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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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蝉声恼人。
叶尘依在回廊上打了个滚，挥手赶走耳旁嗡嗡叫着的蚊蝇，本想再眯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是她进鬼谷的第三个月了。
刚来鬼谷正是海棠盛开之时，云梦山上漫山皆是深深浅浅的粉，明艳得几乎晃了她的眼。
她便是在如此的情形下遇见的盖聂。
彼时盖聂正在改造鬼谷的引水系统，穿了一身素色的麻布短衫，一手提着篾刀一手揽着几根竹子，深一步浅一步地艰难行走。
叶尘依礼貌地遥遥向他行了一礼，问道：“请问这位小哥，鬼谷洞怎么走？”
盖聂的步子顿住，缓缓地回过头，深深将她看了一眼。
精通察言观色的叶尘依从盖聂这一眼中瞧出了几分好奇几分欣喜以及几分……释然。
彼时的叶尘依尚且年轻无知，全然不明白盖聂这眼神中的释然究竟有何意义。然而在她进了鬼谷之后，她曾经无比想要回到初见盖聂的那一日，将这个切开黑的少年狠狠地揍一顿。
她悟了，什么鬼谷弟子，不就是来帮鬼谷子干活的吗。
然而当她领悟这件事情的时候，想逃已然来不及了。
是以叶尘依艰难困苦，在鬼谷起早贪黑了三个月，先是和盖聂一起将引水系统修好，又将后院的荒地开垦出来种上蔬菜，最末圈出了一片空地来，预备在里头养一些禽类。
做完这些事不过过去了两个月，两人腰酸腿疼，正准备躺下来休息两天，却不想鬼谷子笑眯眯地告诉他们，西边房子的屋顶漏水了。
西边房子正是盖聂和叶尘依的住所，听了这话，两人当即连对视的时间都没有，争先恐后地抱起茅草便去修补屋顶。
叶尘依从地上坐起来，想着自己这三个月来的经历，实在是恨不得银牙咬碎。
不过今日有大事发生。
早先的时候鬼谷子闵于天竟然良心发现，说是要给鬼谷派再招个弟子回来，这几日便下山去物色倒霉蛋……不是，是人才。
没了闵于天的鬼谷简直是叶尘依的天堂，左右都有靠谱的老妈子师哥养着，叶尘依鞋子一脱双手一甩，仿佛又回到了在家时的模样。
结果这好日子没过上几天，闵于天便飞鸽传书，说是找到了一个根骨上佳心性坚毅的少年，已经在回云梦山的路上。
盖聂和叶尘依反复推算脚程，最终得出结论，无论如何师父和那位新来的小师弟，今日都该到了。
果不其然，两人堪堪用完午饭，门口栓着的十三哼哼唧唧呜呜了两声，继而便开始摇尾巴。
盖聂示意叶尘依：“师父回来了。”
说着便与叶尘依一道起身迎接闵于天和新来的师弟。
少年的肩上带着几缕仆仆的风尘，干脆利落的短发上洒落了几颗树林阴翳间投下的光斑，温暖又柔软。
叶尘依兴冲冲盯着那个比自己高一点的少年打量，一边对闵于天道：“我是不是要有师弟了！”
自叶尘依到鬼谷，上头有一个早她两个月进来雷打不动的师哥盖聂，她就一直盼着闵于天能给自己找一个师弟，好让她不是鬼谷辈分最小的一个。
今日正是她咸鱼翻身之日，她已经开始搓手了。
结果闵于天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她一会儿，才拍了拍那个少年的肩膀道：“小庄，这是你师哥盖聂，这是你师妹叶尘依。”
叶尘依的笑顿时尬在脸上。
“怎怎怎怎怎么会是师妹呢？”叶尘依瞪大眼睛盯着闵于天，“师父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比他先进鬼谷呢。”
闵于天满脸正经与她道：“你拜过师了吗？”
叶尘依怔住。
好像……自她入鬼谷，的确没拜过师父——但她一直以为鬼谷不怎么讲究这些世俗的规矩，只要进了门就是鬼谷弟子。
啊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闵于天看透了叶尘依内心的小九九，满意道：“没拜过师就不算我的徒弟。”
叶尘依挣扎：“那他拜过了吗？”
闵于天：“拜过了。”
叶尘依：“那我什么时候拜。”
闵于天：“什么时候都行。”
叶尘依：“……”我看你根本不在乎！
*****
小少年姓卫单名一个庄，那双浅色眸子中带的几分凌人的傲气，倒不太像是寻常百姓家中养出来的少年。不过——叶尘依略一思量，能进鬼谷的，谁还没个背景呢。
当然，这个说法后来立刻被闵于天公开否认了，并且闵于天当着全鬼谷人的面指着叶尘依大骂，只有你是靠关系进来的。
彼时叶尘依尚且年轻不老练，被闵于天一席话说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地不得了。然而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实实在在练就了她一身不要脸的功夫，就算是有人当面说她是靠关系进的鬼谷，她也能面不改色地一挑眉，反问那人，对啊，怎样。
