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旧枝新雪（重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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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落下之前，珩仪进入了层叠群山的中央。
这里有一棵扎根在巍峨的山峦之间、显得格外高大挺拔的树。这种叶形奇特的树木，在珩仪来时的地方被叫做“鹅掌楸”，偏爱温和湿润的气候，本不该在如此寒冷而嶙峋的土地上生长。但珩仪进入深谷，离开转角的石壁，一眼便看见了伫立山石土地之间的高大乔木——在这即将封冻的时节，它还挂着满树橙红耀眼的叶片，树影覆盖下的草甸依旧翠绿莹润。
披着深色斗篷的旅者一身疲倦，她越过潺潺的溪流，来到了树下。越是接近，珩仪就越是感到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些微暖意，这种暖意逸散在空气中，驱散了旅人的寒意。
她伸出带着茧子与伤痕的手，试探着放在了树干上：粗粝，温暖，蕴含着勃勃的生机。
从远方一路行来的旅者见过这片大地上的许多奇景，广袤而丰饶的土壤孕育了无数富有灵性的生命，她站在这棵格外高大繁茂的树下，想着，这棵树应该也是其中的一员。也许是此处的地脉能量格外活跃，或者流转的元素力更容易被引动，甚至是土壤格外肥沃……都是有可能的。
珩仪并不专研这些，只是漫无边际地想了想，接着便四处探查，以确定这里的安全性。
这是一处庞大山谷的中央，本该平缓的土地上除了这株格外显眼的鹅掌楸，便是一座庞大而孤独的山峦，山峦弧度较为和缓，从走势和岩石质地来看与周围的山峰并不属于同一山系，仿佛突兀地耸立在此。山峦的气候比周遭群山更加温暖，但奇怪的是，山上基本看不到高大的树木，似乎是土层较浅的缘故。
除此之外，整个谷地（包括谷地四周的群山和谷地中央的峰峦）都没有大型的猛兽，多是些性格温和的草食性动物……
以珩仪的标准来看，这是一处非常安全的落脚点，足够她安稳地渡过接下来的整个冬天。
双眼的病变进展得越来越快，珩仪早已不敢在雪中跋涉，她害怕自己只要走过一场雪，就再也看不见了。她尚未找到离开族群时心中想要寻求的答案，也还没有完成订下的目标，甚至连手边最近的一件作品都没有完成，如果在这种时候失明，怎能甘心？
珩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收敛这些莫名的思绪，褪去斗篷，取下行囊，开始在树下布置简易的营地。
她来时在山谷外伐了几颗粗细适中的树，如今被砍成几节钉入地面，用来支起几片防水的布料。珩仪又去拾了些枯枝，在营地前的地方清出一片没有杂草的空地，熟练地点了一堆小小的篝火。珩仪用刀削了削剩下的枝干，从行囊里取出带柄的小锅和几块肉干，还有一些晒干的野菜，她把小锅架在火堆上，又取来溪水，肉干放进去煮，然后加了几颗粗盐，最后才扔下了野菜。
一锅简陋的肉汤就这么好了。
珩仪双手捧着陶碗，一口一口喝着肉汤，篝火的红光映在她身上，暖融融一片，她惬意地眯了眯眼。
在离开族群以前，作为那个还算繁华的部落里最顶级的玉石匠人，上有技艺纯熟的养父，下有亲手教导的弟子，珩仪一般是不用亲手做这些的，在远走之后四处旅行的这些年，她倒是学会了许多以前碰也没碰过的技能。珩仪秉性柔弱，在舞刀弄枪上从来没什么天赋，为了生存就只能从别的地方努力——诸如简单的机关陷阱，隐匿行踪之类，她在这些方面颇有心得。
喝过肉汤，珩仪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回到帐篷里歇下了，连日的跋涉让她难免有些体力不支。
