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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月坠 北姜公主 ...

  •   花月坠
      文/迟迟月下
      建元十七年,北姜国都落了一场大雪。
      姜乐龄裹着白狐裘站在廊下,看雪一片片落在梅枝上。她今年七岁,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间已可见日后的倾城之色。
      “公主,该用午膳了。”嬷嬷在身后唤她。
      她没动,只是望着宫墙外的方向。
      父皇今日上朝时神色不豫,她听见他和母后说,南周边境又起战事,质子送来三年了,南周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
      质子是什么,她不太懂。但她知道,那是个和她一样大的孩子,被关在宫外的驿馆里,三年都没人去看过他。
      “嬷嬷,”她忽然回头,“我能出宫吗?”
      嬷嬷一愣:“公主想去哪儿?”
      “去看一个人。”
      驿馆在皇城西侧,是一座僻静的小院。
      姜乐龄偷偷溜出来,没带侍卫,只带了一盒桂花糕。她听宫人议论过,那个质子是从南周边的,南周边陲小国,听说那里的孩子都没吃过桂花糕。
      院子很破,和她住的宫殿比起来,简直像个柴房。
      她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院里没人,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她走过去,从窗缝往里看。
      一个男孩坐在角落里,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穿着单薄的旧衣,瘦得厉害,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
      姜乐龄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推开门,走进去。
      男孩猛地抬头,眼神戒备得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姜乐龄被他看得一愣,站在原地没敢动。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她先开口:“你……你饿不饿?”
      男孩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她把桂花糕递过去:“我带了吃的,给你。”
      男孩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又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清泉,里面没有恶意,只有小心翼翼的善意。
      他慢慢伸出手,接过盒子。
      姜乐龄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孩打开盒子的手顿了顿,半晌才说:“周长蘅,字怀瑾。”
      “周长蘅……”她念了一遍,觉得这三个字真好听,“我叫姜乐龄,你可以叫我龄儿。”
      男孩没说话,只是低头吃桂花糕。
      他吃得很快,但动作依然克制,像是饿极了,又像是怕被人看见。
      姜乐龄在一边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保护他。
      那天她在驿馆待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回去。
      走之前,她对他说:“我明天再来。”
      男孩没应声,只是看着她。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站在昏暗的屋子里,像一根即将熄灭的蜡烛。
      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回去以后,缠着父皇问了很多关于质子的事。
      父皇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告诉她:那个孩子叫周长蘅,是南周国的七皇子。三年前被送到北姜为质,今年十岁。
      “他为什么要当质子?”她问。
      “因为南周战败了。”父皇说,“他们送皇子来,以示诚意。”
      “那……他还能回家吗?”
      父皇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姜乐龄心里忽然很难过。
      她想起他苍白的脸,想起他戒备的眼神,想起他吃桂花糕时的样子。
      她想,她一定要多去看看他。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去驿馆。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玩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他旁边,跟他说话。
      他话很少,大多时候都是她在说。她讲宫里的事,讲她养的猫,讲她新学的诗。他听着,偶尔看她一眼,偶尔点一下头。
      她不在乎他回不回应,她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记得他,有人在意他。
      有一天,她问他:“你想家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想。”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没回答。
      她又问:“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不知道。”他说。
      她认真地看着他:“那你以后跟我玩吧。我有很多好玩的,都给你玩。”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乐龄想了想,说:“因为你一个人,太可怜了。”
      他垂下眼,没再说话。
      那天回去的路上,姜乐龄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好像从来没见他笑过。
      第二年春天,雪化了,草绿了,梅枝上冒出了新芽。
      姜乐龄八岁生辰那天,宫里很热闹。各国都派了使臣来贺,送来的贺礼堆了满满一殿。
      她穿着新做的绯红宫装,坐在父皇母后身边,像个精致的小瓷人。
      但她心里想的,是驿馆里的那个人。
      她让人悄悄给他送了一盒点心,还附了一张小纸条:“今天是我生辰,你吃了点心,就当是给我贺寿了。”
      傍晚,她从宴席上溜出来,跑去驿馆。
      他果然还在那里,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纸条。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她跑过去,气喘吁吁地问:“点心好吃吗?”
