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花生酥糖 花生酥糖 ...
-
周见关上门的那一刻,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屋内的沉闷。
周奶奶坐在藤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把上的雕花,眉头紧锁,额头的皱纹像一道道深沟,藏着说不尽的愁绪。
“真是造孽啊。”周奶奶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她的叹息。
陆春和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发凉,她本不想多听这些与自己无关的家事,但周奶奶的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她牢牢地拴住,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原来是领居家多年前丢失了一个女儿,家里找了许多年都没有苗头,眼看着老人身体越来越不好,记忆也总是出现偏差,家里人急躁的很,经常因为这件沉痛的往事发生争执。
夜里,陆春和做噩梦了,梦境交织现实。
2002年的六一儿童节,那天的阳光格外明媚,空气中弥漫着玫瑰花的香气。
外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最喜欢的粉色书包,笑眯眯地说,“熹熹,考了第一名,外婆带你去南希动物园看小兔子。”
她的心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然而,外婆摔了一跤,计划戛然而止,她没有表现出失望,但外婆的眼神里满是愧疚,她轻轻拍了拍外婆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可外婆还是执意让奶奶带她去。
奶奶的态度让她感到意外,奶奶不喜欢她,因为她出生的时候难产害死了妈妈,爸爸和爷爷为了赶回来看她,又遇上了空难,所以奶奶一直觉得她是灾星。
只要她在家,奶奶就会情绪失控,轻则骂她,重则把她关进小黑屋,所以这几年来她一直是外婆带大的,但奶奶这次一改之前冷谈的态度,突然变得温柔起来,给她买了很多漂亮的公主裙,裙摆上缀满了蕾丝和蝴蝶结。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奶奶,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决绝。
她点头同意了,尽管她不喜欢坐船,尽管她害怕水,但为了奶奶难得的温柔,她忍住了恐惧。船开了很久,她的胃里翻江倒海,头晕目眩,奶奶蹲下来,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熹熹,你坐在船里乖乖的,奶奶去外面给你买草莓蛋糕吃。”
她笑着点头,心里却隐隐不安,船门口的超市明明很近,可奶奶的身影却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等了很久,草莓蛋糕始终没有来。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模糊,等她再次醒来,眼前是一个陌生的院子,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
院子里有许多孩子,他们的手被绑着,嘴里塞着棉布,每一声哭泣都会换来一记鞭子,鞭子抽在皮肤上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令人毛骨悚然。一个小女孩口吐鲜血,晕倒在地,她的心跳几乎停止,她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
一个男孩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布满了胎记,衣服上打着补丁,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急促,“我不是坏人,你再哭,那些坏叔叔可就要进来了。”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让它落下。
男孩告诉她,这些人专门拐卖孩子。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窒息感扑面而来。她紧紧抓住男孩的手,声音颤抖,“哥哥,我想回家。”
男孩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他带她逃出了那个地狱般的院子,躲进了山洞,洞里阴冷潮湿,她的身体开始发烫,意识逐渐模糊,男孩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在漆黑的山路上,夜风呼啸,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男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他的故事,他叫陆璟明,是个孤儿,从小跟着流浪汉爷爷生活,爷爷去世后,他被人贩子盯上,因为长得丑,才没有被卖掉,她迷迷糊糊地反驳,“哥哥不丑,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好人。”
男孩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他给她起了一个新名字——陆春和。
人生初见,春和景(璟)明。
男孩说,“有了你,姐姐以后的生活会春暖花开,阳光普照,多福多寿多欢乐。”
姐姐?她愣了一下,虽然不太懂为什么哥哥会变成姐姐,但很快被这句话温暖了心,于是她有了新的名字,也有了新的依靠。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他们命不该绝,也许是运气好,他们终于看到了烟火气,可就在男孩带她过去时脚下没踩稳,她们从山上摔了下来。