合上眼前，珩仪迷迷糊糊地想着，希望不要生病。
第二日珩仪睁眼时，脑袋昏昏沉沉的感觉告诉她，她并未如愿。
珩仪的身体向来如此，因此她只是叹了口气，从行囊里找了些草药，煮了一锅味道古怪的汤药服下。
昨夜下了雪，身处高大树木下的珩仪没有察觉，只是早起时远眺环绕的群山，才发现群山起伏，巍峨青峰覆雪，空气中带着些许雪后独有的凛冽。高大的鹅掌楸仍是满树缤纷秋叶，沉默地撑起一片温暖的平坦土地。
珩仪有些恍然。
昨日布下的陷阱需要过几天再去查看情况，行囊里的干粮还十分充足，药草存货也足够……再加上病中身体极易疲惫，珩仪算了算时间，在树下随意地逛了逛，决定给自己放两天假。她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给箜篌调过弦了，虽然这些年来时常在某些地方停留，但悠闲到能抽出时间休整乐器的机会并不多。
认真算起来，珩仪的箜篌恐怕比她自己都要娇贵些，直到现在都还只是有些走音而没有大的损坏，简直算得上奇迹了。
七弦箜篌古朴而精致，做工雅致用料考究，是珩仪离开族群之前带走的最贵重的东西。
此时文明的炬火尚未流淌于整个大地，许多人类聚居之地都有献祭娱神的传统，珩仪的族群也在其中。那位大人喜爱优美的乐曲和精致的玉器，因而部落中玉匠与乐师的地位尤其之高，祭司一职也大多由他们担任。
珩仪完全有成为祭司的资格，但她无意于此。先天不足所带来的弊病时刻提醒着她，你剩余能见到光明的日子每时每刻都在减少，倘若将自己局限于一族一地，就永远不可能突破，达到追求的技艺“极致”。
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轻柔空灵的声音如同静水中泛起的涟漪，将珩仪回忆往事的思绪缓缓拉回。一抹一挑，轮指泛音，珩仪不厌其烦地调试着箜篌的琴弦，侧耳聆听指尖流淌的音符。深山谷地之中，气氛格外静谧，除了鸟雀的啾叫和偶尔的鹿鸣，只有流水与风声轻柔拂过珩仪的鬈发。
不知不觉，冬日少见的阳光已从周遭的群山中跃出，一缕一缕穿透高大鹅掌楸的枝干，从那些橙红浅绯的树叶间穿过，散成柔和的光晕，羽毛般坠落地面。珩仪终于调好了音，结束了叮叮咚咚曲不成调的过程。纤长十指放在弦上，珩仪有些迟疑于自己是否生疏了手法，但随即想到此处没有别的听众，生疏与否似乎也并无差异。
指拨琴弦，就着和风暖阳，珩仪起了一曲春日祭祀颂歌的调子。她想着昨夜没有见到的雪，抬眼便见群山覆白，这深处的谷地似乎有着无论何种天气也恒定不变的特质，温厚绵长，仿佛从地脉中逸散出暖意。原本取悦神明的曲调，因为拨弦者的神游天外，失了庄重典雅的意味，曲中描绘春日景象的部分却更加轻快飘逸。
珩仪想，这确实是她旅途中最惬意的体验了。
真正的祭祀仪式时，用以礼赞的乐曲需要祭司且歌且舞，现在珩仪被暖洋洋的太阳晒得惫懒，没什么兴致起身跳大神，也就非常随意地去掉了这个步骤。严格意义上来说，经过珩仪改编的箜篌乐曲，比起取悦神明，更像是取悦她自己。既然是为了自己开心而弹奏，所以想唱歌还是想跳舞全凭心意。
曲至高处，珩仪合着拍子轻轻哼唱了几句。
很难想象这个风尘仆仆、面有憔悴之色的旅人，能有这样轻灵的音色。羁旅的风沙会填塞人的胸腔，寒夜的霜，炽热的雨和潮湿的空气都会让某些珍贵的东西锈蚀、腐坏。也许是珩仪旅行得还不够久，也许是命运赠予她的补偿尚有结余，使她还保有未被漂泊和流浪风化的宝物。
乐声和缓，潺潺湲湲，如有经冬雾凇化水，或是春芽破土于层岩之下。
刹那，鸟雀振翅惊飞，麋鹿乍然惊叫，脸深埋于土层中的细小虫豸都在悉悉索索中惊慌四散，连风似乎都急促起来，鹅掌楸满树的叶片被刮得哗啦作响。
珩仪拂弦的手指微微停顿，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小心吵醒了什么。
