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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海无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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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小十七的那一年,杏花微雨,春光无限。
我辞别了师门下山游历,在江南的一个小镇里落了脚,租了一处小院。
江南烟雨绵绵,我执一把素伞漫步其间。
路过银杏巷口时,几道谩骂声径直入耳。
一个女人骂道:“呸!有娘生没娘养的赔钱货!”
“既然这么重贞节,赶明儿就把你卖到冯老头的馆子里去!”
我不甚了解“馆子”究竟是何地,但我却晓得这一块是江南有名的风花雪月地。
我猜想里头被骂的定是个被亲人迫于生计给卖到这儿的可怜姑娘,性子刚烈不愿被人玷污了清白,于是抵死不从惹恼了楼里的妈妈。
我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多谢姑娘救妾。”被我买下的姑娘躺在病榻上,声音柔柔弱弱地说道。
像一株濒死的菟丝草。
我坐在她榻前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问道:“可有名讳?”
“回姑娘的话,妾叫十七娘。”
“十七娘?”我重复一遍,低头问她。
她点了点头,气氛忽然沉寂下来。
良久,我出声打破这沉寂,笑着道:“那好,以后便唤你小十七了。”
窗外仍是如烟细雨,山水如画。
春风无意拂树梢,沙沙作响。
山海温柔,静默无言。
那天之后,十七娘便主动做了我的贴身女侍。
尽管我几次告诉她她早已恢复自由之身,但十七娘仍然坚持留在我身边。
她说:“姑娘,妾除了留在您身边,哪都不去。”
我只能无奈叹息,由着她留下。
十七娘的手艺很好,每天早晨我总能见到不同花样的早点出现在桌上。
我会笑着夸她,但每次她总害羞地躲进屋去。
她给我放在包裹里的衣服上绣满了小雏菊,看起来又丑又可爱。
我喜欢看她笑,她笑起来时会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可爱极了。
然后我明白,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可我不能喜欢她。
“小十七,我要走啦。”
我敲响十七娘的房门,手中提着包裹和我的佩剑。
她看起来像是要哭了:“姑娘,您要去哪啊,妾陪您去。”
我沉默半晌,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小十七,你陪不了的,我是要回师门啦,那里不许旁人进去。”
“可我又不是旁人啊?”她急得连“妾”都不说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小十七,别闹。”
然后我走了。
留给十七娘我身上全部的首饰盘缠。
那是一笔足够十七娘安稳度过五六年的大财。
师父问我怎么还未满一年便急匆匆地回来了。
我乖巧回话,撒了平生第一个谎:
“外面的花花世界,哪里抵得上师门好。”
只字未提十七娘。
时光易逝,岁月变迁。
转眼便又是几个春秋。
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十七娘为我绣的小雏菊被摆在师父桌上,我跪在大堂中央,心下一片寒凉。
师父重重的叹息一声,良久未语。
我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指挥室狡辩,但我仍颤抖着出声:“求师父,放过她。”
我类非人族,师门之间,尽数是以食人为生的妖。
那次下山,是为在成年之前的一人以食,从而不失了身上的妖性,沦为其他妖的食物。
可我没有做到。
我不仅没有食人,而且爱上了凡人。
人妖不可相恋,这是禁忌中的禁忌。
且不说妖滞留人间本身就会给除妖师留下寻来的气味,再者爱上了人的妖,身上会留有那人身上的气息,若被除妖师发现了,待他们寻来,必是死路一条。
我的同门会不遗余力地杀了我的小十七。
