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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搬家记 ...

  •   写于2023年,5月17日,12:00

      又一年租房旺季将至,不出所料,房东涨租了,无法接受涨租的我们决定搬家。每天下班后,我们回出租屋收拾东西到凌晨。

      这天晚上,拆鞋柜时,我顺手把背板抽走,不料带出一张小小的蛛网,蛛网撕裂,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褐色蜘蛛掉了下来,在地上茫然而焦躁地乱转着圈。另一只比它小一圈且颜色更浅的小蜘蛛则顺着墙飞速爬走了。我恍然想到,这一夜,我和蜘蛛都失去了一个家。

      “漂泊异乡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就是恐惧。在某个特定的时刻,由于和自己的家乡、语言距离得那么遥远,我们会被一种模糊的恐惧攫住,本能地渴望能够再度受到积习的庇护。这样的时刻,我们就像在发热,却又似海绵一般。最细微的碰撞,都能让我们的存在根本产生动摇。连一道光瀑的泄下,都可以从中看到永恒。”[1]

      而此刻,似乎就是这样一个时刻……

      恍惚间,一个叼烟的法国男人在我面前闪现过一瞬,我试图捕捉住那个转瞬即逝的幻影。果然,他再次出现了。

      “要知道,懂得如何在巴黎的一个简陋的房间里独居一年,比起一百个文学沙龙和四十年的 ‘巴黎生活’,还可以让人学到东西。”他抽出嘴角的烟斗,微笑着顿了顿,“这是一件残酷而丑陋的事,有时像一种折磨,而且常常那么地濒临疯狂。在这样的生活环境里,一个人的品性应该会更坚强、更有信心——或死掉。但如果它死了,那是因为它不够强壮,活不下来。”[2]

      “杭州也是同理,”他戏谑着补充道,“一个五脏俱全的小巴黎。”

      是的,每一次搬家,每一次伸手推开一道新的未知的房门,就像翻开一本新书,城市和空间变得可以阅读。从中看到的故事,比文学讲座或者新闻视频更加丰富可感——不,更准确地说,那不是“看到”,那是被某种无形而锋利的东西,残酷地“刻入”了骨血深处。

      记得初来这座城市时,为了省钱,我们在老破小找合租。虽然这座城市是有钱人的温柔乡,对穷人而言,日常出入的却依旧是贫民窟,那条件并不比国内的任何十八线小城市更好。凌乱的电线,昏暗的楼梯,老旧的外墙……一路走来,空气像诡谲的变奏曲一样不断变换,垃圾的酸臭,禽血和鱼鳞的腥气,墙角的尿味和霉味,在这里次第上演。

      其实这些老破小离西湖并不远,即便如此,四月的花香也传不到这里。

      便宜的合租,除了小区环境差以外,户型往往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卧室没有窗,有的卧室窗外是乱哄哄的公共走道,阳光根本进不来;还有的卧室,推开窗,外面就是垃圾场。夜半时分,垃圾车驶入,轰隆声震天,将垃圾整车整车地拖出来,也将无数租客从梦境拖回现实里来。

      窄小的卧室里,无数人来了又去,加班晚归的人,酗酒大哭的人,做·爱的人……每个卧室都在日复一日地演出着同样的场景,只是演员在不断更换而已。

      一年后,我厌倦了与陌生人共用厨卫的生活,厌倦了彼此为卫生责任,物品归属,或者收纳空间分配等小问题吵闹不休的生活,我决定换整租。

      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梦想着在新的出租屋里大肆布置,然后接待好友,却发现名为“一家之主”的快感只不过是一种可悲的错觉——

      毕竟,在这里,中介和房东的权力才是绝对的。

      上一名租客和我们年龄相仿,带着淡淡的书卷气,走之前,对方好心把自己的书柜和书桌留给了我们。那些家具质量很不错,如果不是因为他搬得急,不便带走,我们是肯定白捡不着的。

      一定是幸运之神的眷顾吧,家越来越有家的样子了。我这样想着,伸手推开新出租屋的房门,不料满心的期待和双眼一起落了空。我意识到那些好东西永远不会落到我们手上——它们消失了。房东毫不避讳地回复说,虽然上一个租客叮嘱过他,说留了东西给我们,但他的惯例是把房子清理如初,谁也不能破例。因此他已经把上一个租客留的东西全部清掉了。

      所谓的“清掉了”,到底是扔掉了,还是收走了,还是卖掉了,我始终无法得知。租客们来来往往,有意无意,遗落下太多东西,没人知道它们最后去了哪。一笔无形的、巨额的财富,就像地下水道的暗流一样,在这座城市看不到的背面悄无声息地流淌,而我无权碰触。

