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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不是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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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湘娘捡了十个饺子,还都是挑了个头规整漂亮的,用木钵装着,干燥灰白的包袱裹着木钵封存热气。秦飞看着田湘娘当宝贝似的,嘟囔一句,哪里值得这番费心。
“天气好冷,回到家就冷了,热又麻烦又浪费柴火,你等会儿揣衣裳里。”
田湘娘叮嘱道。
秦飞偏不,端着木钵就出了门,等绕过了田湘家,走了好几步后才把木钵塞衣裳里,偷偷摸摸,像是见不得光。
一路没见到人,秦飞松了口气。
可到自家门口时,秦飞望了望,三间茅草屋歪歪斜斜破败的很,黑黢黢的,没人气,屋檐下一圈杂草冒头,后院猪圈的小猪饿得嗷嗷叫,倒春寒好像格外湿冷,一股子莫名的火就涌上心头。还是田湘家待着舒服。还是田湘娘体贴小意,温柔善解人意。
这哪里叫家。简直就是坟堆。
秦飞想把懂事的女人娶回家的冲动到达了顶峰。
秦飞三步做两步跨进灶屋,扫了眼,秦昭在灶后生火,不知道是给猪搞吃的还是给自己搞。
木钵被轻手轻脚放木桌上,秦飞绕出灶屋,走了几步后再进屋一看,木钵还原封不动。
昏暗的屋子里黑黢黢的灶后蹿起火光,映着那副天怒人怨仇人般的脸。
秦飞压着不快,随口说道,“桌上是你翠娥婶子包的饺子,最近雨水多,她家挨着林子的田坎垮到我的田里,我就帮忙垒砌了田埂,她做了饺子叫我给你端来。”
“你翠娥婶子记着你,饺子都是挑的大的。肉馅足,还搞了荠菜。她手巧好吃。”
秦昭冷硬道,“你倒是好心,我娘坟都成野草堆了也没见你去砍。成天到处帮着帮那,你自己家里的几亩地都成了慌地。我前几天回来,还以为这老屋破得没人住,你跑去别地安家了。”
戳肺管子了,秦飞顿时暴跳如雷道,“狗日的,你几年不着家,现在倒是埋怨你爹穷了。你有本事自己娶媳妇儿盖屋子,你是见世面了,瞧不起这我们这小山村了。”
低矮腐朽的房梁压得人喘不过来气,怒意环绕无孔不入。估计连蚂蚁都嫌弃这家不得安宁。
秦昭腹部一顿绞痛,红色的火光闪着煞白的脸色,秦飞见儿子这般,顿时怒火消了,忙端起桌上的木钵快步递去。
包袱掀开还没递到秦昭嘴边,秦昭一阵干呕扭头。
秦飞见他厌恶得恶心,手指都在抖,秦昭在践踏翠娥的一片好心。
“你,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嫌弃你就,你就滚出去!”
秦昭没有犹豫,刚刚还痛苦脆弱的脸色瞧得秦飞不忍,等他起身那身量压迫又让秦飞愤懑起来。
秦昭把骂声甩在耳后,这个天色快黑的傍晚,村里的炊烟在山雾里飘着,家家户户都点了灯,他没地方可去。
两三丘田之隔的青砖瓦屋传来呼唤,那声音穿透平静的水田,好似从四面八方包裹着秦昭,安静又很热切的回响。
“秦昭啊。婶子这里有个东西麻烦你送给桑野去。你黄婶子腿脚不灵便,爬那山要老命了。”
等秦昭走近,黄婶子就出门迎他,热络地拉着秦昭的手肘,秦昭下意识反击,但硬生生压下,也就错过避开的时机,反而被人顺势捏了下大臂。
硬邦邦的结实。
黄婶子那脸上的笑意都忍不住,左右怎么瞧着都很满意。
“哎哟,你嘴皮子怎么白惨掺的,额头还冒冷汗呢。”
黄婶子不清楚缘由,但估摸着也是胃病。她家男人胃痛犯了也这样,说来也是在外做木匠,做的包工,为了赶进度也节约口粮,有时候饭都顾不得吃。长期下来,肠胃也不好。
没有什么病痛是一顿热乎的稀粥解决不了的。
“水灵,把粥给你秦昭哥盛好。”
“娘,那爹回来吃什么?”赵水灵还记得白天桑野说秦昭脾气臭呢。秦昭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小时候不合群讨人怕的邻家哥哥,以及很多年不见的一个同村人。而且,秦昭回来好几天,碰见了他也没见招呼声的。
“多大的事儿,现在抓把米开始煮就是了!”黄婶子见孩子轴,没看人秦昭犯病了啊。
秦昭见状想推辞,也察觉到赵水灵的敌意,他想走却被黄婶子按坐在凳子上。
“你这孩子,你莫不是忘记咱们村里的规矩,哪个孩子上谁家吃,都是添碗筷子的事情。”
话是给秦昭说的,也是骂赵水灵。
讨厌人归讨厌人,但是不能亏了自己良心。
锅里的粥用余火炭头闷着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金黄的糊糊,瞧着软糯喷香,糙米里加了一点黄米,黄白相间,软烂开花。
一碗热粥下肚,秦昭肚子的绞痛被熨帖了些,驱散了浑身的寒气。
“谢谢黄婶子。”
他顿了顿,又看向赵水灵,“谢谢。”
“现在村子里没人喊你水灵妹了?”
