愤怒却一文不值只增笑料!
是啊。
他落泪,是因为愤怒。
血色封印缠绕在他身上,像是审判庭公开的判决书,将他罄竹难书的罪行刻录在最是赤裸的地方。
虎杖悠仁用肩头胡乱在脸上擦擦。他本就是绝不放弃的性格,在知道可以变强后更是振奋。他将目光投向咒灵,急忙问道:“是什么方法?”
“与我同化。”
啊?
虎杖不太能理解。
“你身上的封印是用来压制‘受肉’的。可是两面宿傩已经不在你身体里,你为何不化为咒灵,这样就不属于封印的范畴了。”
咚。咚。
心跳声传到耳畔来。虎杖知道自己心动了。他已经别无选择。好像天降一个神秘的盒子,里面装着水,倒在沙漠里的人怎么可能不心动?
哪怕那是潘多拉魔盒。
虎杖眨了眨眼,最后一滴眼泪啪嗒掉下来。
“我该怎么做?”
【束缚】成立。
“虎杖悠仁”露出笑容,它知道虎杖同意了。于是他卸下虎杖的下巴,在虎杖惊诧的目光中,化作虫子爬进虎杖的嘴巴、食管、胃囊、小肠、大肠,再从身体里面钻出来。
虎杖因为封印而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丑陋又柔软的虫子伸展身体进入自己的嘴巴。毛茸茸的虫皮刮着他的喉咙;圆筒的虫身撑大到几乎噎死他;带有腐蚀性的虫足上附有吸盘,却是为了在每次的起落间给予他疼痛。
粉发男孩跪坐着,被封印束缚得动弹不得,肮脏的虫子前后伸缩,从下而上地掩盖躯体。每一次蠕动都在年轻的身体上留下不褪的红痕。
他发不出声,嘴巴被粗壮的虫身堵的严严实实,目光呆滞地看着只剩头部的咒灵,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缓缓而温柔地笑着。
当咒灵与他融合的时候,眼里依然是包容一切的悲悯与敢于牺牲的勇气。
疼……
腹部逐渐隆起,顽皮的鼓包像心脏般跳动。内脏一点点被吃掉,被虫身替代,挤不进的虫身便噗一下破开皮肤。
虎杖悠仁猛然呕出一口血,那些虫子慢慢爬出来,拖着血丝行走在皮肤上。
咒灵靠近他,只剩一个飘在空中的头,却更让虎杖害怕。他太疼了。
但“虎杖”总是那副恰到好处的微笑,看他像看着案板上的鱼肉,它是拿着刀刃的佛,是披着人皮的鬼。
它的头颅越靠越近,在虫子全都在身体里找到合适位置的瞬间,和他的头贴合,皮肤烧灼般扭曲蠕动,两个头互相拉扯,他听见自己痛苦的嘶吼,也听见了咒灵的。
他争夺着身体的使用权,虽然他并没有很想活,但是他要救他的同伴们。奇怪的是,咒灵十分放任,甚至作为强势的一方主动将控制权交给了他。
正如两面宿傩的手指,虎杖又一次吃下了奇怪的东西。
咒灵化成功的那一瞬间,“虎杖悠仁”哈的笑了一声,像完成任务自由了一样。说不清楚虎杖是什么心情,他好像又把自己杀了一遍。
羂索就在这时推门而进。他是咒灵操控术师,轻而易举抓住了虎杖悠仁。
但是羂索放了虎杖悠仁,并且告诉他了几个事:
一,七罪诅咒是羂索弄出来的。
二,虎杖咒灵化也有他的谋划。
三,世界已经变成咒灵主宰。
四,所有人都死了,化为咒灵。
虎杖悠仁呆滞许久不能回神。全都死了?他几乎丧失斗志,破破烂烂的身体有够丑陋,嘲笑着他的傲慢自大。
那羂索怎么找到他的,又是为什么而来,为什么放他走?