她被某种至远又极近的东西注视着，仿佛群山的阴影笼罩，又如同巍峨的群峰向她投注一瞥。
顿觉心悸。
些微昏沉的感觉在心脏的剧烈搏动中越发明显，珩仪抱着箜篌坐在树下，一时间起也不是，不动也不是。那种极致的危险迫在眼前的感觉能激起珩仪所有的防御机制，但那沉沉如山岳的威压却让人很难升起什么反抗的念头……珩仪有些呼吸不畅，不得已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仅仅是注视就可怖至此，珩仪不觉得自己那些小玩意儿能起什么作用，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试试看能否沟通。
这样的注视本身并无什么恶意，这是珩仪唯一能够庆幸的地方。
“……你好。”珩仪努力平复着自己过快的心跳，“请问，你为何注视我？”
霎时，仿佛为了回答珩仪的问题，整个深谷中骤起剧变。大地震颤着，群山仿佛摇落，厚厚的土壤与层岩之下，有什么身躯庞大的生物掙动了手脚。珩仪脸色陡变，瞬间起身，可在这样地动山摇的情况下，她连站稳都很难，更别说走动，只能扶着树干，艰难地稳定身形。
珩仪震惊地发现，谷地中那做高大而平缓的山峦动了。周边的土层被巨力冲击得形成褶皱，不规则的碎石夹杂其中，山峦骤起，覆盖土层与地衣的部分好比海中小岛，海面如土层，表象之下，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
天地震慑，泥沙俱下。
谷地中央的，赫然是一条巍峨如山岳的巨龙，祂抖落沉重的砂石泥土，轻巧得像掸去灰尘。
面积庞大的谷地如今已是一片狼藉，只有珩仪身后的鹅掌楸和脚下不大的一片营地还保存完好。但珩仪谨慎地向祂施以注视，瞬间就发现了祂还埋在岩层中的尾巴，而延伸的方向……正是她的足下。高大挺拔的鹅掌楸仿佛感应到了珩仪诧异的注视，以一个寻常树木绝不应该有柔韧的弧度向下弯折，伏在地面状似环绕，瞬间土石隆起，毁掉了最后一片还算看得过去的平地。
祂向祂的尾巴靠近，每落下一步都是一阵震动。
珩仪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心疼自己的营地，还是该害怕这个显然在向她走近的庞然巨物。
有的人会对过于巨大的物体产生恐惧，珩仪不在此列，但这并不代表她能对一座逼近的高山毫无反应。是的，这个大家伙感觉没什么恶意，但不管怎么说，不安还是不可抑制地滋生了。尤其是在那棵漂亮的树（是尾巴）几乎把她圈了起来，无处可退，稍微动一动就能碰到那些漂亮的叶片的情况下。
珩仪不是没想过去爬一爬这棵鹅掌楸，毕竟这样的的树很适合攀爬，坐在枝干上被叶片包围，不管是晒晒太阳还是靠着休憩，都是不错的享受……但是现在。那些枝干的触感仍然粗粝而温暖，但这种暖意并非灵性的表征和地脉的力量，只是因为它来自一个古老强大的生命而已。
但凡珩仪胆子稍微小一点都要被吓坏。
巍峨的巨龙看上去像是磐陀的层岩聚生，珩仪纤细的身形在祂的影子下面比一粒微尘还要不如。
但这座山峦却说：“你吵醒我了。”
“抱歉。”珩仪诚恳地道歉。
珩仪没有纠结自己这些蚂蚁似的动静怎么会吵醒对方，求生欲使她在对方给出理由的情况下立即顺杆就下。她已经有些适应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但想要在无处不在的“注视”下逃离，珩仪自认没有这个本事。
所幸巨龙的语气仍然平和：“地上的生灵，你从哪里来？”
珩仪愣了一下，随即道：“……很远的地方，远到我只记得大概的方向。”
“那刚才的声音是什么？”
“一种乐器的响声，它叫箜篌，我原本的部落特产的一种乐器。这边似乎很少看见。”
“我很喜欢。”
