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字沉香》朝非暮

15、第六章 中秋节（二） 逛了很

　　逛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走到了集市的尽头，是一片不大的湖，我便一屁股坐在湖边茵茵的草坪上，休息。
　　刘罹也坐下来，靠在我的旁边。
　　听到不远处孩童清脆的笑声，笑声过后，我歪头循声望去，是两个小男孩在拿着树枝互相打斗，朝天的羊角辫晃来晃去，神情却是说不出的严肃，嘴里还念念有词：“你是个大坏蛋！”
　　“错！你是个大坏蛋，我是大侠，云游四海的大侠！”
　　“嘿！我才不会饶了你。”小男孩学着大人的样，快速的出招，看起来，幼稚的可爱。我浅浅的笑了起来。
　　“诶嘿！接招！你不要跑。”
　　“啊！”小男孩们滚在一起，笑声也混在了一起，好不快活。
　　我“咯咯”的笑了起来，躺在草坪上望着天，手上却不断的抚摸那块温婉的玉，说不出的熟悉。
　　刘罹轻轻道，眼里有种憧憬的感觉：“我小时候也一直想成为大侠。”
　　我笑不出来了。

　　刘罹接着说：“可是自从我学会杀人，我才知道，我的宿命，并不是大侠。”
　　我眼前晃过梦中刘罹小时候的模样，稚嫩的小手提着剑，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脆生生的说道：“好看，翔你怎样都好看！”
　　那时，我们一起练武。
　　他，依然是一袭鲜活的青色。

　　我道：“杀人是什么感觉？”
　　刘罹微微蹙了蹙眉，道：“是一种很绝望的感觉，就算你杀了无数个人，感觉依然很清晰。”
　　刘罹是大弟子，受过的苦一定比我多。
　　我现在完全记不得，杀人是什么感受，相比较之下，幸福了很多。
　　菡萏浮水，湖畔流媚。
　　我居然不受控制的说道：“刘罹哥，我新练的刀法，好不好看？”

　　刘罹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我，几乎是一瞬，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你怎么知道的？”
　　我道：“我梦到的。”
　　刘罹静静地看着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静静的望着他，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不要骗我了。”刘罹站起身，对着湖上烂漫的太阳，已是下午，空气温暖的想让人睡觉，我仰着头看他，刘罹的身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如同在梦境里，“你其实没有失忆对不对？”
　　好像在做梦，意识突然开始不自觉的涣散。
　　“翔，你和以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你为什么说你失忆了，记不得了。”
　　我紧紧掐着手心的肉，想让自己清醒一些，但是双手麻木，什么力气也使不上，话也说不出来了。我知道，珂宴月对我下的毒，开始断断续续的发挥效用了。
　　“你说过，《赤火诀》的第三决：记忆交错，武功尽失，重忆赤火，赤发珀瞳。没有人知道什么是‘重忆赤火’的方法，你却执意要练。”

　　我躺在草地上，闭上了眼睛，或许别人以为我已经睡着，但我自己知道我浑身已经麻木，不能动弹。
　　“翔，你其实还记得我的对不对。”

　　我苦笑摇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原本一直还在想为什么这么强的武功炎烙那个武学狂不去学，现在才懂，他不是不想学，是不敢学。
　　这个烂摊子就踢到了炎小天王我身上，恰恰我还孝顺，愣是借着打通筋脉，不顾死活的练了起来。

　　也许我这一生也恢复不了武功，炎烙死了，他肯定不会托梦还魂告诉我恢复武功的方法，芫燏迟早会发现，刘罹也留不住我，那我就这样混混沌沌的生活在江湖的底层，摸爬滚打，哪天就死在了路上也不知所以。
　　如若我真的人品爆发找回了武功，同样也恢复了往常的记忆，我能够继续和刘罹他们生活在一起，但是我势必要接着练《赤火诀》，到时候，什么都由不得我，踏上不归路，一辈子练下去。谁知道武功里有没有泯灭人性的招数，吸人脑吃忍心抽人筋，或许我成为人人都惧怕的大魔头，然后不断与奉雅望纠缠，他灭了我，我再灭了他，互相打打杀杀好不热闹。

