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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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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被风卷起,打着旋拂过树梢。
逍遥门内,天机峰上,立着一座破破烂烂的殿宇,纵使琉璃瓦暗淡,木料陈旧腐朽,却依旧恢弘大气,高悬的匾额上,依稀能看见“天地”两个大字。
而在殿宇前,立着一个人。
那人极年轻,身姿挺拔,如一颗笔直的青松。黑如漆墨的长发被一根素色的簪子挽起,她生得极为出众,飞眉入鬓,目若寒星,皮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一样,晶莹雪白。
她的手中提着一柄出鞘的剑。
剑身修长,反射着温煦的阳光,剑光如一泓清凌凌的秋水,浮光跃金。
良久,殿内传出一个恼怒的声音。
“行了!滚进来拿!”
我眨了一下眼睛。
“多谢师尊。”
我进了殿,一眼便看到一个储物戒指,神识一扫,便满意地扣在手心。
我道:“难得见你这么大方,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一个杯子朝我砸过来。
我师尊怒斥道:“你不说话能死吗?”
我连动都没动,照我师尊扔杯子那架势,便是再加三成力,也根本不可能砸到我。
我很大度,毕竟师尊是什么德性,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的。我骂他,他是不敢说话的,他只会稀里哗啦砸一堆瓶子无能狂怒,当年他给我掏见面礼,心疼得直抽抽,唬得我还以为仙人也会长蛀牙。
唉!毕竟是空巢老人,又刚刚出了血,就不和他计较了。
我师尊姓司马名衍,今年一百八十岁,虚岁一百八十一岁。
说来也怪,大抵是我在凡间长大的缘故,觉得若是一个人若是五六十岁,便是极老的人了,而若是过了一百六十岁,便觉得此人甚是年轻。
他是卦师,据他自己吹牛,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过去未来无物不算,宇宙洪荒,日月星辰不过是一掌之间。
听起来挺牛逼的,是比我幼时看到的街角躺着的瞎子更有b格。
可惜我学不来。
我是五岁时被他从乞丐堆里捡回来的,想当年,隔着茫茫人海的一个对视,便让他从此悔恨终身。稀里糊涂拜了师,给了一堆拜师礼。后来逍遥门检出了我的天生剑骨,他便又送了我一把剑。
他是卦师,教不了我什么,便给了我一堆剑谱,叫我和隔壁峰去打架,打赢了给一颗糖。
他瞟了眼我,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揉了揉额角。
他深吸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杀一个人也不能解决问题呢?”
我真挚道:“杀一个不行就杀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
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过了半晌,他又丢给我一个储物戒。
我感激涕零地接过,他更头疼了: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做出一副羞愧的模样,深沉道:“我们剑修是这样的。”
他冷笑:“你先别急着谢,先看看里面是什么。”
我神识一扫,当场惊呆。
“师,师尊,你……”我舌头有些打结,“你是洗劫了我们方圆万里的青楼吗?”
储物空间不大,里头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坛子,坛口封条上“回春散”“春香丸”之类的字眼看得我眼晕,甚至还有一堆情蛊。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司马衍冷哼一声:“有看上了直接办了,一开始不听话没关系,多弄几次就老实了。”
好一个法外狂徒!
我大为惊叹。
他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说实话,要不是碍于他是我师尊,我真的很想买一窝鸡放他头发上。
平心而论,他其实长得很不错,正是时下流行的小白脸长相,眉目俊秀,只不过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不修理,衣裳还大敞着,露出白皙的胸膛。
噫,没有腹肌,还不守男德。
“杀夫证道……杀夫证道……”
司马衍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得了癔症。
他突然冷不丁道:“你该不会拿剑架着人家脖子逼迫他喜欢你吧。”
我缩缩脖子。
讨厌,他怎么知道的。
司马衍痛心疾首,重重拍了一下面前的案几。
“你得先培养出感情再杀……不是猫狗的感情,是喜欢,是爱,是男女之情,情到浓时,剑要快,要冷,要狠辣,要一击毙命,然后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是如何慢慢暗淡下来,失去光彩的,看看血是如何流出,带走生机的,然后在那一个瞬间,去体悟,明白了么?”
我呐呐点头。
你怎么这么懂。
他又抓了抓头。
“我没教过你什么东西,我会的,你也学不来。为人处世上,你虽聪明,却不善言辞,若是要杀夫证道,必先隐姓埋名,到时候若是和人发生冲突……”
我自以为妙绝:“一剑杀之。”
他风度全无地冲我咆哮:“闭嘴!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蠢徒弟!若是你遇到了同样是隐姓埋名的人,修为还高过你,你也一剑杀之吗?”
我道:“有何不可?”
司马衍又砸了个瓶子。
他忧愁道:“唉……证道……证道……你有你的道,可你究竟要证什么道呢?”
我想了想,决定赶个潮流:“无情道。”
司马衍斜着眼看我。
“无情道?”他嗤笑一声,“断七情绝六欲,将自己生生作弄成一个活死人,每一次进阶就要沾染大量鲜血,有伤天和,飞升不了的……再说了,你无情吗?”
“无情道道统早就断绝了。”他冷然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现在修仙界里的无情道修,不过是一群杀人成风的疯子罢了。”
我道:“那你如何不阻我杀夫证道?”
司马衍哂笑道:“你是天机峰的人,杀一两个没事,杀多了天道他老人家还得谢谢咱呢。”
我不做声,我知道我脚下的这座山峰,我的师门,包括司马衍本人,必定有什么特异之处,但我并不去问,因为我知道司马衍不会告诉我。
好奇心是有代价的。
从我五岁时被他捡回来就是这样,一旦我察觉到什么异样,想追问时,他总是以“你还小”应付,即使是我死缠烂打,软磨硬泡,他也已然搪塞过去,久而久之,我也不问了。
我有些不甘,宝剑有灵,仿佛能感受到我的心境一般,在手中微微发烫。
司马衍又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又朝我砸了个瓶子。
“去证你的道吧!还留在这干什么?”
百岁老人和他迟来的更年期,我能理解。
我也不留恋,一个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半只脚踏出殿门时,我听到司马衍在叫我。
“穆千秋。”他很少有地喊我大名,还是用这么严肃的语气。
我回望他,他却默然半晌,殿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歪歪斜斜倚在美人榻上,头发乱糟糟的,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
在我以为这是他又一次的犯病之举时,他终于开口了。
“你的剑,利不利啊?”他悠悠道,“下手的时候,可不要迟疑啊。”
我的手一挥,明亮的剑光闪过,我师尊身前的案几缺了一个桌角。
我认真地说:“您放心,一定和现在一样利,一样快。”
一样毫不迟疑。
司马衍面皮抽了几下,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面色狰狞:“我的千年雷击木!滚出去!”
我飞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