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相知》徒往

1、路人晚晚子

　　叶欲新请余晚晴喝了一杯星巴克的香草味拿铁，语气像是开玩笑，“最后一杯了。”
　　余晚晴笑了笑，“我记得，第一次约会，你买的也是这杯。”
　　叶欲新点头，路灯在他身后长出长长的影子，“同一家店。”
　　余晚晴记得，那时候他们刚上大学，叶欲新的生活费并不宽裕，星巴克对于他而言，是昂贵的消费，可是他买给她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她记得那个秋夜，有点冷，她也记得那只纸杯的温度，熨帖得刚刚好，像少年微红的脸。
　　不过，到如今，这一杯饮料，已经不至于让他拮据。毕竟，像他这样优秀的学生，光是奖学金，就已经用不完……
　　余晚晴还在想，叶欲新又说：“抱歉，耽误你三年。”
　　“论耽误，我不也耽误了学长三年吗。”余晚晴笑着望他，“不知错过了多少如花美眷，良辰美景啊。”
　　叶欲新也笑起来，脚步停在地铁的入口，“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我再走走，消化一下晚餐，学长去忙吧。”
　　叶欲新将手插进口袋，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叮嘱她：“天黑，注意安全。”
　　余晚晴点点头，“学业顺利，一路顺风。”
　　“你也是。”
　　叶欲新的背影消失在地下通道的台阶尽处，余晚晴转身，捧着手中的纸杯，边走边喝，城市华灯初上，川流不息，她慢慢走在繁华的夜色里，街道宽阔，秋风凉爽。
　　越往前走，人群越喧哗拥挤，余晚晴此刻没什么凑热闹的心情，一个转身，正要走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等等！”
　　为了确认是不是在招呼自己，余晚晴只好再转回去，一格一格的路灯里，她看见一个男孩用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奔向她，像是龙卷风。
　　一个急刹车，男孩停在她面前，带起微微的风缕，空气里传来好闻的香味。
　　男孩的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孩，几个摄像大哥，几个跟镜导演。
　　许朝熙和陈依依，两个当红的艺人明星。
　　余晚晴瞟了一眼工作人员身上的工作证，确认了自己的想法，“是在录制《城市记忆》吗？”
　　陈依依缓过来，向她笑得很美丽，“你看过我们节目？”
　　“嗯，挺火的。”
　　每期八个明星嘉宾，挑选一个城市，通过游戏比赛，介绍城市的历史、风俗、文化，勉强算是寓教于乐。许朝熙和陈依依是常驻MC，据说为综艺带来了相当的热度和话题。
　　许朝熙问她：“本地人吗？”
　　“嗯。”
　　“诗词水平怎么样？”
　　“文学院，大四。”
　　陈依依立刻振奋，目光灼灼地看着许朝熙，“就是她了！”
　　许朝熙向她发出邀请，“现在有空吗？”
　　余晚晴耸了耸肩，“全是空。”
　　许朝熙被逗笑，向她比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在前面带路，“怎么称呼？”
　　“路人。”
　　“嗯……”许朝熙思考了一下，“这名字不好，能不能换一个？”
　　“晚晚子。”
　　许朝熙大笑，他笑的时候，身形有轻微的晃动，高大又摇曳，让余晚晴想到油画里，被风吹乱的水杉树，路灯的光像暖色调的颜料，晕开，渲染，一层一层，赏心悦目。
　　陈依依也好看极了，比电视上的形象更加娇小、瘦削、白净，就算是穿着统一的运动服，仍然有风情万种的颜色，除了看上去有些累、有些憔悴以外，是同样的无可挑剔。
　　余晚晴默默喝了一口手中的饮料。