“唔……谢谢？”这个时候应该是可以道谢的吧？
珩仪不是很明白怎么突然就聊起了天——如果忽略周遭的一片狼藉，那气氛确实缓和多了……
单方面认为的危机接解除之后，珩仪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好奇心战胜了求生欲。她游历在外这么多年，见过许许多多的奇特事物，这样威严而强大的生命却是第一次遇见。她不能保证对方真的没有恶意，但是……
威严的龙王透下巨大的影子，像一座倾倒的山峦，可珩仪注意到，祂是趴着的。不知怎么想的，珩仪伸手，试着推了推对方长满漂亮叶子的粗壮尾巴。巨树很好脾气地退开了一点，任由珩仪扶着走出了包围圈。
山岳般的巨龙听起来兴致勃勃：“你说你从很远的地方来，那么和我讲一讲地上的风景吧。”
珩仪注意到那颗狰狞的头颅上并没有形似双眼的器官，心下有了些许判断。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在这样略显古怪的氛围中，她倒是有了些许以前和别的部落交换信息的感觉，这让珩仪更自在了一些。
“好……我也没有听过地底的声音，如果可以的话，也请你说一说？”
于是一条龙和一个人的交流开始了。
“我的故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它遥远到我只记得方向，我离开时便不打算回去了。
“如果你曾经遇见过别的旅人，就会知道我的选择并不多见。
“我先天不足，少时多病，实际上并不适合长久的漂泊，但比起困于一地，我觉得我还是比较喜欢这样有所追求的生活。
“春有惊蛰，夏多瘴疬，秋走猛兽，冬有酷寒，哪一样都不够友好，但哪一样都是我乐于所见。
“北地苦寒，冰天雪地，一夜落下来的雪能埋下我这么高的人，总有许多人在这样的夜里一睡去就不再醒来。
“南地多瘴疬，那里的雨林郁郁葱葱，树木高大，参天蔽日，据说树冠高处的生灵更多，因为地面上的阳光都被那些葱郁的树冠抢走，因而一旦有树木倒下，空出的地面很快就会被树苗占据。
“这片大地极西之处是一片无边无垠的水泽，那里的部落称其为‘海’，水体咸涩，不过也有游鱼生存。
“那里的部落会晒盐，和山中矿物提炼的粗盐质地不一样，更加细腻，可惜我换来的已经用完了，否则还能给你看看。
“我正准备往东走，路上的旅人同我说，东边有一处繁华的部落。可惜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在下第一场雪之前，我来到了这里。”
晒着太阳的巨龙沉吟了片刻，用祂称得上温和的声线说道：
“我能听见大地深处的震颤，层岩在炽热的液体中浮动游移，碰撞、褶皱然后隆起，形成山峰。
“也能听见地脉的涌动，活跃的元素在土壤和岩石之间流转。
“那些细小的生命，它们在土层中繁衍，地上的生灵，在我的身躯上奔走跳跃。
“我沉眠于此不知道多少日月，流水带来碎石与浮土，风吹来沙尘和种子，它们覆盖了我。
“堆积，层叠，挤压，凝实，沙尘变成了土壤，种子变成了草木。
“于是周围的山峰上飞来了叽喳叫着的小东西，带着蹄子的生灵试着接近。
“最后是你，和你的箜篌。”
遥远的距离和漫长的时间相逢，它们交汇的时刻日上中天。
珩仪全然放下了戒备，只把威严的龙王当做了巨大只的临时旅伴。
他们交换了姓名。
“我唤作珩仪，是游历至此的玉匠。”
“我名若陀，乃元素结晶创生之物。”
珩仪没有意识到，自己触碰了一个比时间还要古老的灵魂。
若陀也全然不知，祂在此刻参与了一个人类充满奇迹的生命。
如同旧枝覆新雪，磐陀生地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枝新雪（重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