      比起得而复失的意外之财,真正“虾仁猪心”的其实是涨租。

      也许频繁的搬家正是整租必然付出的代价,无论在哪个大城市都是如此。每隔一年或者半年,伴随着租房合同的到期,新一轮的涨租必然会来,租客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换个租房,要么留下——

      留下的话,就得忍气吞声接受涨租。

      但换个租房并不意味着省钱,重新付中介费找房,联系搬家公司运东西,还得更换门锁,换掉一部分不再适用的家具,等等,这些都是开支,有时甚至和房东的涨租接近持平。房东也是吃准了这点,觉得年轻人996已经很累了,肯定愿意花点钱息事宁人。身边很多同事往往选择接受涨租,我却宁愿搬家。

      仅仅因为不想惯着这帮人。

      这两天,我们又换了个整租房。新房东大约是第一次出租,无论是同她还价,还是要求她维修家具,都显得意外地好说话。而这房本身,除了楼层高,有点难爬以外,几乎没什么缺点,于是我们当天就谈妥了。

      早在三个月之前,房东和她孩子还住在这里。粉色的窗帘,白色的木家具,墙脚到处贴着花草和蝴蝶的贴纸。屋内到处都可以捕捉到曾经甜美温馨的生活气息。

      门边的身高表贴满了卡通画,刻度只到170。抽屉里还留着一把能射击bb弹的玩具枪,以及一沓稚嫩的铅笔素描和书法练笔。书房积灰最厚,显然最疏于打扫。书桌旁边挂着一个作息表,从“早上七点半起来做数学”,一直写到“晚上八点半睡觉”。

      “说起来一直没见过房东的老公露面,屋里遗留的东西里也是,半件成年男性用品都没有,再加上室内装潢又这么粉嫩——不会是单亲家庭吧?”舍友换下粉色窗帘,开始瞎猜道。

      “不会吧。”我心虚地想到自己居然砍下200的月租,以低于一室整租的价格租下了这个三室,顿觉自己有点欺负人。

      好在房东本人并不在意我们杀价,反而还热情地向我们介绍起了邻居。

      “大部分都是自住了很多年的老邻居,人都很好的。”她说。

      房东离开后,我们继续收拾东西。

      “你说这屋为啥便宜?”舍友继续问。

      “不知道,管它呢,反正户型和装修看起来都挺好的。”我挠挠头,“怎么,咱捡个便宜还不好啊?”

      “不是不好,”他支支吾吾道,“但是哪有平白无故就能捡的便宜啊?而且她好像是个很优秀的律师——你看这个奖杯——通常说来,精英不该这么好说话才是。”

      “你对高智商的人是不是有什么偏见?”

      “你听我说完。我看这个房子她买了也没多久,现在就已经开始挂低价急卖了,可今年卖房不正赶上房市谷底吗?”

      “也许人家缺钱。”

      “如果缺钱,那为什么租金这么好砍?”

      见他居然真的在诚心诚意地困惑,我便也诚心诚意地胡诌了起来:“说不定,咱们这次租了个凶宅呢?”

      “……?!!”

      “不过这几年折腾下来,我已经不介意凶宅什么的了,凶宅再凶,也没有房租和房贷凶。”我松了一口气。

      他顿时无语:“你就装吧,每次看房,遇到黑糊糊的墙壁你转头跑得比谁都快。”

      五月的午后,阳光透明澄澈,径直穿过阳台,给木地板披上了一层暖意。我擦去脸上的汗,直起腰身环视四周,看到这个新家已经初具雏形,不由得有了小小的成就感。甚至开始觉得每隔半年或者一年搬一次家也挺好的,虽然累,但不会有比这更彻底的断舍离和大扫除了。更何况,多认识几个邻居,多体验几种户型,又何尝不是一种乐趣呢?

      遇到喜欢的户型时,我便会做梦,梦想着低价把它买下,从此定居,再也不用过颠沛流离的生活,更不必被阴晴不定的房租撵得满城跑。那梦有时离我很近,近到踮脚就能够到。

      但依旧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我付诸行动。

      是什么呢?尚不明朗的房市?未知的就业前景?底气不足的积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即便是一瞬的梦境,也会散发出令人留恋的气息,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手中的火柴。每次搬家,都是在疼痛中擦亮一朵火焰,明亮,温暖,却短命。

      短暂的燃烧,也许反而比熄灭更残忍,短暂拥有后意识到其实自己永远无法拥有,也许比自始至终都一无所有更残忍。但火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被划亮,并迸发出短暂的快乐。

      这就够了。

      打扫完新屋子的卫生后,我们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了旧屋里,那两只蜘蛛还在满地乱跑着,没个归宿。但我已经有了信心,相信它们明天一定会换个地方重新织好网。

      而我,也将换个地方重新安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搬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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