　　“你好，晚晚子，我叫许朝熙。”
　　“我知道，久仰大名。”
　　许朝熙望着她笑眯眯的眼睛，饶有兴趣地追问：“怎么知道我的？”
　　一个刚刚出道，就能拿到音乐大奖的歌手，本就是个值得议论的话题，何况这位歌手，长得实在祸国殃民，于是立刻被邀请跨界演戏——偏偏又大火，获得了最佳新人的提名，“艺术家”、“天才”等等花里胡哨的头衔一大堆，想不引人注意也难。
　　“你获奖的那首歌，《怪兽》，有很漂亮的旋律，我经常听。”
　　“是吗，有多经常？”
　　余晚晴轻声唱起副歌部分，“黑色的潮水淹没，这头嶙峋的怪兽，在没有人的地方，最后说一句晚安。”
　　许朝熙认真地听完，惊讶地夸赞：“很好听。”
　　“谢谢。”余晚晴抬眼看他，“不过，你写歌为什么不押韵？”
　　许朝熙笑得好看极了，他相当坦然地说：“因为押韵太难了。”
　　这回换成余晚晴笑了。
　　身后，陈依依的表情有淡淡的哀怨，“朝熙，你走得太快了。”
　　“是吗。”许朝熙立刻放慢脚步，下意识向陈依依伸手，然而像是想起周围三百六十度环绕的摄像，那手只好在半空握紧落下，笑着说：“我们可不能最后一个到。”
　　陈依依大概是想到游戏的惩罚环节，脸色不怎么晴朗，低头赶路，累得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余晚晴有点好奇，“你们录了多久？”
　　许朝熙回答：“三天，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余晚晴看了一眼摄影机。
　　“这段肯定会剪掉。”许朝熙笑着说。
　　《城市记忆》是户外竞技类的综艺，对体力的消耗可谓巨大，明星要在镜头前始终保持兴奋，实在很辛苦。余晚晴看着许朝熙神清气爽、几乎要健步如飞的模样，由衷地感叹：“你真是精力旺盛。”
　　“你喜欢运动吗？”
　　“完全不。”
　　“嗯，毕竟是文学系。”
　　“禁止刻板印象。”
　　“哪个大学？”
　　余晚晴指了指自己的帆布包，这是校庆时候发的，学校巨大的LOGO端正印在上面，“不够明显吗？”
　　金陵城中，唯一的高等学府。
　　许朝熙肃然起敬，“高材生。”
　　余晚晴礼尚往来，“艺术家。”
　　“等我一下。”许朝熙停在一个街边的小卖铺，进去转了一圈，录节目的艺人身上没有钱，但是靠着那张脸，以及无法拒绝的个人魅力，很快，许朝熙捧着满手的巧克力糖果小饼干，回到她身边，“可能会录到很晚，万一饿了，偷吃也没关系，不会播出去的。”
　　余晚晴从他掌心里抓出零食，挪入自己的口袋，像个藏东西的鼹鼠，“后期不会骂我吗？”
　　陈依依笑着摇头，补了一句：“不，他们只会骂朝熙，又因为宠粉不讲规则。”
　　“粉”？
　　余晚晴没反驳，问她：“你饿吗？”
　　陈依依叹了口气，“谢谢，最近在减肥。”
　　“你已经很漂亮了。”余晚晴将最后一把零食塞进口袋，和他们继续往前走。
　　目的地是市博物院，嘉宾和各自邀请的路人将在这里进行游戏，余晚晴感觉自己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路，晚餐消化得非常成功圆满，一路上，大概是怕她尴尬或者紧张，许朝熙展现了相当健谈的一面，滔滔不绝，天马行空，从他的歌谈到她的专业，从综艺的环节谈到金陵的底蕴，他总是笑，笑起来的时候，温暖开朗、充满感染力，余晚晴觉得自己是个大冒险家，正踏上一场奇遇。
　　许朝熙和陈依依是第一组到达的嘉宾，等候多时的助理、化妆师、经纪人等等迅速围上前，将两人带走换装。余晚晴听从节目组的安排，坐在场外等待，纸杯中的饮料已经见底，只剩下甜甜的香草气味。
　　余晚晴打开手机，点开微信，给吴以忧发了一个定位，“失恋少女夜闯博物院，现被警察扣留，速速来救。”
　　很快，有了回复，“抬头。”
　　余晚晴依言，面前果然多了一个花花绿绿的汉服少女，她默了默，“这个节目的妆造真是一言难尽。”
　　“不是约了叶学长吗，这么快就谈完了？”