这些都是后话了。
许是新来的缘故，卫庄不太爱说话，叶尘依和盖聂一合计，这是要以后一道生活三年的同门啊，怎么说也得和谐相处吧。
于是叶尘依支了一招。
以她在鬼谷三个月的经验，她和盖聂的情谊是如何培养出来的——叶尘依点了点头，向盖聂解释道：“全靠干活。”
盖聂恍然。
爱情会背叛你，友情或许也会辜负你，但唯独一起被鬼谷子压迫的革命情谊会天长地久。
认清了这一点后，正被闵于天安排着一个月内造出一间澡堂的盖聂和叶尘依找到了卫庄。
卫庄坐在一棵树下，背靠着树干听完了叶尘依的叙述。
他推了推自己的发带，清晰地说出两个字：“不干。”
这两个字说得字正腔圆掷地有声，堪称是他在鬼谷为数不多的巅峰时刻。
“不干是吗。”叶尘依笑嘻嘻地一拳打在树干上，“那往后冬日沐浴这种事，只能劳烦二师哥去后山的山泉中了。”
卫庄被叶尘依的行为吓了一跳，待缓过神来细细琢磨了两遍她的话，他立刻站了起来：“听错了，这就来。”
叶尘依得意地笑，转身扭着细腰就走。
鬼谷位于云梦山巅，到了冬日便是白雪覆盖，若在这样的季节里去山泉中沐浴——卫庄很难想象自己是否能熬过在鬼谷的第一个冬天。
而且看叶尘依那副样子，他相信这个虽然比自己来的早却还要叫自己师哥的姑娘，是真能做出让自己去山泉水里沐浴的事。
好汉不吃眼前亏，冬天不能没热水，卫庄思虑一二，自然利索地去帮另外两人造澡堂了。
然而当卫庄看着眼前浩如烟海的硕大工程，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洗冷水澡可能也挺不错的。
“想跑已经晚了。”叶尘依哼了两声看着他，“你聂师哥叫你来把这些木头锯好。”
盖聂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心说我似乎从来没说过这句话——不过当他看到叶尘依疯狂向自己比划眼神的时候，盖聂悟了。
只要把活干完，是谁说的其实不重要。
当然，盖聂这种善良单纯的想法直接导致了后来发生的很多事，叶尘依都用他当挡箭牌，而当卫庄也领悟了这一条之后，盖聂突然发现自己接的锅愈发得多了起来。
这自然也是后话。
叶尘依早就已经习惯替盖聂打下手，像造澡堂子这种复杂的事情，叶尘依才懒得自己动脑子，那必然是盖聂说什么她做什么。
不过卫庄不同。
卫庄生来便是有傲气的，又与盖聂年龄相当，两个少年人之间自然少不了暗地里的竞争——虽说盖聂表示他丝毫没有和卫庄竞争的意思，一切全都是小师弟自己在闹别扭。
别扭卫庄本是对盖聂颇为嗤之以鼻，四处使坏想让盖聂干自己走。却不想盖聂天生是个好脾气，就算卫庄把木头锯得完全不像样子，盖聂都没有说半句责怪的话。
这倒让卫庄有些不好意思。
事实上这倒不是盖聂真的没脾气，而是因为叶尘依与他说过，倘若他们因为卫庄不好好干活就不要他干的话，那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盖聂再度恍然大悟。
实则盖聂很是好奇，叶尘依小小年纪有时为人处世为何竟是如此老练。
这个问题使得叶尘依哭笑不得，她思索了良久其中的缘由，最末与盖聂道：“许是因为我从小生长的环境如此。”
盖聂当下就用无比同情的目光将那个被养的有几分婴儿肥的师妹打量着，心说这糟糕的乱世果然连女孩子都不放过。
叶尘依诚恳地回应了他的目光。
“聂师哥我觉得你似乎误会了什么。”
正当盖聂欲深入询问的时候，叶尘依摆了摆手道：“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告诉你们的。”
三个白手起家的少年愣是从晌午干到了天黑，也不知是哪个不争气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三人才意识到，饿了。
叶尘依是习惯了的吃喝靠师哥，是以看着盖聂去做饭的身影没有半点反应。
可卫庄不同，卫庄是新来的，见着师哥去做饭，这便居安思危，心说鬼谷该不会是轮着做饭的吧，万一明天就轮到自己了可怎么办。
于是他向叶尘依打听：“鬼谷一直都是师哥做饭？”
“对啊。”叶尘依吊儿郎当地叼了一根草在嘴里，满脸写着理所当然，“我又不会。”
卫庄噎了噎，不可置信道：“你不会做饭？”
这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倒是极强，叶尘依感受到了卫庄对自己的鄙夷，嘴里的草一吐，就道：“你会？”
卫庄摊手，亦是理所当然：“不会。”
叶尘依飞起一脚：“那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