      他点点头。
      她笑了,在他旁边坐下。
      夕阳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忽然说:“等我长大了,你娶我好不好?”
      他一愣,转头看她。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这样你就可以一直跟我玩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好。”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笑。
      姜乐龄觉得,那个笑容比春天的阳光还要好看。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笑容背后,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的。
      故意让她看见他落魄的样子,故意让她心疼,故意让她一次一次来找他。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她的。
      也许是第一次见面,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桂花糕,眼睛亮得像星星。
      也许是她一次次跑来看他,从不嫌他话少,从不嫌他闷。
      也许是她说“你一个人,太可怜了”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涌起的那种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心。
      他是质子,是南周的皇子,身负着不可告人的使命。他不该对任何人动心,尤其不该对敌国的公主动心。
      但他还是动了。
      所以他故意让她来,故意让她心疼,故意让她一点一点走进自己的心里。
      他知道这样不对。
      但他控制不住。
      ——
      建元二十一年,姜乐龄十二岁。
      她出落得越发好看了。北姜国都的人都说,姜家的公主,那是天上的仙女下凡,闭着眼睛想,想多美就有多美。
      说书先生编了词儿,在茶馆里讲:“那公主生得,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肤若凝脂,腰若流纨。往那儿一站,满城的花都开了。”
      姜乐龄听了,笑得直不起腰。
      她跑去驿馆,把这话学给周长蘅听。
      周长蘅听完,看了她一眼。
      他已经十六岁了,个子蹿了一大截,眉眼也长开了,俊朗得像画里的人。
      他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笑什么?”他问。
      “笑他们瞎说。”她说,“我哪有那么好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脸白得透明,睫毛又长又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小虎牙。
      他想,他们没瞎说。
      她确实好看。
      好看到他有时候不敢看她,怕一看就移不开眼睛。
      那天她走的时候,忽然回头问他:“怀瑾哥哥,等我长大了,会有很多人来求亲吗?”
      他一愣,随即说:“会。”
      她眨眨眼:“那你呢?你来不来求?”
      他没说话。
      她笑了笑,跑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来不了。
      他是质子,是敌国的皇子,是身负使命的人。他没有资格求她,也没有资格娶她。
      但他想。
      他太想了。
      建元二十三年,姜乐龄十四岁。
      来求亲的人果然很多。
      东黎国的太子,西魏国的世子,南周国的二皇子,还有几个小国的王子,都派了使臣来,带着厚厚的礼单,求娶北姜公主。
      父皇坐在龙椅上,听完使臣们的话,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朕的女儿,”他说,“不嫁。”
      使臣们面面相觑。
      父皇放下茶杯,笑眯眯的:“朕就这么一个闺女,舍不得。你们回去吧。”
      使臣们还想说什么,父皇已经起身走了。
      姜乐龄躲在屏风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父皇什么都依她,从小到大,她要什么给什么。她说不嫁,父皇就真的不让她嫁。
      她跑去跟周长蘅说这事,边说边笑。
      周长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想嫁?”他问。
      她想了想:“不想。嫁人有什么好的,要离开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见不到父皇母后,也见不到你。”
      他垂下眼,没说话。
      她忽然凑近他,眨眨眼:“你是不是也不想我嫁?”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里面只有单纯的依赖和信任,没有别的。
      他忽然有点愧疚。
      她对他这么好,他却……
      “嗯。”他说,“不想。”
      她笑起来,像一朵绽放的花。
      “那我就不嫁。”
      姜乐龄有一个青梅竹马,叫姜孰湖。
      他是她哥哥,但不是亲哥哥。
      姜孰湖是父皇收养的孤儿,比他大五岁,从小在宫里长大。他天资聪颖,武艺超群,十六岁就当了将军,是北姜最年轻的将领。
      他待姜乐龄极好。小时候她爬树摔下来,是他接住的;她贪玩落水,是他跳下去救的;她夜里做噩梦,是他守在床边陪着的。
      父皇很喜欢他。
      “瑜之这孩子,”父皇常说,“文武双全,人品贵重,若是能娶了龄儿,朕就放心了。”
      姜乐龄听了,只是笑笑,没往心里去。
      她把姜孰湖当哥哥,从来没想过别的。
      但姜孰湖不这么想。
      他喜欢她。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
      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喜欢她叫他“将军哥哥”时的声音,喜欢她每次跑来找他时的欢快脚步。
      但他从来不说。
      他知道她心里有别人。
      那个质子,周长蘅。
      她每次去驿馆,他都知道。她每次回来时眼睛亮亮的,他都知道。她提起那个人的时候语气里的欢喜,他都知道。
      但他不说。
      他只是默默地守着她,等着她。
      等着她有一天,也许能回头看他一眼。
      建元二十四年春,父皇终于开口了。
      那天他把姜乐龄叫到跟前,说:“龄儿,你也不小了。父皇想给你定一门亲事。”
      姜乐龄一愣:“什么亲事?”