黄婶子噗嗤笑出声。
赵水灵顿时就炸了,要发火,但又看秦昭是故意的,心里也莫名的就熟稔起来了。原来秦昭不和他们玩,但是还知道他绰号。一下子好像就回到了小时候,莫名的有股亲热。
他娘怀他的时候,想要个女娃,希望水灵灵的。
结果是个哥儿,还是用了这个名字。
而且小时候就是喊他水灵妹,村里大大小小都这样叫。等他自己懂事了,桑野带他反抗了,这才没人这样喊了。
赵水灵道,“你敢喊,我就叫桑野打你。”
秦昭口吻客气中带着冷漠,赵水灵莫名觉得秦昭并不想同他拉近交情,还有点讨厌他,但又碍于什么做做面子功夫拉家长。
谁稀罕他喊一样。
黄婶子见秦昭恢复的差不多了,虽然有些话想问人,但是拘着孩子也不自在,于是下了逐客令。
“这是给桑野的干豇豆,十斤糙米,你给我送去吧。”
上次黄婶子见桑野米缸里都没米了,他一个哥儿没正儿八经当家,有一顿没一顿的,没个打算。可不是个过日子的法子。等有了家,有了自己的小家,一切都稳定了。
等秦昭拎着布袋子走后,黄婶子就对赵水灵道,“桑野肯定看得上秦昭的,你不要信了桑野一时的气话。”
赵水灵觉得自己的朋友自己最了解,桑野说讨厌那就是真讨厌。
黄婶子觉得自己看得更真切,那桑野找相看的,都是一一按照桑爹来寻摸的,唯有这个秦昭能靠近几分。
“这孩子也命苦,摊上这么个爹,这些年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把自己养这么大。”
赵水灵懵懵的,“秦伯伯人很好啊,小时候还给我们讲进山打猎的事情。而且,秦伯伯也帮桑野很多忙啊。”
在深山二十来户的小水村,互帮互助是生存本能。
但家家户户也有本难念的经。
这边秦昭上山时路过野塘,野塘沉睡在水雾里,一片静谧安详。上山的石阶历经风化,被踩得光溜。他自小就听他娘艳羡桑家夫夫,抱怨他爹不如桑爹疼人。
秦昭那时候尽管小,但脑子里还有个莫名的念头,他爹不疼他娘,他娘自己疼自己不就好了。为什么总寄希望于别人待她好。
这份心头疑惑一直伴随着他长大,如今横跨六年再次踩在这个“恩爱天梯”,秦昭对桑野居然有了艳羡。
上山的路一般人三刻钟,秦昭步子大一刻钟就到了。
到了山顶,秦昭脚步停下,好像山顶的风都格外冷些,吹得心口有些轻微打鼓。爬山手心有些出汗的滑溜,他拎紧布袋,大步走向这个小时候来过几次的小屋。
西南角的鱼塘接着山涧小溪,石壁砸下洗洗涮涮的春水,幽静的水波盛着月牙,泛着清香的冷冷馥郁。跨过小石桥,跃过小水渠,进了沿着灶屋的小路。灶屋点着灯,把窗纸微微照得透亮,上面没人影,反倒是虫鸣鸟叫格外清幽。
记忆中的山崖小屋是米花炸开的香气,温暖,是隔着一层纱滤过的阳光,是每个孩子憧憬的地方。
而现在,这里是另外一种味道。就如这早春一样,万物枯萎但又即将吐露又新的生机。
秦昭走进院子,就看到桑野撅着屁股蹲在菜洼旁。地里野草见春水疯长,密密麻麻覆盖了一地。桑野专心摘野草,嫩的荠菜挑出来,其余野小米和鹅肠草还有偶尔的蚯蚓,抛出去,两只母鸡扬着脖子咯咯叫地欢快。
正吃食欢快的母鸡忽得震开翅膀,尖锐的喙淬着一点草汁儿,急急朝陌生的脚步声冲去。
那架势,浑身羽翅炸开,红鸡冠子一点都不比公鸡小,豆豆眼气势汹汹,尖嘴啄人凶残得很。
秦昭可算是知道为什么老鹰捉小鸡,老母鸡还能护住了。
“还挺护崽的。”
秦昭左躲右闪,原本阔步流星也显得局促戒备了。
身后仓皇的脚步声传来,桑野转头,惊讶一瞬,又仔细看人,“诶,你怎么来了。”
桑野瞪眼看清人后,大大咧咧的笑,眼睛像是盛了半湾明月,好似一点都不记得白天的不高兴。秦昭绕过两只母鸡的包围,淡淡道,“你这警惕心,一个人住山上,哪天被人抢了都不知道。”
桑野道,“不是一个人啊。”
秦昭猛然看向身后的屋子,亮着灯。
半晌,紧着的嗓子无意识地微微抖着,“你家还有人?”
