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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钢琴 “别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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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熬不下去了。
无数个夜晚,她已经记不清是怎么度过的了。
逼迫自己遗忘那件事,却在浑浑噩噩的梦间听到少年苦苦哀声的求饶,在骤然间惊醒。
房外闪过一道诡异的雷电,如鬼魅般,随之而来的声响快要撕裂耳膜,大的惊人。
她怎么可能忘记他呢。
那个放在她心尖上的少年,是被她亲手杀害的。
杀人犯。
余歌蜷缩在阴暗的角落,捏紧了手腕上从横交错又鲜血淋漓的伤口,恍若未觉。
那个时候,他也像这般疼痛吧。
想到这儿,余歌像被无形中的大手遏制住呼吸一般,大口地喘着气。
许久才缓了过来,她将目光移到床头,那里安安静静的躺着一本琴谱。
忽的,某个神经在一瞬被触发到,粉碎了脑中所想的一切,余歌抱头痛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那是她亲手摧毁的美好。
窗外的雷雨愈发汹涌,窗户被飓风吹的大开,躺在床头的破旧琴谱被风吹的翻过几页,豆大的雨珠在纸上跳跃。
余歌手忙脚乱地拿过琴谱,用衣袖擦干。
沾满胶水的琴谱翻到了第十七页,其中小到看不清的字迹沾水晕开墨花般的痕迹。
余歌看见那无声又铿锵有力的笔迹写着两个字——西楼。
狂风骤雨拍打敲击着脆弱不堪的窗户。风声,雨声在耳边呼啦啦地响。
耳畔嗡嗡作响,但诺大的世界好像只剩下了她,还有手里捧着的琴谱。
飓风卷起飘飞的窗帘,余歌的思绪随着空中摇摆的帘布飘到当年——和那少年的初遇。
——
“诶小组长,帮忙把报名表送到音乐老师办公室呗。”
后桌扎高马尾的朝气少女有些不情愿地接过单子,哦了一声。
临近艺术节,班里只有极少人报名项目,毕竟快要高考,大家心思都放学习上了。
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中午。
余歌两步做一步,向遥遥的五楼走去。
忽的,悠扬如清风般悦耳的琴声从不远处传来,余歌一愣,朝走廊尽头的琴室看去。
谁会浪费午休时间在这儿弹琴?
内心纳闷着,犹豫片刻,余歌向那处走去。
钢琴声越来越近,她眨了眨眼,看见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大半的光亮。
空旷整洁的琴房里,她第一眼就看见一架黑色的钢琴,和一个——正在弹奏着的少年。
余歌呼吸一滞,感觉自己在做梦。
少年好看的不真实,叫他身旁的一切都褪色,只衬托出他。更吸引她的,是那样温柔到可以瓦解万物的气质。
她看见了光。
“砰,砰”
是胸腔下炽热跳动的心脏。
通过透明玻璃窗户,能看见墙壁上一大片爬山虎郁郁葱葱,蔓延出一大片领域。
蝉鸣和鸟叫声在窗外传来,她只觉得世界里只剩下自己和少年。
琴音流淌似水,快蔓延到整个世界,抚慰心灵。
明明不过五步的距离,好像又很遥远。
她就这样明目张胆的看着他。
贪婪的,炽热的,安静的。
午后的阳光清澈透亮,温柔地倾洒在少年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少年沉醉于弹奏,垂着眸。
伴随着曲调的改变,琴声开始变得缠绵,变得哀伤,变得那么扣人心弦,让人喉头哽咽。
余歌忽的感到难过。
在琴声中,她好像被包裹在黑暗中,恶劣低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像蛛网一样缠绕住了她,让她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层层叠叠,无法呼吸。
琴声缓缓落潮,像一只温柔的大手抚摸着她的发顶。
温润,柔软。
是心灵上的洗涤。
莫名的,余歌想到了她的妈妈。
曲终,跳跃的音符作为结尾,落下最后一个休止符,少年闭眸仰头。
周围瞬间安静无声。
热泪夺眶而出,余歌久久不能平息。
毫无疑问,她感受到了少年浓烈的,无声的热爱,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少年像感受到她的目光,转过头看见了她。
惊鸿一瞥。
余歌一时忘了呼吸,少年看到余歌也是一愣。
两两相望无言。
脸颊带泪的少女和静默的少年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气氛。
少年注意到她脸上亮晶晶的泪痕,面露吃惊。
“你……”少年清沥好听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迟疑。
余歌陷入短暂几秒的呆滞,随后语无伦次道,“我……表格,啊我来交表格的。”
少年将目光移到她手中的纸张上,点了点头。
气氛再一次凝固。
不知哪来的勇气让她有了开口的勇气。
“你弹得……很好听。”余歌红着脸,低声呐呐道。
少年微微有些讶异,随之朝她笑了。
“谢谢。”
少年拿起琴谱,看架势是要离去。
余歌心头一跳,攥紧了手里的纸。
在少年快要与她擦肩而过时,她及时叫停了。
“你有报名艺术节吗?”