      “孰湖。”父皇看着她,“你觉得他怎么样?”
      姜乐龄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姜孰湖很好。他待她好,待父皇母后忠心,待北姜尽责。他长得好看,人品贵重,武艺高强,是无数闺秀梦寐以求的良配。
      可是……
      “父皇,”她低下头,“我……我不想嫁。”
      父皇叹了口气:“是因为那个质子吗?”
      姜乐龄猛地抬头。
      父皇看着她,目光复杂:“龄儿,父皇不是不知道你常去看他。但那孩子……他是南周的皇子,早晚要回去的。你们之间,不可能的。”
      姜乐龄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知道父皇说的都对。
      她知道周长蘅早晚要回南周,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但她还是放不下。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跑去驿馆。
      周长蘅正在灯下看书,看见她来,抬起头。
      她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他放下书,走过去:“怎么了?”
      她看着他,忽然问:“怀瑾哥哥,如果……如果我嫁人了,你还会跟我玩吗?”
      他一愣。
      她继续说:“父皇想让我嫁给将军哥哥。他说你早晚要回南周,我们之间不可能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龄儿,如果你嫁人了,我就不跟你玩了。”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我说到做到。”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但她不想失去他。
      “那我就不嫁。”她说,“我不嫁人,你永远跟我玩。”
      他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好。”他说。
      她不知道的是,他说的那句话,不是玩笑。
      他是真的会那样做。
      因为他知道,如果她嫁了别人,他会疯的。
      他已经在计划逃回南周了。
      王叔派人来找过他,说南周需要他,说只要他回去,就帮他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他本来还在犹豫。
      但现在,他决定了。
      他要回去。
      他要变强。
      强到有朝一日,可以光明正大地娶她。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决定,会酿成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
      建元二十四年秋,周长蘅回到了南周。
      他走的那天晚上,姜乐龄一无所知。
      第二天她去驿馆,发现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张纸条。
      “等我。”
      她看着那两个字,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他这一走,带走的不仅是她的思念,还有北姜的命数。
      周长蘅回到南周后,才知道王叔的谋划。
      王叔周珩,是南周的摄政王,权倾朝野。他表面上扶持周长蘅,实际上是想利用他。
      “怀瑾,”王叔说,“你想娶北姜的公主?”
      周长蘅看着他,没说话。
      王叔笑了:“那好啊,等我们灭了北姜,她就是你的阶下囚。你想要她,就要她。不想娶她,就杀了她。怎么样?”
      周长蘅的手攥紧了。
      “不行。”他说。
      王叔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她救过我。”周长蘅说,“她对我有恩。”
      王叔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怀瑾啊,”他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个女人而已,等你坐上那个位子,要多少有多少。”
      周长蘅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要她。”
      王叔的笑容收了。
      “可惜,”他说,“已经晚了。”
      周长蘅不明白他说的“晚了”是什么意思。
      直到三个月后,他才明白。
      建元二十四年冬,北姜亡了。
      那一夜,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周长蘅站在南周的军营里,看着远处的火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想回去,只想变强,只想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娶她。
      他从没想过要灭北姜。
      但王叔替他做了决定。
      “怀瑾,”王叔站在他身边,慢悠悠地说,“你应该感谢我。北姜灭了,她就是你的了。没有国仇,只有家恨。你救她,她感激你,你们不就能在一起了吗?”
      周长蘅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她有多在乎她的家人?”
