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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死去的白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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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南城热得像蒸笼,苏晚从地铁口挤出来的时候,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一手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是两份打折的便当和一瓶矿泉水——另一只手艰难地输密码开门。老小区的楼道灯坏了半个月,物业说要修,却一直没来。他摸着黑爬上五楼,在自家门口站定时,手机震了一下。
祁朝楠:今晚不来。
四个字。没有称呼,没有理由,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多余。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了很多字,又一个个删掉:好,那你记得吃饭。
消息发出去,像往常一样石沉大海。祁朝楠从不回这种话。苏晚也习惯了。
“哎呦!小伙子回来啦?”
住在楼下的奶奶正好拿着小马扎回家,见到他在门口发愣,笑呵呵问了一句:“要不要来我家吃鱼?新鲜刚买的,我跟老头子吃不完!”
苏晚一下就局促起来,手忙脚乱回绝。他性子内向,最不擅长应对别人的好意。
好不容易婉拒了楼下奶奶,苏晚开门进屋,换了拖鞋,把便当放进冰箱——两份都是他给自己买的,因为祁朝楠不来,就不需要特意准备对方爱吃的和牛饭了。他洗了手,坐到电脑前,继续改白天没调完的接口。
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往下铺,他改到十一点,关电脑,洗澡,躺下。
床很大。一米八的床,是他租这间房子的唯一理由——祁朝楠偶尔来过夜时,不会嫌挤。
苏晚躺在靠墙的那一侧,把另一侧留出来。这是他养成的习惯,哪怕祁朝楠说“不来”的夜晚,他也睡在靠墙这边,好像这样就能假装那个人随时会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冷淡的香气,躺到他身边。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起三天前的事。
*****
那天祁朝楠难得主动约他吃饭,在一家贵到苏晚从不敢踏足的日料店。祁朝楠坐在对面,逆着落地窗的光,眉目英俊得像杂志封面。他喝了口清酒,忽然说:“苏晚,你笑的时候,右边脸颊会有一个酒窝。”
苏晚愣了一下,心跳猛地加速——他以为祁朝楠要说什么温柔的话。
“他也有。”
祁朝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穿过苏晚的脸,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晚当时没敢问“他”是谁。他只是低下头,把嘴里的三文鱼咽下去,忽然觉得那鱼生冷得硌牙。
后来他忍不住查了。翻祁朝楠的微博关注、翻公司公开的旧照片、翻各种蛛丝马迹。他是程序员,做这种事比一般人擅长。
只是一边做,一边又在内心祈祷。
不要有、不要找到。
是在唾弃自己这种卑劣又阴暗的行径,还是恐惧真的会有那么一个人、打碎自己镜花水月一般虚无的幻梦?
苏晚从小就是个“乖孩子”,喜欢上祁朝楠,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
能跟对方交往,更像是在大马路上捡到金子一样的奇迹。毕竟,一个是出身富贵、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一个是平平无奇、沉默老实的普通打工人。加上祁朝楠是个Alpha,苏晚却是个Beta,对方会跟自己交往简直像突然昏了头。
苏晚不是没怀疑过。但他被跟祁朝楠交往这件事乐晕了,每天小心翼翼、像等待从天而降的免费面包的难民一样,全心全意等待着祁朝楠每一点爱情施舍。
他怎么能怀疑祁朝楠呢?
直到。
他找到了言未雪。
准确地说,是一张照片。某次商会活动的合影里,祁朝楠身后坐着一个轮椅上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外套,瘦得像一片纸。他微微侧头,露出半张脸——眉目清淡,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角有一点点笑意,像是被人叫了名字,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头。
苏晚放大那张照片,放大到像素模糊,盯着那个酒窝看了很久。
和他在同一个位置。
他又花了三天时间去拼凑言未雪的故事。言家的小儿子,从小体弱多病,不良于行,三年前去世,年仅十九岁。和祁朝楠青梅竹马,两家是世交,所有人都说祁朝楠当年对言未雪好得不像话,言未雪走后,祁朝楠消沉了整整一年。
跟自己比起来,言未雪简直是传说里的王子。
他是个天才少年,十四岁就开始横跨三大洲的巡回演出,是公认的不世出的音乐天才。苏晚搜到许多音乐人对言未雪的评价,大部分都在感叹他的英年早逝和他卓绝的天赋。那些夸赞的话苏晚看不懂,太多音乐专业术语。
这样一颗闪耀美丽的星星,自然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祁朝楠。
在极少的有言未雪出镜的视频中,苏晚着了魔一样盯着那张脸。
他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脸。
跟对方比起来,自己只是个阴暗的、灰败的、一无是处的小丑。
苏晚想起了自己和祁朝楠重逢的那天。高中同学会,祁朝楠走过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说:“好久不见,留个联系方式?”