　　昨日泪，今日醉，终日不悔。
　　熟知婵娟于此，不得缠绵。
　　心泪，心醉，心不悔。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刘罹一直吞吞吐吐的什么都不告诉我过往的细节，他是在保护我。
　　意识最终崩线，我只能看着阳光中回过头的刘罹，我仍能感受到他板着脸，深深的凝视着我，他青色的身影渐渐的模糊，直到最后，我无力的闭上双眼。

　　我没有做梦，没有再梦到以前的事情。
　　醒来之时，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欲裂的头痛。我从床上微微起身，看了看四周，夜间皎月微微的光亮均匀的布满房间，熟悉的格局，这里是悠闲阁，看样子，应该已经半夜了。
　　头还是晕晕的，眼前一黑差点又昏过去。
　　我咬了咬牙，坐到床边，点亮了床边的蜡烛。
　　桌子上都是今天一天买的东西，我扫了一眼，坐在床上发呆，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或许是给自己一个机会，让自己安静的祭奠着将要失去的一切。

　　不思量犹在心头记，越思量越恁的添憔悴。
　　我在床下拿出了包裹，里面还有几件没有穿过的衣服，一些碎银，我起身，在桌子上扫了一眼，琳琅满目的商品，我想起刘罹在我身后注视的眼神。
　　顿了顿。
　　拿起冥轩刀，挂在腰间，觉得有些不对，又把刀摘下来，用粗布裹上，放在床头。
　　在桌上挑拣了一些不沉但是喜欢的东西放在包裹里，其余的全部乱乱的摊在桌子上，没有收拾……我摸了摸系带上的玉佩，有点冷。
　　我把包裹收拾好，四下环顾了一下，突然发现今日买的那柄折扇并没有在桌子上，不由得奇怪，忽然又想到，应该是刘罹拿去画扇面了。

　　繁华的街道上，刘罹垂着眼睛对我说：“我帮你画。”
　　我苦笑，摇摇头，不再想，突然看见书桌上的朱红色的砚台，觉得它真的很熟悉，便毫不犹豫的带上了。
　　身上仍然没有力气，我摸了摸怀中的小瓶子，思量着到底要不要去找珂宴月。
　　推开窗户，今夜的月亮，又大又圆，仿佛就在我的面前，触手可及……我伸出手，抚摸着月亮的轮廓，黯然想到，明天的夜晚，是中秋节。
　　幻想着月亮就是刘罹淡然的脸颊，我轻轻抚摸，露出暖人的笑容。
　　笑容渐渐变淡，我收回冰凉的手，拿起冥轩刀，背上包裹，走出了悠闲阁。
　　刘罹，对不起，今年的中秋节，不能和你一起过了。

　　我会努力找回武功，至于能不能成功，只能看炎小天王我的运气了。
　　我悄悄的走到楼梯处，居然紧张的四处张望，不知道刘罹是不是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拦住我，眼眸中仍然有淡淡的悲伤，对我说：“为什么要走。”
　　刘罹的房间一片漆黑，估计已经熟睡了，我踮着脚尖，走出了客栈。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听说古代的神明都在天上，那么，天上的诸神，请保护好我的刘罹。

　　突然看到眼角有一抹诡异的幽蓝色，我带笑，转身，相反方向走，这方向，正是去珂宴月约的地方——郊外的亭子。
　　我完全不可能这么镇定，心里害怕得要死，双手紧紧攥紧，在长长地袖子里不断颤抖，仰头看天，实际上咬紧了牙关。
　　围上来的人好像越来越多，我终于站住脚步，抑制住浑身的颤抖，发挥炎小天王完美的演技，淡然的回眸，直直的看向已经攥拳相向的芫燏。
　　我努力笑的很随和，沉住声音，说道：“芫燏……来这里保护本宫么？”
　　见我已经发现了她，也不慌张，微微抱拳低头，说道：“宫主。”