      王叔笑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那天夜里,周长蘅一个人冲进火海。
      他找遍了整个皇城,都没有找到她。
      他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不知道她有没有逃出去,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他在废墟里站了一夜,直到天光微亮。
      后来他才知道,她活着。
      她改名换姓,叫林卿玥,躲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
      他派人去找她,但她说不见他。
      他写信给她,她看也不看就烧掉。
      他想去找她,但南周的朝局不稳,他走不开。
      他只能等。
      等有朝一日,能见到她。
      建元二十六年,姜乐龄十七岁。
      她回到了故土,但那片土地,已经是南周的疆域。
      她以林卿玥的身份,进了南周的王宫。
      她要报仇。
      周长蘅现在是南周的太子,住在东宫。她想办法进了东宫当宫女,每天离他只有几步之遥。
      她看着他上朝,看着他批奏折,看着他偶尔抬头看向窗外。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每一次看见他,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但她不能动手。
      他身边高手如云,她根本没有机会。
      她只能等。
      一边等,一边练武。
      她偷偷学了一身功夫,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无人的角落一遍一遍地练。
      她要亲手杀了他。
      建元二十七年,机会来了。
      那一年,南周朝局动荡,周长蘅忙于政务,身边的高手被调走了一部分。
      姜乐龄决定动手。
      那天夜里,她潜入他的寝殿。
      他正坐在案前批奏折,听见动静,抬起头。
      四目相对,他愣住了。
      她穿着夜行衣,手里握着匕首,站在他面前。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
      “你来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的心猛地揪紧。
      她握紧匕首,一步一步走向他。
      他没躲,也没喊人,只是看着她。
      她走到他面前,匕首抵在他心口。
      “为什么?”她问,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因为我是南周的皇子。”他说,“我有我的使命。”
      “那我呢?”她咬着牙,“我对你那么好,你……你怎么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龄儿,我对不起你。”
      她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周长蘅,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我父皇母后,梦见那一夜的火光,梦见……梦见你对我笑。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的手在抖,匕首在他心口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为什么不躲?”她问。
      “我不想躲。”他说,“如果死在你的手里,是我的报应。”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恨他。
      她恨他灭她的国,杀她的家人,毁她的一切。
      但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明明应该恨他,却还是下不了手。
      她闭上眼睛,狠狠刺了下去。
      匕首刺入血肉的声音。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倒下。
      她睁开眼,看见他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间流出来,但他还在看着她。
      “龄儿,”他说,声音虚弱,“你……解恨了吗?”
      她愣住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和很多年前一样温柔。
      “不解恨的话,可以再刺一刀。”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她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
      “如果死在你的手里,是我的报应。”
      原来他早就知道。
      他早就知道她会来杀他,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那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为什么不躲?
      为什么不叫人?
      她忽然不敢想下去。
      她扔下匕首,转身跑了。
      那一夜之后,周长蘅养了三个月的伤。
      姜乐龄没有再去刺杀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她只知道,她恨他,又……忘不了他。
      她想,她大概是疯了。
      ——
      建元二十八年,周长蘅登基,国号乐康。
      乐康元年。
      姜乐龄成了南周的皇后。
      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他们只知道,新帝从东宫带出来一个宫女,封她做了皇后。
      朝臣们议论纷纷,但谁也不敢说什么。
      周长蘅登基那天下令大赦天下,释放了所有北姜遗民。
      姜乐龄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寝殿里发呆。
      她忽然想起姜孰湖,想起那些不知道流落到哪里的北姜子民。
      她以为他们都死了。
      原来没有。
      原来他……把他们救下来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他灭了她的国,却又救了她的子民。
      他杀了她的家人,却又把她留在身边。
      她恨他,却又……离不开他。
      她想,她大概是这世上最矛盾的人。
      乐康三年年,周长蘅的王叔周珩谋反。
      那一战打得很惨烈,但最终还是周长蘅赢了。
      周珩被关进大牢,等待处决。
      姜乐龄以为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
      但她错了。
      那天,周珩托人给她带了一句话。
      “皇后娘娘,老臣有一事相告。您若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就来大牢一趟。”
      她去了。
      周珩坐在牢里,看见她来,笑了。
      “皇后娘娘果然来了。”
      她看着他,冷冷地问:“你想说什么?”