他当时以为那是命运终于眷顾了自己。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眷顾。那是祁朝楠在他的脸上,找另一个人的酒窝。
*****
苏晚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颊。酒窝还在,凹下去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很恶心。
不是对祁朝楠——他知道祁朝楠是什么样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男人傲慢、冷淡、从不主动联系他,交往两年,没说过一句“我喜欢你”。苏晚全都知道,但他不在乎,因为能待在祁朝楠身边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把所有不合理的事情合理化。
他恶心的是自己。
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死人的影子的自己。
“算了。”他小声对自己说。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着了。
*****
真正击垮苏晚的,是两周后的事。
那天是周六,祁朝楠破天荒地给他打了电话——不是发微信,是打电话。苏晚接起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今天有事,别找我。”祁朝楠说。
苏晚说好。
但他听出了祁朝楠声音里的异样。那种低沉、克制、像在压着什么的东西。两年相处下来,苏晚对祁朝楠的情绪变化比对自己还敏感。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十分钟的呆,然后做了一个他明知道不应该做的事。
他打开了祁朝楠的车的定位。
那辆车是祁朝楠名下最不起眼的一辆,黑色奥迪,偶尔会借给苏晚开。苏晚没有告诉祁朝楠,自己偷偷绑了定位。
地图上,奥迪的标志停在南城郊外,青松岭墓园。
苏晚盯着那个小圆点,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他当然知道青松岭是什么地方——言未雪就葬在那里。他在查言未雪资料的时候,看到过讣告上写的安葬地点。
他应该留在家里。他应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应该继续做那个乖巧、懂事、从不越界的替身。
但他没有。
他换了衣服,出了门,打了一辆车,跟在祁朝楠的定位后面,像个最卑微的跟踪狂。
青松岭墓园建在半山腰,周围是成片的松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苏晚下车的时候,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沿着台阶往上走,远远地就看见了祁朝楠。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一座墓碑前,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花。没有打伞,细密的雨丝落在他肩上,他也不躲。
苏晚看不清祁朝楠的表情,但他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偷。
偷了别人的人生,偷了别人的位置,偷了别人墓碑前那束花应该得到的那份感情。
等到祁朝楠离开,苏晚站在了那块雪白的墓碑前。
那里面埋着祁朝楠的白月光,一个美好到绝无仅有,又早早猝然离世的美人。
苏晚摸着那块墓碑,面上麻木,内心却像废墟塌陷。
他要怎么比得过言未雪,那个脆弱又纯洁、耀目又珍贵的天才?甚至连恨都无处着落,对方已经离世,祁朝楠的心也永远留在了这座墓碑下。
他家里太穷,学不起艺术。只能靠埋头考试拼力挣扎,才终于进了个小公司当程序员。
祁朝楠瞧不上他的工作,说过几次要他辞职。但他不敢。
当程序员虽然累,但也能养活自己。好不容易有安身立命的工作,怎么可能放弃?
就算祁朝楠给了他一张黑卡,他也不敢刷。苏晚是个胆小怯懦的老实人,他怕自己花多了祁朝楠的钱,会被他告。
这想法如果被祁朝楠知道,大概又会对他嗤之以鼻。好歹也是知名企业的老板,怎么可能那么小气?
可苏晚就是不愿意欠他,仿佛这样就能维护他最后的尊严。
*****
雨水如幕般织成密密实实的帘雾,将他的衣衫里里外外都浸透。苏晚被冻得有些手脚发麻,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么美好的人会死去,他这个微不足道的替身却活着?
为什么他偏偏喜欢上祁朝楠,却只能做一个替身?
他从高中就开始喜欢祁朝楠。当偶然重逢、对方看着他出神的那一刻,苏晚的心脏便开始雀跃跳动。那时候,他不知道祁朝楠在透过自己看向谁。
墓碑上刻着三个字。
言未雪。
“言未雪。”
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墓园里只有雨声沙沙。墓碑前放着纯白马蹄莲,那是祁朝楠带来的花,也是言未雪喜欢的花。每年的这一天,祁朝楠都会失踪,会情绪失控。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也终于知道对方去了哪。
跟踪至此的自己,多像个小丑。
“你能不能活过来?”
说完这句话,苏晚突然觉得身上仿佛有千斤重。那个名字像有着难言的拖拽力,让他无法再站直,只能闭上眼睛弯下腰,虾子一样将自己缩成一团。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还不如你活过来,让我彻底死心……”
难道爱情就是这样吗?酸得人皱皱巴巴,混乱不堪。
“呃……嗬……”他眼泪止不住,视野模糊成一片。身体无法控制着颤抖,苏晚手指抓着墓碑,用力到指尖发白。
“你活过来吧,用我换你也行。反正……这世界上没人喜欢我。”
没人会期待他。没人会等待他。苏晚永远成不了言未雪,永远被嫌弃,永远追逐着别人的步伐,又被人毫不在意碾进尘埃。
反正他是无所谓的人。
雨依旧无言落下。
但在某个时刻,细密的雨丝仿佛歪斜一瞬,就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存在经过。苏晚低着头,没有察觉这一切,也没有看到那阵经过墓碑、经过自己时停下的、黑色的风。
远处钟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