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她不是人》云中乱

75、第 75 章

　　安和宫。

　　屋内弥漫着一层檀香，稍稍掩盖住若隐若现的苦药味道。

　　李肃觉得今日身体好了许多，有了些精神便再也躺不住。在张永诚的搀扶下，他坐起身打量起屋内的摆设。

　　以往他忙于朝政，这寝殿也只待几个时辰，从未像这几日一般细细看过。就像他从不知那玉石屏风上刻着的是龙凤呈祥的图案，细看那凤凰飞舞的样子，他竟然想起了永贞皇后。

　　张永诚跪在地上替李肃穿鞋袜，李肃斜眼看过去，突然问道：“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奴记不清了，只记得自您是皇子时便跟着。”张永诚头未抬，继续帮他穿另一只鞋。

　　这时李肃却不配合抬脚，张永诚也不敢动，只等着皇帝发话。

　　“这些年你也算是忠心耿耿，如今朕病了，在朕身边的还是你。”

　　一滴汗从张永诚的额角滑至下巴，他稳了稳心神抬起头，熟悉的换上恭敬模样，道：“奴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不在陛下身边还能在哪儿呢。”

　　李肃看了他一眼，似乎很满意，不过这才多久，他又觉得有些乏了。

　　张永诚连忙脱去刚刚穿好的鞋，将人扶回床上躺好，一边说道：“陛下您先歇着，太医一会儿就到。”

　　谁知已经闭上眼的李肃却猛地睁开眼，眼底血丝蔓延，与刚刚仿佛两个人。他瞪着张永诚道：“谁让太医来的？是太子是不是，让他滚回去！”

　　张永诚这几日已经习惯皇帝的喜怒无常，只顺着他道：“陛下不想见太医便让他回去就是，陛下不要气伤了身子。”

　　李肃大口喘着粗气，只觉得头疼得厉害，闭上眼挥手让张永诚退下。

　　……

　　李连奚到安和宫时已是亥时，他原本是想在这等到天亮，却没想到宫里灯火通明，宫女太监进进出出。

　　叫来张永诚才得知李肃还未歇息，既如此，那他也不必再等了。可等见到李肃时，李连奚有些震惊于他的变化。

　　李肃光着脚站在寝殿中央，头发散乱，龙袍随意地搭在身上，与往日威严的皇帝形象大相径庭。

　　“儿臣见过父皇。”

　　李肃闻言回头，双目凸起，直勾勾地盯着李连奚。好一会儿才仿佛看清眼前人是谁，一股怒意涌上眉间。“太子？怎么，朕将你派来的太医赶出去，你就亲自过来了？”

　　“父皇您在说什么？”

　　李连奚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刚想上前一步，却被他喝止：“好大的胆子，就这么想知道朕是不是快死了，你就可以继位了？”

　　李连奚眸中的关心褪去，想着自己今日来的目的，努力忽视他的疯言疯语。

　　李肃两三步冲到他面前，阴冷的目光在李连奚脸上停留：“你抓了景儿。”

　　“父皇怎么知道……”李连奚觉得奇怪，他从李连景那儿出来就直奔安和宫，居然有人比他还快一步将消息送到了父皇耳中。

　　李肃双手捂着头：“你想当皇帝，可以，朕让你当，你饶了景儿。”

　　李连奚却道：“他都想要秦文靖和秦府一家的命了，父皇还想让我饶了他。”

　　听到秦文靖的名字，李肃的瞳孔一缩。他只知太子闯入景儿寝宫一事，秦府的情况尚且不知。心思转了转，面上故作惊讶：“秦家如何了？”

　　李连奚一字一句道：“无人伤亡。”

　　“那你将景儿抓走是为何？”李肃问。“既无人伤亡，景儿也只是一时糊涂，带到这儿朕亲自教导。”

　　“恕难从命，他需要给秦家一个交代。”

　　李连奚态度坚决，李肃却越发烦躁，来回走了两步，又好像在自言自语：“朕就知道，你不会饶他。”

　　李连奚：“父皇怎知我不会饶他。”

　　李肃：“你们从小到大就不对付，这次你抓住了他的错处，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父皇错了。”李连奚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人，缓缓道：“一直以来都是你们不肯放过我。”

　　其实走到今天这一步，李连奚早就有所预见，他和父皇之间迟早会有对峙的一天。

　　他有意激怒李肃：“有时我在想，我究竟是不是您的儿子。”

　　李肃深处扎着的一根刺仿佛又被人拨动，一时气血上涌。被戳中痛楚却又无法宣泄，只能指着李连奚道：“你和你娘真像啊，一样的薄情，不愿站在朕的身边。”

　　李连奚：“是您先抛弃了我们。”