      周珩慢悠悠地说:“当年灭北姜的事,您是不是一直以为是怀瑾做的?”
      她心里一紧,没说话。
      周珩笑了:“他有没有告诉您,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谋划的?”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周珩继续说:“他只是按照我的命令行事。他不做,就是抗旨,他做了,就是您的仇人。您说,他是不是很可怜?”
      她的手在发抖。
      “你……你说什么?”
      周珩看着她,眼里带着恶意的笑:“他当年去北姜当质子,是带着任务去的。但他的任务只是潜伏,不是灭国。是我,我谋划了那一切,他……他只是被我逼着做的。”
      “他可以不做的。”她说,声音在发抖。
      “可以啊,”周珩笑了,“但他不做,他母亲就得死。您不知道吧,他母亲那时候被关在我手里,他要是敢抗命,他母亲立刻就没命。他做了,他母亲活了三年,后来……后来还是死了。”
      姜乐龄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他苍白的脸,想起他沉默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对不起你”的时候眼里的痛苦。
      原来……原来是这样。
      周珩还在说:“还有,您以为西魏那些人是谁杀的?是他。他为了给您报仇,亲自带兵灭了西魏,杀了那些当年参与灭北姜的人。还有您那个瑜之哥哥,还有那些北姜遗民,都是他救的。他做了这么多,您知道吗?”
      姜乐龄忽然弯下腰,一口血喷出来。
      周珩看着她,笑得更大声了。
      “杀人诛心啊,皇后娘娘。您这一刀,比刺在他身上的那一刀,疼多了吧?”
      姜乐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牢的。
      她只知道,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
      她想起她刺他的那一刀,想起他说“不解恨的话,可以再刺一刀”,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他从来都没有辩解过。
      他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不是我做的”。
      他就那么让她恨着,让她刺着,让她以为他是罪魁祸首。
      原来他是在赎罪。
      为她,也为他自己。
      她忽然很想见他。
      她跑去找他。
      但他不在。
      宫人说,陛下在御书房议事,请娘娘稍等。
      她等了很久,他都没有来。
      她不知道的是,他正在交代后事。
      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把遗诏写好了,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然后,他一个人去了她的寝殿。
      他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寝殿里,看着桌上的那张纸条。
      “若有来生,永不相逢。”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
      姜乐龄站在宫墙上,望着远处,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百鸟悲鸣,从头顶飞过,像是为她送行。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散开,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还是姜乐龄。
      不是南周的皇后林卿玥,是北姜的公主姜乐龄,她手里握着一把剑,这是她从北姜带出来的,父皇送给她的及笄礼物。她低头看着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周长蘅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瘦得可怜,想起她给他送桂花糕,他低着头吃,不敢看她,想起她问他“你娶我好不好”,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起那个笑容,那个比春天的阳光还要好看的笑容。
      姜乐龄忽然想,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该多好,如果她还是北姜的公主,他还是南周的质子,他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也许不会。
      她想,她欠周长蘅的,用命还了,周长蘅欠她的,用余生偿,这就够了。
      姜乐龄抬起头,望着天边的残阳,很红,像血一样红。她想起父皇母后,想起北姜的皇城,想起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她想起周长蘅,想起他最后看她的眼神。她说不出那是什么眼神,有不舍,有愧疚,有心疼,还有很多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想,如果有来生,她不要再遇见他了。
      太累了。
      姜乐龄握紧剑,闭上眼睛。
      剑落,血溅。
      残阳如血,百鸟悲鸣。
      乐康五年冬,南周皇后姜氏薨,年二十三,帝大恸,辍朝七日,亲扶灵柩,葬于北邙。后人有言:姜后临终,书“若有来生,永不相逢”八字。帝见之,吐血数升,几不欲生。
      又有言:帝每至姜后忌日,必独往北邙,坐于墓前,终日不语。如是者四十年,直至驾崩。
      帝崩之日,手中犹握一纸,纸已泛黄,字迹模糊。
      隐约可见八字:“若有来生,永不相逢。”
      ——
      很多年后,有人说书讲这个故事。
      茶馆里,听书的人问:“后来呢?”