我无比痛苦,又无比清晰的明白这一点。
奇怪的是,同门去了一波又一波,却都一去不复返。
大师姐说,定是那凡人身边有法力高超的除妖师相护。
师父给我种下毒蛊,命我去杀了那个凡人,如若不然,毒蛊发作之时,便是我的死期。
于是我又来到了江南。
这个我与十七娘相识的地方。
此时的江南已入金秋,街头小巷满是残花败叶。
我着一身素白,踩着街道上的落絮四处张望,
风中夹杂着小贩们的叫卖声,好不热闹。
我挑了一只雏菊步摇,装在精致的礼盒里。
淡蓝色的彩带点缀其上,像小十七的眼睛,澄澈明亮。
我想,小十七///大概会喜欢它吧。
十七娘被除妖师找上的那天,她正在她和姑娘曾经住过的那间小院里打扫。
姑娘是救了自己的人,十七娘认死理,要一辈子对姑娘好。
可姑娘走了,抛下了她。
最初的迷惘与难过过后,是一颗坚韧的心。
她振作起来,用姑娘留下的钱买下了这处院子,剩下的,一分也未动。
她靠着做鲜花饼谋生计,邻里看她一人过日怪辛苦,便合伙照顾她的生意。
一年复一年,日子也就这样过来了。
旁人劝她不要再苦等着一个渺无音讯的人,就这样蹉跎了一生。
可她从始至终都只期望守好她和姑娘的家,等姑娘某天回来,倚在桂花树下,然后笑着唤她一声:“小十七,好久不见。”
所以她回绝了那份好意。
直到那个自称“风瑾”的除妖师敲响院门。
“十七娘,你身上有妖的味道。”
这人不知从哪打听来了她的名字,自来熟地坐在了院中的石凳上
十七娘不甚相信的笑了笑,摇头道:“公子莫要拿妾开玩笑。”
风瑾苦恼地挠了挠头,半晌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快方牌递到她手上。
风瑾道:“你看,这是我的除妖令。”
“十七娘,我真不是在开玩笑。”
十七娘定睛去看,手中方牌的确是皇室除妖师才会有的手令。
她蹙了蹙眉,低声喃语:“怎会……”
风瑾拍了拍她的肩,笑着道:“姑娘莫怕,在下会护姑娘周全的。”
他见识多了像这样被妖盯上的人,这种人往往是在不自知间便染上了妖的气息。
唯一令他有些奇怪的是,这次的妖味,与寻常相比竟有些许不同的味道。
也或许是自己多想了。
风瑾在心底暗道。
始料未及的是,对十七娘出手的妖,竟比平日多了一番。
好在凭他的本事,对付那群妖还绰绰有余。
排除镇上其他人的嫌疑过后,现下唯一是妖的可能,便只剩下了十七娘口中,那返回师门的“姑娘”。
该怎么和十七娘开口呢。
他苦恼地想。
“不会是姑娘的!”十七娘情绪激烈的反驳道,“若真是姑娘,那她当初又为何要将我救下?岂非多此一举?!”
风瑾不想同她争些什么,未尽之言,尽数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且看着吧。”他无奈道。
从某一天起,不知怎的,一整日都未有妖找上门来。
恐怕是那位“姑娘”终要出手了。
风瑾不安地想。
我提着礼盒,推开了熟悉的院门。
入目是棵亭亭的桂花树,虽入深秋,却仍留有余香。
我记得它,走时还未开花,没想到再见,便已是不知灿烂过多少次的花暮之时了。
月下桂香,是极好的意蕴。
那一瞬间,我甚至忘却了我是只妖。
于是我扬声高唤,像从前的每一个日夜一样:“小十七。”
风吹树动,房门传来被推开的吱呀响。
一个人影缓缓出现。
但那不是我的十七娘。
我冷静地想。
院中那只妖满眼警惕地盯着他:“你是谁?十七娘呢?”
风瑾被逗乐了,他还从未被一只食人的妖质问过。
他爽朗一笑,震声道:“我乃除妖师,为护苍生而来。”
话音未落,风瑾的利刃便已出鞘。
“更为,杀你而来!”
老实说,当那人说出自己是除妖师时,我心下便已大松口气。
十七娘应当是安全了。我告诉自己。
下山时我就做了必死的决心,想好了自己会死在除妖师手上,也想好了绝不会伤十七娘一分一毫。
不过——
我略有些遗憾地想。
到头来,还是没有见到十七娘最后一面啊。
风瑾冷眼看那只妖奄奄一息的趴在地上,素色衣裙染上刺目的血渍。
清风四起,在那妖即将消散身迹的那一瞬,风瑾听到她说:“代我,向小十七问声好吧。”
月光之下,淡蓝彩带,随风飘扬。
风止,形散。
那晚,十七娘抱着礼盒哭得肝肠寸断。
她无助得像个孩子,也脆弱得宛如一触即碎的镜花水月。
再也不会有人唤她小十七了。
她想。
那些年执拗的等候,仿佛一场盛大的笑话。
你是我跨越山海的等候与奔赴。
可叹,山海无期。
空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