　　“也没什么可谈的，结束得早，正在街上遛弯呢，就这样被拐来了。”
　　“谈了三年，说分就分，那么优秀帅气年轻有为的男人，你也真舍得啊。”
　　“没办法，人生规划不一样。”余晚晴将空空的纸杯放在一边，“倒是你，不是说再也不录综艺了吗，这是唱的哪出？”
　　吴以忧面无表情地回答：“没办法，他们给的太多了。”
　　余晚晴：“……”
　　听到赚钱就立刻变脸，确实是吴以忧小姐的风格。她最初报名参加文化综艺的动机，就是奔着节目丰厚的奖金，赚得一点点小名气以后，总有类似的综艺向她发出邀请，而她回绝或答应的唯一理由，就是对方愿意支付的酬劳。
　　“你今天什么任务？”
　　“四组嘉宾和本地路人，要和我进行比试，说出与金陵有关的诗词，赢了就能获得下一轮线索。”
　　余晚晴似笑非笑，“和你比试？”
　　吴以忧摩拳擦掌，“来大战三百回合！”
　　余晚晴伸出小拇指，“输的人请客食堂，一星期。”
　　吴以忧和她拉钩，“一个月。”
　　“好。”
　　“导演叫我了，我先去对台本，晚上一起回学校。”
　　余晚晴点头，在场边托腮望天，天上的月亮胖乎乎，看上去非常安详，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继续发呆。
　　可乐味的，真不错。
　　忽然，玉簪束发的公子俯身看她，“月亮好看吗？”
　　即便是这个视角，许朝熙依然好看得不像话，余晚晴说：“好看。”
　　许朝熙在她身边坐下，“其他组已经在路上了。”
　　“石板上回荡的是再等？”
　　许朝熙的笑声潇洒好听，“晚晚，你很有趣。”
　　“也许是很怪？”
　　“一点也不。”许朝熙站起身，“要不要去里面逛逛，文学生？”
　　余晚晴试探着问：“陈依依呢？”
　　“女孩子的妆造会久一点，你想等她吗？”
　　“我是说——”余晚晴不知道怎么样开口才合适，她觉得陈依依和许朝熙之间，应该存在一种亲密关系，但是艺人对私事向来讳莫如深，她该怎样委婉暗示，不想做出引起陈依依误会的行为呢？
　　许朝熙看懂了，将食指比在唇边，优雅地开口：“别琢磨了，走吧。”
　　好吧，希望在陈依依眼里，会将其理解为明星对粉丝的照顾。
　　余晚晴刚站起，许朝熙的经纪人已经拦在面前，“许朝熙，你又干什么去？”
　　“秉烛夜游，问候古人。”
　　“你精力旺盛，夜游就夜游，带个……”经纪人不忘礼貌地对余晚晴一笑，“带个女粉丝，注意点影响行不行？”
　　“不是粉丝。”许朝熙对她一笑，“是大文学家。”
　　经纪人完全没理会他的玩笑，“你能不能安静哪怕片刻呢？一天到晚都不闲着，哪有那么多好玩的事？”
　　“不好玩。”余晚晴纠正，“是文明和艺术。”
　　许朝熙哈哈大笑，向她伸手。
　　余晚晴和他清脆击掌。
　　经纪人满脸黑线地看着两个人，后槽牙咬了又咬，“这位小姐，我的请求可能冒昧，但是我需要为我的艺人负责，规避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如果你非去不可，希望能把手机留下。”
　　余晚晴看向许朝熙，“非去不可？”
　　许朝熙十分肯定，“非去不可。”
　　余晚晴指了指不远处的吴以忧，“她是我朋友，我把手机交给她保管，可以吗？”
　　“当然。”
　　于是，在经纪人的注视下，余晚晴把手机递给吴以忧，吴以忧一头雾水，“干什么？”
　　“夜闯博物院，不用来救。”
　　吴以忧打量她片刻，有些狐疑，“怪起来了。”
　　余晚晴就这样跟着许朝熙往里走，里面的游戏环节尚未开始，只有很零星的工作人员，对于许朝熙的行为已经司空见惯，余晚晴觉得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很像在看天真无知的失足少女。
　　许朝熙忽然说：“来写首歌吧。”
　　“怎么写？”
　　“给我一句歌词，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余晚晴想了想，说：“月亮在石板上睡觉。”