      说书先生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后来?后来啊,这位陛下活到了七十岁,一辈子没再立后。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八个字。”
      “哪八个字?”
      “若有来生,永不相逢。”
      听书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他们来生遇见了吗?”
      说书先生笑了。
      “这谁知道呢?兴许遇见了,兴许没遇见。兴许遇见了也认不出来,擦肩而过,谁也没看谁一眼。”
      他喝了口茶,接着说:“这世上的事啊,就是这样,有些人,遇见就是一辈子,有些人,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次遇见。”
      窗外,夕阳西下。
      残阳如血,像很多年前那一天。
      ——
      番外·周长蘅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那个破旧的驿馆里。
      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盒桂花糕,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女人,他要定了。
      后来的事,都是他算计好的。
      让她心疼,让她来看他,让她一点一点走进他心里。
      他知道这样不对。
      但他控制不住。
      灭北姜那件事,他确实参与了。
      但他没有选择。
      他母亲在王叔手里,他若不从,母亲就会死。
      他做了,母亲活了三年,然后还是死了。
      他不知道该怪谁。
      怪王叔?怪自己?还是怪命运?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睡不着觉了。
      每天闭上眼睛,就看见她笑着问他:“你娶我好不好?”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来她来刺杀他,他没有躲。
      他想,如果死在她手里,也算是一种解脱。
      但她没有杀他。
      她刺了他一刀,然后跑了。
      他知道她恨他。
      但他不知道的是,她恨他,是因为爱他。
      后来他找到她,把她留在身边。
      他知道她还在恨他,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每天能看见她。
      哪怕她恨他,哪怕她从来不笑,哪怕她永远不原谅他。
      只要能看见她,就够了。
      后来她死了。
      死在他登基后的第一年。
      死在他们重逢后的第二年。
      死在他以为终于可以好好爱她的时候。
      他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若有来生,永不相逢。”
      他知道她恨他。
      但他不知道她这么恨他。
      恨到来生都不想再见到他。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他把那张纸条贴身收着,一收就是四十年。
      每年她的忌日,他都去北邙,坐在她墓前,从天亮坐到天黑。
      他跟她说很多话。
      说他今天做了什么,说朝堂上那些烦心事,说他又梦见她了。
      她从来不回应。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来看她,就够了。
      他死的那天,手里还握着那张纸条。
      纸条已经泛黄,字迹已经模糊,但他还是能认出那八个字。
      “若有来生,永不相逢。”
      他想,她大概是真的不想再见他了。
      但他还是想。
      哪怕她恨他,哪怕她不想见他,哪怕来生他们擦肩而过谁也不认识谁。
      他还是想再遇见她。
      因为只有遇见她,他才觉得自己活过。
      ---
      番外·姜孰湖
      他是北姜的将军,是姜乐龄的哥哥,不是亲哥哥。
      他从小就喜欢她。
      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喜欢她叫他“将军哥哥”时的声音,喜欢她每次跑来找他时的欢快脚步。
      但他从来不说。
      因为他知道,她心里有别人。
      那个质子,周长蘅。
      他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看着她一次次往驿馆跑,看着她每次回来时眼睛亮亮的。
      他什么都不说。
      只是默默地守着她。
      后来北姜亡了。
      那一夜,他拼命护着她,把她送进密道。
      “快走!”他推着她,“快走!”
      她拉着他不放:“将军哥哥,你跟我一起走!”
      他摇摇头。
      “我要留下来。”他说,“掩护你。”
      她哭了。
      他伸手,替她擦掉眼泪。
      “龄儿,”他说,“好好活着。”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后来他被南周的人抓住了。
      他以为他会死。
      但那个人救了他。
      周长蘅。
      他恨他,恨他灭了北姜,恨他毁了她的一切。
      但他也感激他。
      因为他救了她。
      后来他知道她成了南周的皇后,知道她过得不好,知道她心里还恨着那个人。
      他想去看看她。
      但他没有去。
      因为她已经有别人了。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她在那个人的身边,一点一点枯萎。
      后来她死了。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北疆。
      他一个人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龄儿,”他说,“下辈子,换我先遇见你,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雪,一片一片落下来。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花月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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