少年快走到门口,顿住脚步。
余歌鼓足勇气,“如果大家不能听见这么好听的曲子,这也太可惜啦。”
少年扭过头看她,忽然笑了下,没有作答。
阳光折射下少年胸前金灿灿的校牌,余歌看到了那两个字。
西楼。
余歌在心里默念着少年的名字,看着对方的背影渐行渐远。
有清风徐来,耳畔几缕碎发飘飞着。手里攥着的表格已经被手心的汗微微浸湿,一角被捏的皱巴巴的。
……
她可能低估了自己对一个人的喜欢。
已经在心底扎根,萌芽破土而出。
艺术节前夕。
“一班的西楼……不是尚家的人吗,为什么不姓尚?”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小道消息说是私生子……”
耳旁人喋喋不休,说的话越来越不堪,余歌怒的一拍桌子。
“乱嚼舌根有意思吗?”余歌对面前两个女生冷冷道。
两人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走开了。
余歌抿紧唇,没在意身旁人异样的目光,总感觉要发生什么,心里直打突。
放学铃一响,余歌背上早就收拾好的书包,朝外狂奔。
一班门口。
大部分学生还在收拾东西,余歌视线一扫,没有看见心心念念的少年。
心里莫名其妙感受到了恐慌。
余歌敲了敲玻璃窗,里座靠窗的男生看见她,随即拉开窗户。
“西楼呢?”
“他啊……上一节课被人叫出去了。”男生眸光闪动。
“被谁叫出去了?”余歌眉心一跳。
“魏文杰他们啊。”男生习以为常道。
余歌暗道不妙。
在学校快三年了,她怎么可能没听说过这个臭名远扬的姓名。
一中的恶棍头,干过不少恶劣的事迹,因为魏家背景足够强硬,都被一一压下来了。
余歌一咬牙心一横,往学校后山的树林奔去。
据她所知,魏文杰那群人最喜欢在树林里折磨人,就算呼救也不会有人听见,因此后山的树林一直是个禁区,无人敢踏足。
“嘎吱——”鞋子碾过枯枝败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余歌放缓步子,看见不远处有几个黑影在晃动,嘈杂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她随即蹲在一个灌木丛后,静观其变。
“贱*婊*子。”魏文杰抬腿,狠狠踢了地上那人一脚。
刘志斌靠树抽着烟,沙哑着声音说,“杰哥,要不上点东西玩玩?”
魏文杰嘴角咧开恶劣的弧度,“来。”
男人招呼着周围的人,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余歌内心有不好的预感,心急如焚,却没有办法。
一个人遥遥提着一桶东西,众人开始起哄。
刘志斌接过桶,毫不犹豫地翻转过桶面,里面黑漆漆的液体瞬间涌到了那人身上。
众人兴奋的叫喊着,刘志斌把桶像丢垃圾一样扔远了,滚到了灌木丛附近。
黝黑肮脏的油漆流至草地,像一条黑色的小溪。
为首的男人粗暴且毫不客气地揪起地上人的黑发。
一根粗长的棍子被递了过来。
随后扬起可怕的弧度,往下狠狠砸去。
“砰,砰,砰”
在另一头的她甚至能听见清脆的,骨头碎裂的声音。
赤色鲜红的血顺着黑发流了下来。
余歌在混乱中才看清他的脸,和脑海中少年的面容交错,重叠。
干净的白衬衣被油漆和血液淌的到处都是,融合成晦暗的颜色。少年身上到处都是污脏。
没有反抗,他闭着眼,像安详地死去了一样。
那一瞬间,耳膜都在轰鸣,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消音。
恐惧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余歌捂住嘴,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怎么办。
众人笑闹着,时不时拍手叫好,还有人打开手机,光明正大地录着像。
畜*生。
余歌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场荒诞的“派对”终于迎来尾声。
“没意思。”魏文杰丢开沾满鲜血的棍子,似乎对少年死狗般的模样很不满。
领头人都发话了,众人兴致恹恹。
没有人收拾残局,看着众人渐行渐远。
余歌确保他们走后,朝那处跑去。
漂亮精致早已不见,少年满脸血污,身上残破不堪,是斑驳的,从横交错的血痕。手臂还插着几片尖锐的玻璃,污黑的油漆还没干涸,一股刺鼻的气味。
余歌颤抖着手指,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微弱不堪。
好像一碰就要碎掉了啊。
她居然因为害怕,躲在暗处没有伸出手救他。心中涌上莫大的恐慌和自责,吞噬了整个心脏。
少年有所感应般,眼皮子跳了跳,吃力地睁开眼,看见了眼前的余歌。
西楼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她。
余歌看见他眸底细碎的光。
像幽暗的花。
豆大的泪珠滚落,余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疼的让人揪心。
余歌低头呜咽,“对……对不起。”
她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少年直勾勾地盯着她,过了好半晌。
“别怕。”
少年沙哑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余歌哭的更凶了。
少年的气息更加微弱,余歌深知不能再等了。
脱下外套披在少年身上,余歌咬紧牙关,半拖式地将少年带到最近的医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