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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若成佛,我落地狱 奈何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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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下山石之间,生着一朵白色优昙婆罗花。
韦陀的黄色袈裟上闪着金光,昭示着他已成佛。
他走上奈何桥上,脚下踩的,一如过往的七十二世所见过的苍生。他垂眸看向桥下那块山石,原本的一朵优昙婆罗花,竟然凭空地变作两朵,而后一朵、一朵地开了出来,瞬间就长成了一片。他想起来了,上一次见这么多优昙婆罗花,还是两千年前。
这是妄念。
只一弹指间,他便能断念抽离。这当是成佛对红尘的漠然和慈悲,得见真相,诸相非相。
离恨天里的奈河桥前明明是鬼来鬼往,排队者众,可一旦上了奈河桥,每座桥上就变成形单影只,只有一只鬼。
每只鬼走的便是不同的桥了,有金桥,有银桥,有石头拱桥、有铁索桥,有独木桥,亦有藤枝桥。
韦陀走的这座奈河桥,是座青石拱桥,像两千多年前,他为人一世时,燕国南疆的那一座。走过去,就来到了地狱道。
世人以为的地狱道,该是诸般黑暗,刀山火海,层层炼狱,全然没想到竟然是这般景色——一望无际的白色优昙婆罗花,开满山间。
此间空无一人,只有望不尽的白色,空中虽是黑夜,可优昙婆罗花之上,竟似闪着一些银色微光,照着花在簇簇盛放。一直花开,一直花落,没有衰败的时候,甚是奇特。
一只黑色乌鸦飞了过来,张嘴能吐人言:“韦陀尊者,我奉地狱道十殿阎王——青帝殿王之命,来送请帖。今日青帝大婚。”
韦陀施低头了个佛礼,跟随黑乌。
青帝云兮本是天庭花神,落了地狱,成为十殿阎王之一的青帝殿王。她生性冷漠,鲜少交友。这婚礼,只请了阎罗王北辞一人,还因着新郎乃是北辞坐下的大司命。
阴曹地府,头一遭办喜事,宾客寥寥。
青帝殿外,韦陀尊者才至,就见一少年口吐青色鲜血,捂着胸口,跑了出来。少年印堂发黑,一眼便知他大去之期不久矣,韦陀送了五字给他:“万事莫强求。”
随后,身穿喜服的男子奔了出来,追着少年而去。
这婚礼之上,没有新郎,不如不去,韦陀才要转身,空中的黑乌喊了起来:“尊者已到!”
青帝殿外院的花园已幻化做一片优昙婆罗花海,花朵点点似星辰从地而起,韦陀有那么一瞬间,看见那点点优昙婆罗花晃了神。随后又化作一脸平淡如水。
云兮穿着一身繁复的大红衣衫,本该是明眸善睐的脸上,却丝毫不见欢喜。她站在殿中望向门口。竟不像是大婚,更像是等人。云兮见韦陀尊者走来,忽就笑了,“尊者,终是来了。”
北辞迎上前来,拱手一拜:“尊者,百年不过弹指一瞬,又见面了。”
韦陀冲着北辞点点头,又望向云兮,他已窥见了事情的全貌。只见韦陀伸出手掌,对着云溪,拜了一个佛礼,“施主,我方才同出去那少年说,万事莫强求。此话,也送给施主。”
云兮苦笑:“强求有什么不好?即便我为天庭花神,为十殿阎王,可我依然记得从前一人,与我许诺生死,又舍我而去。”
韦陀心如止水,“你这是何必呢?几千年了,仍不放过自己么?”
云兮好似没听懂他说话,一脸笑靥看着门口方向,问:“你瞧见我夫君了,长得可似燕王么?”