　　“我喜欢。”许朝熙说完，几乎立刻就哼出了旋律。
　　余晚晴大受震撼，“你脑袋里全部都是音符吗？”
　　“差不多，”许朝熙催促她，“下一句是什么？”
　　余晚晴想了一会儿，说：“暗自祈祷，没人知道，它逃跑。”
　　许朝熙伸出食指，在空气中打着节拍，余晚晴觉得这场景很特别，仿佛有许许多多她看不见的音符，都雀跃地聚集在他手下，听他的号令，排出优美的队形。
　　他像那个国度里的王子，快乐又自由。
　　莫名地，她被他感染，余晚晴不知道这是艺术的魅力，还是许朝熙的魅力，总之，她感到一阵晴朗，思绪也开始活跃，“月亮被人坏了好觉，少女大笑，公子吵闹，它烦恼。”
　　许朝熙一边笑，一边唱着她胡编乱造的歌。
　　旋律很好听，余晚晴学会了，就跟着他唱，许朝熙于是放轻了音量，改为温柔的和声。余晚晴说：“我喜欢这首歌。”
　　“我也是。”许朝熙点头，“我会把它写出来。”
　　和一位素不相识的明星夜游博物院，向他介绍金陵的历史文化，实在是难以想象的奇妙体验。余晚晴注视着白衣的翩翩公子，而公子在看展，余晚晴向他介绍镇馆之宝，大报恩寺琉璃塔拱门——琉璃塔建于明朝，被誉为中世纪七大奇观之一，可惜毁于战火，只能从这唯一的残片里，遥想其当年的面貌。
　　公子的眼睛熠熠生辉，余晚晴觉得，他真的看到了一整座巍峨浮屠。
　　等到所有的明星都到齐，录制终于开始，花枝招展的吴以忧小姐介绍游戏规则，场中有一个巨大的水池，水池上有许多大箱子，有的箱子实心，有的箱子中空，实心的箱子有线索，中空的箱子没有线索，每答出一句诗词，嘉宾可以选择踏上一个箱子，至于是落水还是获得线索，就看命运了。
　　陈依依留下和余晚晴一起答题，许朝熙和另外三个嘉宾站在起始的箱子上，答题对于余晚晴而言，没有太大难度，遥遥领先其他组是必然的，只是许朝熙的运气实在不好，十次里有九次都是选错箱子，扑通落水，惹得众人大笑，然后湿漉漉站好，继续扑通落水。
　　陈依依大声笑着说：“许朝熙！你也太倒霉了吧！”
　　其他组的明星嘉宾也笑，“幸好你们选了个厉害的搭档。”
　　夜色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冷，余晚晴看着许朝熙那一身单薄的古装，早就湿透了，滴滴答答淌着水，已经输掉的嘉宾在场边裹紧毛巾，隔岸观火，起哄叫好，他们表演得很卖力，可是余晚晴看得出来，他们累极了。
　　许朝熙站在箱子上，信誓旦旦说下次肯定选对，让她有多少答多少，像是感觉不到冷，容光焕发，不知疲惫。吴以忧挑衅地盯住她，像在盯一张饭票，余晚晴默默放下笔，“我输了。”
　　吴以忧的眼睛里闪过诧异。
　　环节结束，明星们再次去换装，等待下一轮的游戏录制，余晚晴拿回手机，等吴以忧换装。许朝熙的经纪人走上前，客气地发问：“晚晚小姐，是回学校吗？”
　　“怎么了？”
　　“时间太晚，我叫了车，你可以和你的朋友一起回去。”
　　面对突然好心肠的经纪人大哥，余晚晴受宠若惊地道谢，“麻烦了。”
　　“哪里，”经纪人困得不行，偷偷打了哈欠，努力振作精神，“今天辛苦了。”
　　吴以忧换好衣服出来，余晚晴拉着她上车，吴以忧抓住她的胳膊逼问：“打车回学校？公主殿下，你一夜暴富了？”
　　“有人请客。”
　　“许朝熙吗？”吴以忧也打了个哈欠，“看来是个不错的明星，那就祝他大红大紫吧。”
　　“嗯。”
　　“你今天故意认输，不算数，回去再战，输的人请客。”
　　“哦。”余晚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你饿不饿，我这里还有糖果和小饼干。”
　　“不饿。”吴以忧枕在她的肩头，昏昏欲睡，看着她手里五颜六色的包装，“你这是什么品味？”
　　余晚晴笑起来，“艺术家的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