　　“你六岁便为太子，还有什么不满的。”

　　失望到极点，李连奚反而更平静，只是眼中的失望并不隐藏：“儿臣为何是太子，您更清楚。”

　　李肃一惊，没想到这些李连奚都知道。帝王的敏锐让他有些不安，“你还知道什么？”

　　李连奚不答，反道：“秦琼是儿臣的太子妃，秦家出事儿臣不能不顾，所以李连景儿臣就带走了。”

　　“你敢！”

　　“他只是一个皇子，而我是太子，有何不敢。”

　　李连奚没有任何退让，这还是头一回没有顺着皇帝，以后也不会。

　　李肃的眼睛仿佛要滴出血来，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看上去竟有点疯癫之态。

　　“父皇这般模样，还是让太医过来看看。”

　　李肃不说话，一双眸子却死死盯着他。

　　李连奚不知道他又误会了什么，不过不重要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

　　虽是夜深，秦琼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她想，或许是换到客栈，有些不习惯，索性就不睡了。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李连奚有没有从宫里回来。

　　房中榻上早就换了新锦垫，青梅此刻正睡在上面。秦琼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出了房间。

　　外面没有她想象的暗，走廊两边灯笼挂着，轻轻晃动着。

　　秦琼走到栏杆边扶着往下瞧，一眼便瞧见楼下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心头一松，想也不想便往楼梯走。

　　李连奚听见声响抬眸看去，楼梯蜿蜒而下，昏暗的光线下，他还是能看见秦琼的衣裙随步伐摆动。她似乎走得有些急，下楼后便松开提着的裙摆向他走来。

　　李连奚：“你还没睡？”

　　“白日里不是睡过了吗？”

　　秦琼已走至面前，李连奚顿了顿，道：“在等我？”

　　“嗯。”

　　她的声音很轻，但李连奚却听得清楚，心中那片昏暗的天地被撕开一道口子，有光透了进来。

　　没等秦琼开口，李连奚主动说起进宫的事。“我将李连景抓了。”

　　秦琼微微睁大双眸，一时间全部思绪涌上心头，她只问：“父皇那边……”

　　“请示过了，不过，即使他不允，李连景我还是要带走。”

　　秦琼这时才发觉李连奚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她皱着眉问道：“与你父皇决裂，值得吗？”

　　“我与父皇从未站在一起，何来决裂。”李连奚语气平常，似乎很早就意识到这一切。

　　秦琼瞬间明白，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处境。她的心突然快跳起来，好像有什么在逐渐脱离原本的轨迹。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却不觉得时间流逝。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变得朦胧。

　　秦琼听见李连奚说道：“天亮我就该回宫了，重新选宅子的事不用担心，我知道几处风水俱佳的宅子，到时会安排有福陪同秦家去看。”

　　秦琼没想到他连这些都安排了，道：“到时我应该也会去看。”

　　李连奚点点头，道：“也好，选一处你喜欢的。就当是……在这里的第一个家。”

　　秦琼愣住，她懂他的话中之意，微微有些触动。

　　等到眼前的视线变得清晰，她才看清李连奚的模样。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透出来的疲惫，看向她的眼神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消失。

　　秦琼突然起身向他靠近，双手捧住李连奚的脸，指腹在他下巴上摩挲。轻轻滑动时，痒痒的，能感受到指腹下的坚硬。

　　李连奚的心口微涩，她的触碰没有任何不适，反而有一种被呵护的奇异感受。他听见她说道：“天还没亮呢，你要再睡会儿吗？”

　　秦琼跟着李连奚去了另一间屋子，同样的摆设，差不太多的贵妃榻。

　　让他躺下后，秦琼坐在了他身侧。“睡吧，这次我陪你。”

　　可李连奚却怎么也不闭眼，只这么看着她。秦琼没法，只好也躺下。

　　“明日或者后日，我想见一见李连景。”

　　“好。”

　　其实天早就亮了，眼前人说好的陪他自己却睡熟了。李连奚在晨光中描绘秦琼的模样，将她一点一点刻进心中才离开。

　　秦琼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李连奚的人影，看窗外已是天光大亮，还真是天亮就走。

　　她起身推开房门，发现青梅就守在门外。这时她才想起摩天轮模型来，便问青梅：“昨日交给你的东西放哪儿了？”

　　青梅回道：“奴婢好好收着呢，我现在就给您拿过来。”

　　秦琼回了自己房间，想着怎么修好坏掉的地方。可她并不懂这些，一时也无从下手，只能先放着等秦文靖醒来再请教他。

　　她原是准备去见见阿爹阿娘，也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顺便谈谈买宅的事情。

　　可没想到秦琼刚准备出门，青霜那边就传了话过来：秦文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