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日》东溪阁

2、第 2 章

　　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比黑洞还深不可测，那必然是高中生的胃。当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而数学老师又恰好拖了五分钟堂才意犹未尽地宣布下课时，一场百米冲刺的号角便无声地吹响在每一个一班人的脑海中。
　　于是，在这场堪比非洲草原大迁徙的觅食途中，早上刚被摆整齐的课桌被撞得歪歪斜斜，课本与试卷齐飞，拖把共粉笔灰一色。
　　以直逼博尔特的速度，这群嗷嗷待哺的青春期少年少女们早把矜持、礼让和知识统统抛在脑后，心中只剩下野兽般进食的欲望，以及食堂大师傅炸的香喷喷、酥脆脆的猪排。
　　按照惯例，李原并不会有幸成为其中的一员，倒不是因为他不饿或者出于某种某须有的矜持，实在是因为囊中羞涩，因此个大顶饱但滋味不佳的食堂菜肉包、以酷似泔水拌饭著称的盖浇饭等档口，便成为了同学之砒霜，李原之蜜糖。
　　无需排队，李原餐餐纵享丝滑的用餐体验，他甚至可以再做完一道大题，再不紧不慢地走去食堂，这几个窗口仍然保持着门可罗雀的惨淡场景迎来这位常客。因此，在大家为五十年后抢购免费鸡蛋而提前演练，还要遭到食堂打饭大妈的白眼，并把一勺肉抖成一块肉的时候，李原却能获得包子买一送二，盖浇饭无限续饭的VIP待遇。
　　用谭鹏的话来说，学神的觉悟就在于提前勘破了人间真谛——无欲则刚！当你选择关上了味蕾之门，必将有饱腹之窗向你敞开。
　　然而今天李原有幸获得了用餐小伴侣——宁霄，而此时他正一脸迷茫地看着一分钟内消失的同学，不解地发问：“这是地震演习吗？”
　　【想不到这小汤圆还挺幽默的】
　　是的，就在短短的几节课时间内，李原纯良的外表下恶趣味再次蠢蠢欲动，并迅速地为看起来软软糯糯、白白嫩嫩的新同学在内心取好了外号。从宁霄到元宵，再从元宵到汤圆，再附赠一个小字，新同桌的外号便成功在李原的脑内热腾腾出炉。
　　“走吧，带你去我们学校的食堂吃饭去，按你的速度炸猪排应该是无望了，不过荷包蛋肉丝面应该还是能赶上的，你先刷我的饭卡吧，否则等饭卡办好估计连面档都空空如也了。”
　　李原起身，带领着宁霄向外走去，余光看见对方震惊中带着疑惑的表情，笑了笑又补充道：“我们学校不允许外卖入校，午休时间还不允许出校，再待几天你的短跑估计也要突飞猛进了。”

　　然而此刻的宁霄脑中还被“饭卡”这一新鲜事物所占据，并没有听出李原有意的调侃，对其刻意的幽默连礼节性的微笑都没奉陪一个。
　　“饭卡是什么？”他冷不丁地问出声，并顺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百事达卡，真诚发问：“这个不可以刷吗？”
　　李原完美的笑容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他试图从眼前人的表情中判断对方是真的对校园常识一无所知，还是性格恶劣又手段拙劣地以此显摆。
　　但宁霄确确实实只有满脸的疑惑，干净的眼神中不带丝毫恶意。
　　【这是哪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公子】，李原在心中啧了一声，拿出对待过年亲戚家倒霉熊孩子的耐心给对方解释，H市一中的刷卡机还没有先进到可以直接刷银行卡的程度，并补充道，目测在大家毕业之前，对方都得适应这种“落后”的就餐支付方式。
　　察觉到李原在“落后”上不经意加重的语调，宁霄敏感地感受到了对方态度的细微转变。
　　“对不起，我以前没吃过食堂。”宁霄突然感到一丝委屈，他想起家里阿姨每晚提前做好的便当，不仅胡萝卜雕上了可爱的小花，就连米饭上都用海苔摆出了笑脸，还有无论多晚回家都会来床前偷偷看一眼自己的爸爸，想起清河湾熟悉的家……
　　在李原意识到对方情绪有些不太对劲之前，宁霄的眼眶已经红了一圈，他飞速地低下头，擦了擦刚刚流出的眼泪，尽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走着，并避免和李原产生眼神交流。
　　一路上，宁霄看了自己的手指和鞋尖，欣赏了一中的地砖和墙面，才悄悄地观察了一下李原的神色，见对方面色如常，才放下心来，猜测他走在前面，又急着去吃饭，大概并没被看到自己擦眼泪的样子，否则在刚认识的人面前突然情绪失控，可能会被当作什么绝世大奇葩吧。
　　事实上，李原最大的天赋就是永远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人的情绪，毕竟从小被各路亲戚踢皮球般地推来推去，察言观色已经成为深入骨髓般的本能了。
　　而此时他正在生气，生的当然不是宁霄的气，而是自己的气。
　　作为惯会装老好人的好同学、老师眼中自强奋进的好学生，李原刚刚的举动无疑有些失控，因为对方透露出的一点“娇气”，因为察觉到的些微阶级差异，他刚刚竟然不自觉地展现出了负面情绪，他承认在加重“落后”一词的时候，他是刻意带上几分嘲讽之意的。
　　追根溯源，这种不爽的情绪可能从课间听到宁霄从S市转来就开始悄然产生了。
　　拜林佳佳这几位八卦小天后所赐，班级里新来了一个转学生的消息立刻不胫而走，在短短的几个课间，宁霄已然经历了各种旁敲侧击和直球提问，尽管不太爱主动说话，但他基本都做到了有问必答，不涉及敏感信息的问题也都实话实说。
　　原本在高二转学的学生就少之又少，何况还是从S市转到H市，尽管两者相邻，但行政区划层级上直接从直辖市到了省会，这也意味着两者的考试题型和学习进度都会有较大出入。
　　更何况，从宁霄的口中，大家得知他原本就读的是S市的A外私立高中，这所私校接收的学生大多家境殷实，甚至有不少本地富豪舍不得孩子年纪小就出国留学，也选择将孩子送入A中国际班作为海本预备队。H市一中收分再高，论资源和前途也经不起S市A中的降维打击。
　　因此，大家看向宁霄的眼神反而更加好奇，有心之人眼中更是透露出几分意味深长。但不管怎么刨根问底，宁霄之后都只按照外公所交待的，以家中大人工作调动、跨省搬家为由敷衍过去。
　　但听在李原心中，S市+富人区的组合，立刻勾起了他不久之前的惨痛回忆。
　　7月份，李原怀揣着此生最忐忑、激动、期待的心情来到S市，向来穷得坦坦荡荡的他，一颗少年真心却在那群富人少年不屑的眼神中碎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