“真是贪婪的小鬼。”羂索走后,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蓝色头发,密布着烂七八糟的缝合线——是咒灵真人。看样子是跟在羂索后面,然后发现他的。
“弱小的人类总要求自己是救世主。”真人似乎有些变化,它更强了,“你以为你能救下所有人,结果最后只活了你。”
……只活了我。
真人对他说:“世界要毁灭了。没想到全部咒灵化后,因为没有人类,咒灵的数量大幅度减少,甚至逐渐虚弱。我也觉得无聊极了。”
虎杖悠仁冷冷地说道:“你想讲什么?有话直说。”
“你是最后的人类,只有你可以救下所有人。”
虎杖是不比别人聪明,但是也不傻:“你不用给我戴高帽。我知道仅凭自己也救不了所有人。”他一开始,只是想在咒术界活下去。更何况他还不懂自己被关了多久,外面是什么情况,才不愿意被真人绕进去又立下奇怪条件的【束缚】。
真人蛇一样湿漉漉地笑了:“不,人类的你是可以的。我原来的计划是献祭你,用反转术式直接翻转整个世界。”
虎杖一个字都不信。
两面宿傩、羂索和真人的话,他全都不信。半真半假,他吃过的亏够多了。
真人架着虚弱的他,飞去外边。世界仿佛是炼狱,恶魔在人间逗留。一路上,他目睹了各个像人的咒灵在争抢弱小的咒灵,抢到便吞吃入腹。
他们绕了日本一圈,一个人也没看到,只有那些像人的咒灵。
这时真人才说:“原因太长我就不讲了——世界全部被咒灵化,能源大幅度减少,只有被封印的你是正常人。但你现在也是咒灵了。”
“只有人才能产生咒灵,也只有人才能使用反转术式。”
“但是,现在还有一个方法能救世界,甚至复活所有人,这个方法还是只有你能做到。”
虎杖又看见潘多拉魔盒摆在他面前。
“有一种秘法,可以投射记忆给通灵世界,只要那个世界有人通过秘法召唤咒灵建立起双向通道,世界就可以拿另一个世界的能量来维持自身。”
“这个人需要完全了解各种术式的使用,熟练运用咒力,与被召唤者有特殊联系,要能因为记忆就狠下心杀死受体召唤咒灵。”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吧?”真人冲他暗示性地眨眨眼,“想想你的同伴们,只要建立通道,就能复活他们。你好好想想。”
他当然要好好地想,即使并不相信。但是后来他真的找了全世界,也真的知道所有人都死了。不是所有同伴的咒灵都能被虎杖悠仁找到,他快疯了,全世界都没有,那还能在哪里!
他想到羂索说的话。
虎杖转刀,反手捅进背部,第一次召唤出虫子,它们在他背上安静地爬。
忽然,“快跑!”谁喊了一声。
虎杖听出是伏黑的声音,周围却找不到人或咒灵。
最后他确定了,是他背上某条虫子发出的声音。
那天虫子爬呀爬,虎杖悠仁想起“虎杖悠仁”的僵死的笑脸。当咒灵与他融合的时候,眼里依然是包容一切的无奈与敢于牺牲的厌恶。
他终于明白。
这是咒灵虎杖的恶意。
“虎杖”已死,虎杖活着。
烟烫到手,虎杖没什么反应。他甚至觉得不够痛。
背后环来手臂,抽走剩的烟屁股扔进垃圾桶里。
虎杖转身,与五条悟亲吻。看起来像是五条悟缠着虎杖,其实是虎杖悠仁依靠着五条悟。
真人很高兴虎杖同意了:“那个人想必你也知道是谁。”
——竟然意外地看到了未来。
——“意外”有一就有二。
——所有的意外都是顺理成章的既定事实。
“就是羂索!我们亲爱的脑花。”真人知道羂索的真身。曾经羂索要杀掉并收服咒灵真人,但是没成功。
最后,真人说道:“而通道,就是五条悟的眼睛‘六眼’,绝顶的咒物。”
虎杖喘着气,他和五条悟两人都没有说话,身体贴在一起。
悟要亲,虎杖就配合着他。
他想,五条悟太年轻了,再过几年,再过几年。
虎杖悠仁的爱意,是安静漫长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