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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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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利的刀尖扎进胸口时嘴巴被死死捂住,以至于挣扎的动静都微乎其乎。
船舫隔壁恍惚传来欢声笑语,映照出独一份的阴森,皮鞋不断蹭着木质地板,刮出道道黢黑的锉痕。
三分钟后,断了气儿的尸体轻轻放置下去。
“刺啦”,上衣被撕扯开,有片青面獠牙的刺青,冯肆抬眸冲他道:“彪西的人。”
他从内兜掏出纤尘不染的白绢,颇为细致地擦拭着左手上的黑色胶套。
一不留神沾了点血迹,生冷的腥味很让人不舒服。
垂眸才发现自己领带上居然也有。
他蹙了下眉:“我去换件衣服。”
拉开船舱的窗帘,黑天,凶浪,猛雨,小小的一块玻璃被敲打地叮当作响,近处是翻滚的洪流,远一点儿,湿雾弥漫如山如潮,像团深幽的梦魇。
同船的客流都聚集在前厅饮酒作乐,无人注意的、黑天之下的甲板上,冯肆冒着疾风骤雨将尸体踢下了滔滔海浪。
回舱时他正拈着盏茶慢条斯理地啜饮,修长指骨与烟青色茶盏相衬,宛若江水映山花。
冯肆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说:“等这边完了,回去过几天就是四月初八佛诞抢包山,应该就是那会儿了。八爷那废物儿子早嚷嚷着要留洋,哪有心思…”
谢训扫他一眼:“不该说的别说。”
冯肆讪讪地摸了下鼻子:“多大点儿事。”
*
黎明时分雨停,船只抵达孔提港口,人流穿梭各寻归处,冯肆租车开往巴真府。
车辆在如画的田野林径中驰骋。
“他不是泰国人,越南的,在香港混迹过一段时间,会讲白话。听说他参过战,还听说他全家老小五口人被美国佬给强的强,杀的杀,他趁夜摸进了美国佬驻扎的营帐,通通抹了脖子,一个活口都没留,后来拿着偷来的枪械占山为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冯肆看向他:“你觉得呢?究竟是吹牛皮还是确有其实?”
谢训望着窗外,镜片下的一双眼沉如湖泊。
遥远的,能依稀瞧见城堡的影子了,浮在青霭流云中,像某种崇高的预言,又像是天地玄黄间的劫数。
不等他搭腔冯肆又自顾自道:“不过也没所谓了,过去这么多年假的也给他吹成真的了,听说他一碰到什么人就要把这件事翻出来讲,可给他牛的。”
他终于道:“你话很多。”
冯肆哂笑:“我要话不多,跟你个哑巴呆一块,不得闷死?”
“哎,我还听说啊,这达贡养了一堆养女,十来岁的黄毛丫头,养着养着就成了…”
谢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就扯起嘴角笑:“你懂的,死老头怪会享受的。”
*
藏匿在深山老林中的府邸犹如百年孤独的古堡。
天色难明,有散不开的湿雾,好似层面纱,显得庞大的建筑格外神秘苍茫。
及近,昔日的光辉与荣耀穿透云层呈现于前。
雨突然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有人撑着伞前来相迎。
谢训接过黑伞跟着走,没几步停顿,伞面微微倾斜开。
抬眸望去,三楼一扇拱门形的窗楣边,洁白帘幔拢起,露出半边脸,模糊,瞧不真切。
端着烛台,光隐隐绰绰地仿若一豆萤火。
像瞭望的守候,又像祈祷。
谢训收回视线。
*
“我打开家门一看,老婆衣衫不整,老人儿子也都断了气儿,我他妈当时就疯了,真的,差那么点点。我抄着把水果刀就冲了过去,喏,就是这把水果刀。”
“个个睡得跟头白皮种猪似的,还打酒嗝儿呢…一队十来号人,瞎蒙也能把那罪魁祸首的畜生给宰了吧?”
饭菜未动,蓄着山羊胡的老人滔滔不绝,冯肆冲他使了个眼色。
看吧,逮着什么人都要把这辉煌战绩拉出来回顾一番。
“光说我了。”达贡终于停下,呷了口茶润嗓,问道:“八爷身体怎么样?”
谢训推了下眼镜,没说话。
达贡叹道:“人老了,上了年岁就是这样,多病多灾,灵丹妙药大罗神仙来了也不管用啊。他很器重你啊。”
“哪里,跑跑腿罢了。”
达贡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会只让你们两个毛头小子来跑这一趟?”
谢训也笑。
“你不是香港人,说是中国大陆的?”
他点头。
“大陆哪儿的?”
“通州。”
“怎么跑去香港给八爷做事了?”