桑野恍然道,“嗷,我习惯屋子里点灯。”这样一转身一进门,不是冷彻的漆黑,屋里总有烛火等着,亮堂堂的。
“那你说不是一个人。”秦昭动了半步,感觉脚下要被他站出了个坑。
“有两只鸡啊,一池子鱼啊,还有屋檐下的燕子和菜地里的蚯蚓,还有要发芽开花的藤蔓。”
一说到鸡,秦昭就见两只母鸡还目光炯炯的盯着它。秦昭不由得往桑野身边挪几步。
“哈哈,你还怕鸡啊。”桑野见秦昭那警惕的模样,端着一脸不屑冷淡又小心害怕得要死。不由得好笑。一个大男人还怕鸡。
“我上战场的人还会怕鸡,只是配合你家母鸡玩玩而已。”
“那是。毕竟不是小时候了。”桑野突然就想了起来,嘴巴还没说出来,眼睛已经笑开怀了。
秦昭绷着下颚,“不是我,你肯定记错了。张冠李戴。”
“嘿嘿,不说不说,我不说,你放心。”
他家小时候鸡圈连着后院小山,后院又是挨着茅厕,鸡圈里十来只母鸡公鸡,秦昭小时候上山尿急,来他家解手来不及从前面绕路,直接从后山小土坎跳到鸡圈朝茅厕一路狂奔。
刚脱裤子尿到一半,身后一群歪脖子鸡虎视眈眈提着尖锐的喙,朝他啄来。
吓得秦昭赶紧提着裤子,但屁股后面还是肿了几个红包。
尘封已久的事情霎时清晰起来,桑野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听到后院动静,跑来救你,让我家十几只鸡排队给你道歉。哈哈哈,我可太厉害了。”
秦昭脸色又臊又难堪的,幸好天光看不清。
他还记得四岁的小孩子走路雄赳赳的,张开胖乎乎的藕节手臂驱赶那些围着他的鸡。
那时候秦昭紧紧搂住裤腰带,无疑小命得救,感动涕零。
如果那小屁孩不是大声说,“你们不要吃他屁屁啦,吵醒了里面的粑粑尿尿,你们的家就要被臭臭包围了。”
小小年纪就会阴阳他吓得屁滚尿流。笑得幸灾乐祸。
“哈哈哈哈,不行了,我又想起你顶着满脑袋鸡毛,你像个老鼠干一样被一群公鸡啄,吓得原地尿裤子……”
桑野笑得眼角泪都要出来,后牙槽都在打颤,不过,笑着笑着渐渐嘴角收紧了。
“你,你干嘛……我,我告诉你,你要是恼羞成怒动手了,你就等着后果自负吧。我现在一身功夫,你就是高,我也照旧不怕的。”
高大的身影逼近,暗沉沉的带着煞气,那眼睛像是山兽冷锐又压迫,更令桑野惊恐的是,他居然没听见秦昭靠近的脚步声,等笑得抬头时,发现秦昭已经抵着他脚根儿了。
“你再笑试试?”
桑野龇牙,“有种你打下试试。”
秦昭顺势挑起桑野的下巴,那张漂亮又天真的脸裸露在他眼皮子底下,无辜的眼神还残留着未消的笑意,平添一丝盈盈秋水,纤长的睫毛带着湿意,放那狠话都显得虚张声势软绵绵的。
“谁说我要打你了?”秦昭低低道。
桑野眼珠子转了一圈,秦昭当他傻吗?这都绷着他脸挑衅了,还不打架?
下巴还被人捏着战斗一触即发,还说没动打架的心思。
你都先发制人了啊!
桑野不动声色仰头调整角度以更舒坦的姿态和不屈的目光迎视秦昭。
双手已经动作准备偷袭。
小公鸡一样戒备斗志昂扬。
“我真不打。”
不打他,那还揪着他下巴?明显是报复啊。还盯着他眼睛,目光越来越挑衅,好像试图让他明白什么……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找……我眼角有没有眼屎。”
“我刚刚让你出糗了,你也想让我出丑羞辱我。”
“来来,凑近看得清楚,应该没有吧。”
秦昭:……
过近的五官逼得秦昭撤回手,后退,揉了揉额头。
桑野眨眨眼,下巴终于自由了,后退好几步,他有些不好意思,搓手鞠躬赔笑道,“那个啥,对不起啊,我一时忘记了,嗐,咱们都大了,不应该当面揭短的,我今后注意点。背着说你。”
秦昭沉默盯着他。
桑野哈哈两声。
十分能屈能伸。
秦昭道,“你不是相看了十多个,怎么对,嗯,一窍不通?”
见桑野一头雾水,秦昭吸一口气,板着脸侧身落在阴暗里:
“别人拉你手,捏你脸你都没关系?”
桑野莫名其妙,两眼瞪圆道,“哪个王八蛋敢?是哪个王八羔子在造谣!”
王八蛋秦昭:好消息没长脑子。坏消息也没长心。
桑野:你在逼逼赖赖什么呢。找打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