　　身旁的一群黑衣人各个蒙面，站在芫燏的身后，呈半圆型围住了我，还没有封闭我最后逃走的缺口。
　　我心中一凛，看向芫燏的身后，无限开心的叫了一声：“刘罹哥，你也来了。”
　　芫燏不愧是赤焰宫左护法，身形微微一震，侧耳听着后面的声音，并没有被我骗而回头，我抓住这一点点的时间，飞快的跨上了一旁离我最近的马，狠狠的夹了一下马肚子，连缰绳都没有抓紧，马已经飞奔了起来，我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芫燏干练的声音响起：“追！想办法证实他会不会武功。”

　　我早已料到。
　　证实我会不会武功，就是打我，看我还不还手。
　　那些黑衣人看样子不是赤焰宫的弟子，武功也不是很高强，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芫燏见情况不妙，潇洒飞身赶上，将我一脚踹下马。
　　又一次坠马，摔得我气晕八素，见到我没有丝毫反抗，也不顾及什么，拳头，钝器，利器全都上来了。
　　我弓起身子，以最能保护自己的姿势运用现代自卫地方法，在地上打滚，看了看四周，居然发现已经快要到前方的亭子了。
　　我定睛一看，亭子里面空无一人。
　　珂宴月不在。

　　脑海中闪过一句话，在后汉书哪个传记里读到的我是记不得了，但是当时完全不能理解这样的感受，大丈夫应该能屈能伸。
　　现在，背上身上剧痛无比，却还在渴望一个女人的救助，实在丢脸。
　　炎小天王也有尊严。
　　后汉书的这句话在我耳边萦绕不绝，我突然大吼一声。
　　他们似乎都觉得我是不是要还击了，有点怯懦的不敢出手了，芫燏在一旁冷冷的观看，等着我出手。
　　我喉间一阵腥甜，胸口剧痛，我高高举起冥轩刀。
　　傲然面对芫燏：“男儿当要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耶？我的确没有武功了，生杀之事，悉听尊便！”

　　黑衣人们回头看芫燏的表情，芫燏完全不似女子一般，倒是抓起了我的衣领，低声道：“你没有武功了！怎么可能！！”
　　她一抓，我晕晕忽忽的瞪着她，什么话都没说。
　　怀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低头一看，有细细的烟迅速飘散，地上是破碎的紫色小瓶子。
　　芫燏美丽却硬朗的脸上微微闪过一丝诧异，以更加阴霾的表情看向我，手指泛白，说道：“你现在和烟玉庄的人在一起？！”
　　我冷哼了一声，说道：“堂堂赤焰宫的左护法，是这样对宫主的？”
　　芫燏侧耳听了听，有些焦躁，放开了我，怒吼道：“炎翔，你还知道你是我们的宫主！？”傲然笑道：“只有天下第一才能成为赤焰宫的宫主！！”
　　我看着她，突然有些心疼，这个忠心耿耿的芫燏。

　　芫燏把我推在地上，对其他人说道：“烟玉庄的人马上就到了，我们快走！”
　　我看着芫燏，说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芫燏，我应该有权利决定下一任宫主的人选吧……我期待在这一次的英雄大会上，刘罹赢了奉雅望。”
　　胸前剧烈的疼痛，估计是肋骨断了，古代的医术不佳，活不了了吧。
　　没想到炎小天王我英年早逝。
　　芫燏幽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我的面前，我看见了她最后回头时候对我的淡淡微笑。
　　赤焰宫，我的赤焰宫。

　　我拽着沾着血迹的包裹和冥轩刀，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咬了咬牙，烟玉庄的人要来了，他们或许能救我。
　　我苦笑摇头，我从来都是自己救自己的人，以前在演艺圈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到了这种时候，如果我真的那样等着烟玉庄的救助，我会鄙视自己。
　　我一步一步的向郊外旁边的树林走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双眼，无力的倒在了地上。
　　中秋节快乐。

　　悲落叶，叶落绝归期。
　　总是归来花满树，新枝不是旧时枝。
　　且逐水流迟。

　　梦江南，我在江南长梦，梦到我是一只鵁鶄，在赤焰宫的湖旁饮水，梳理自己的毛羽。如同庄周梦蝶，不知道使我梦到了鵁鶄，还是鵁鶄梦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