韦陀一愣,叹了一口气,再不说施主,而是说:“云兮,放下吧。”
云兮慌了一下,以为听错,确定没错后,忽然狂笑,“放过自己?放下?你也配说让我放下?那一世,河水之北,是你灭了燕国,将我强来,说要与我长相厮守。可最终亦是你,功败垂成之时,舍弃了我,一剑自刎。是你,选择成全自己,而将我丢给天下人,丢给你食不果腹的百姓。而你,倒是得死后得了清名,我却成了祸国妖姬。”
云兮脸上始终是淡淡的笑意,她转身朝着殿中椅子走去,那冗长繁复的霞帔长衫,随着她的脚步,慢慢的滑落,一点点落在地上。
她穿着里面层层叠叠的婚服,足有三层,即便解落了外衫,也不觉少,只让人觉得先前是给自己的枷锁,太多了。
她坐在椅子上,慢慢的将青丝发髻上的金钗一根一根拔了下来,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她脸上毫无变化,仍是淡淡的,看着韦陀尊者。
云兮三言两语,就将她和韦陀的前生今世恩怨讲来,“很多年前,我曾有一世入人间历劫,当时各国混战,燕王攻占齐国时,对我一见倾心,巧取豪夺将我抢来燕国。本来我想一死了之,可竟发现燕王对我用情至深,经过十年追逐,终于两情相悦时,晋国攻打燕国,燕王寡不敌众,败于河水之滨。我与他生死离别时,燕王不理劝他过河之后卷土重来的建议,最终是拔剑自刎。舍了他最爱的云兮。”
云兮说得极轻描淡写,她边说边拆着头上发饰,眼下青丝旁落,别无其他,“我死后回了天庭,继续做我的花神,其实再不想起也就过去了,可是命运弄人啊,我在郢都城的花神庙看见了大司命,他眉宇间与逝去的燕王有三分像,当时只是想起往事,没顾忌其他。后来却让我在普陀山的佛诞日上遇到韦陀尊者,好似你与他就该出现在那时,提醒我,即便已为仙,可仍是放不下那段过往。”
在场之人,只有北辞一个听者,他问:“可为何是一千多年后,才有此一着?”
“他历经了七十二世,早已看破红尘了吧。可我一直没有放下,我想知道当年他可曾真心爱过我?那年他七十二劫已功德圆满,我与他在天界偶遇。我曾问他是否后悔,他说他欲成佛,众心都已放下。我便和他说,”云兮看向韦陀:“他若成佛,我落地狱。”
北辞阅尽生死簿,这就是传说中的诛心地狱,她明知韦陀心里没她,还要去试探,终是将自己锁在诛心地狱,让自己心碎。“青帝殿王,此乃诛心地狱,万不可留恋。”
云兮脸上的表情始终没变,叹了口气,“如今这结果,如我所想。我给自己设了诛心地狱,将我的真心屠戮干净,我便仍是上天为仙,入地为殿。”她抬手兰花捻了指尖,一朵优昙婆罗花生在在指尖,她嗅了一口。
燕王妃不过是她短暂的一世,可却痴缠她千年,她要将已经成佛的韦陀忘记,也要将同燕王的过往都放下。
韦陀言以至此,他已放下了几千年,若云兮还是要执迷不悟,他也只好作罢。他望着北辞道:“阎罗殿王,今日还需超度,要去哪一层地狱?我们走吧。”
北辞了然,看来韦陀并不想同云兮生半分爱恨来,“好。”
韦陀转身,面朝青帝殿外一片星星点点的白色优昙婆罗花。那花是佛花,无根,亦无种,不由得人生,亦不由得人死。来无影,去无踪,有着细长的枝干,如雪落的青丝,纤细又轻长,还有着似遥远星辰一样的花朵,闪着一点点的光。
优昙婆罗花,人间难得亦难求。可曾几何时,许是许多许多年前了,韦陀为人一世时,曾偶然遇见过一回。
那时有个女子,伴在身边,与他形影不离,花前月下时,竟见房梁之上,生出了点点优昙婆罗花,他望着房梁,许下诺言,“愿如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可那一世终了时,生死离别时,他却同她说:“众生皆苦,若我说我悟了,看破了。决定放手呢?”
云兮的声音将韦陀拉回到了青帝殿外的优昙婆罗花海,只听云兮低声说:“我只想让你后悔罢了。”
韦陀没有回头,“我两千年前就后悔了。不知现在同你说这话还有没有意义。日久天长,还有很多日子要过呢,我后悔时,就想着我总得放下,才能前行。”
是两千年。
其实,他都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