“还能为什么。”谢训笑意极为浅淡,但又叫人觉着并不是敷衍:“混口饭吃。”
*
夜色笼罩山林,星光遥不可及。
更像玄秘的梦魇了。
下过雨,空气倒是别样的清新,令人憋闷都全扫而光。
阳台上有把摇椅,谢训坐下点了根烟,摘掉眼镜,两指缓缓按揉着酸疲的眉心。
一顿饭美名其曰接风洗尘,一个钟头下来货的事一个字儿也没提,很明显,他在拖延时间,关键是为什么。
黑/吃/黑纯属瞎掰,他们又没带钱,不想交易更瞎掰,和八爷都长久合作了,他们需要货,而达贡需要钱。
所以只能是…
在等别的买家。
尼古丁的烟味缭绕,对面角落蓦地传来微妙的动静。
那吊着个藤蔓编织而成的摇篮,堆着几本杂志,地面铺了层软绒绒的毛毯,奶油蛋糕上的樱桃点缀出晶莹剔透的微光。
他这才发现阳台上还有人。
少女端着杯果酒奋力往台面上爬,背靠墙沿坐稳当后才扭头冲他笑,唇瓣洇出抹昳丽的红:“这儿是不是清静些?”
头发是偏褐色的,扎成两尾鱼骨辫,鬓角微湿,额前刘海稀松蓬乱,却也掩不住那双眸子里的清越和灵动。
仿若叶尖坠落的一滴朝露。
谢训想起之前冯肆说的,这达贡养了一堆养女,十来岁的黄毛丫头,养着养着就成了…
他对别人的私事没兴趣。
少女喝了口酒,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赤脚踩着狭窄的台面,猩红的指甲油荡漾在春风浮动的暗夜里,一如蛋糕上那颗樱桃。
烟还没抽完,谢训漫不经心地扫了眼:“上面危险。”
“当然危险,掉下去的话我会摔断腿。”她抹开被汗濡湿的碎发说:“但我站得很稳,不信你看。”
泰国一年四季都湿热,少女穿着吊带背心和热裤,长手长脚,纤细,干柴,她小腿绷得笔直,洁净地像他那块用来拭血的白绢。
谢训眼神如无风湖面波澜不起,反倒是她,歪歪斜斜走到一半,像是为自己的壮举感到得意,仰杯饮酒时右脚却踩了半截空。
谢训本能地伸手抓住她那只嫩芽似的脚踝。
少女顺势跌进他怀里,却一点也不惊慌失措,只盯着酒杯皱眉,很懊恼地嘀咕说:“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旋即扭脸看向他,眉目舒展,露出个烂漫的笑容。
然她并不急着下去,也没出声道谢,只端详打量,视线放肆又大胆。
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静谧里携着点沉郁,如同山林间的湖泊,但绝不澄澈。
仿佛有灼灼火光掉进去,然后无声无息地泯灭,应当嘈杂躁动的万物及至跟前,都会不由自主静止,凝息。
可能是镜片遮弥的缘故,他眼梢微微下垂,无形中又显出几分温柔多情的意味。
尽管他这会儿什么表情也没有,疏离地好像人间纷扰都与他无关,就任由她跟打量马戏团的猴儿似的看着。
他淡淡道:“下去。”
语气很随和,听不出命令的本质,但绝不会有人想要失口忤逆。
她弯唇笑了笑。
回到角落,在那张薄薄的毛毯上趴下来,她抓过颗桃子咬了一口,汁水四溅,顺着嘴角滴淌至锁骨。
她囫囵个抹了几下,稀里哗啦地翻着杂志。
谢训正要起身离开时,她突然说:“娜姨把家具擦了一遍又一遍,今晚的菜也不是矮叔做的,临时请回来的中餐厨师,他很看重这次会面。”
她歪过头,神态好奇:“你是什么人?”
谢训思忖几秒,到底没走。
兴许能从她嘴里套出点什么信息来。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反正不是好人,对不对?”她问:“你是恶魔吗?”
她双眸含笑,唇边有汁水潋滟,像雪地里一只青雉的狐狸。
谢训缄默。
“只是我搞不懂…”她丢掉啃了一半的桃子,迤迤然爬过来,伏在他跷着二郎腿的膝上认真道:“如果你们会在家里吃饭,那为什么还要预定东方菟葵的位置?我最喜欢的餐厅,我替他预定的,我还以为他会带我去,我好久没出去玩过了。”
女孩五官有股懵懂稚气的幼态,伏在膝上明眸望过来时,就像道诱人的谜。
让人想解开的谜。
谢训只问:“几点钟的?”
“我忘了,十点半,十点。”她恹恹的,目光落到他那只戴着黑色胶套的左手上,像是瞬间发现了什么稀奇事物,她戳了戳胶套问:“你为什么要戴手套?明明你的手很好看。”
她低头玩心大发地拨弄着他右手的手指。
谢训收回手:“起来,他没教过你,不要随便跪在男人面前吗?”
想搭腔,旁边忽而掠过一只荧亮的白猫,她惊呼:“小水!”
女孩转身就追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