再醒来,他们躺在了全是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救他们的是一个长的很漂亮的小哥哥,名字叫周见。
周见爸爸妈妈是医生。
在这里他们被精心照顾了两年,可她还是因为发烧忘记了很多事情,也因为吃错了药说不了话,而男孩更可怜,因为双腿磕到了坚硬的石头,走路再也不能跟正常人一样了,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男孩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胎记也是假的,为了生存她才会作这样打扮,姐姐告诉她,漂亮女孩在外面会被坏人盯上,除了家人,不能告诉其他人她是个女孩。
她很难过,不停的哭,姐姐却一直安慰她,“只要我们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
虽然很不舍但总有一别,她们身体恢复后姐姐就带着她离开了,临走时周见爸爸给他们拿了钱,已经很打扰他们了,所以这钱她们没要,但架不住周见爸爸的热情,最后还是收了。
为了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姐姐把她最心爱的玉坠留给了周见。
出了大山,姐姐牵着她的手一瘸一拐的带着她回了流浪汉爷爷的老家,南希。
一个气候温和,四季如春的美丽城市。
在这里,爷爷给姐姐留了一栋房子,但因为没有大人照顾,他们还是过得很辛苦,尤其姐姐,为了挣钱养她,白天捡废品,晚上去天桥底下摆地摊。
姐姐很聪明,为人处事也很得体,加上她们看着很可怜,所以生意越来越好,但眼红的人也越来越多,有好几次他们差点要了姐姐的命。
艰苦又幸福的日子过了半年,爷爷儿子突然找了过来,他们不仅没收了房子,而且还污蔑姐姐非法侵占他人房屋。
姐姐被警察带走了,她在外面等了一天一夜姐姐才被放出来,姐姐所有的钱也被坏人抢走了。
之后,他们就四处流浪,饿了姐姐吃野菜她吃饭,困了就睡桥洞,睡公园,姐姐一直把她照顾的很好,衣服是新的,鞋子也是新的。
然后,她们救了一个晕倒在地的奶奶,这位奶奶心肠特别好,把她和姐姐带回了道观,给了她和姐姐一个温暖的家。
再然后,她因为拒绝了一个男生惹了一群不能惹的人,她开始被骂,被打,她的情绪也越来越不好,甚至出现了很极端的想法。
最后她被那个不能惹的人锁在了学校天台上,姐姐为了救她,没踩稳从天台上摔了下来。
法医鉴定系意外死亡。
施暴者只手遮天,颠倒黑白。
之后,她和奶奶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为姐姐要一个公道,可还是在奶奶生命被威胁后放弃了。
“姐姐的命重要,奶奶的命重要,你的命也重要,但活着更重要,因为活着,才有光明,所以陆春和,无论怎么样,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这是姐姐让她永远记在心里的话。
她想,姐姐已经给她指明了方向,但她还想说,这个结果她不能接受。
——
繁华热闹的街道,大家都有目的走着,只有陆春和被人群推着往前走。
陆蕴出去学习了,她留在了花店。
陆春和一气之下一屁股坐在了花店门口的椅子上。
已然这么糟糕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还真有。
陆春和最不想看见的人再一次出现在了她面前。
林榆锦和宋声晚也脸色极差,尤其宋声晚,黑的都快滴出墨来,气得。
因为表姐的事情,爸爸怕她被人针对,所以要她和表姐一起去国外读书。
周见在这里,宋声晚不想去,所以最近她因为这事一直请假在家,今天好不容易爸爸妥协了,心情好了点,没想到又遇见了陆春和,真是晦气。
陆春和也觉得倒霉,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下糟糕透顶,想想,她好像跟她们家八字相冲。
陆春和不惹事,不代表别人会放过她,尤其像宋声晚这种睚眦必报的人。
最后陆春和还是没关门,林榆锦赶紧拉了拉宋声晚,她不想和陆春和牵扯过多,一想到那个人那张凶狠的面孔,阴冷的眼神,她就心生畏惧。
陆春和一点儿也不害怕,她也瞪着宋声晚。
看着陆春和这张狐媚子脸,宋声晚气的胸口直疼。
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把人真心用力踩在脚下,怪不得表姐会被人窜掇失去了理智,搁她她也生气,尤其一边骂她们是杀人凶手,一边还找她们要钱。
八十万,真不知如何开的口,又当又立,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怎么心虚了?有本事拿钱,那就别装的那么清高,什么口口声声替哥哥要一个公道,原来是嫌钱少。”
话落,陆春和立刻上前一步,眼神寒气逼人,似利剑一般。
冤有头债有主。
陆春和不想和宋声晚计较,但既然宋声晚提到了姐姐,那她就不能不在意了。
姐姐是她的底线。
这话有点不合适,林榆锦整个人头疼得很,她急得手直哆嗦,“阿晚,我求你了,你别再闹了,我们回去吧。”
陆春和如今惹不得。
“表姐,你怕什么啊,现在你们之间谁也不欠谁了,你干嘛对自己那么狠心。”宋声晚一见林榆锦这怯懦的样就窝火,为了几句凶狠的话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真是出息了。
陆春和有什么好的,连话都说不出来,真不知道周见喜欢她什么。
一想到周见看陆春和的眼神,宋声晚羡慕嫉妒恨立马涌入心头,她眼眸下沉,直接推开了林榆锦的手,林榆锦没站稳摔在了地上,她浑身发软,根本起不来,强烈的无力感吞噬着她,她眼泪立马出来了。
宋声晚生气,语气也越来越恶毒,“有一个哥哥是真好,即使自己自不量力丢了性命,也能替妹妹大捞一笔。
听说你哥哥特别爱你,那你可得好好珍惜你的命。
因为下次你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毕竟你只有这一个肯豁出命……”
“啪”的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在了宋声晚的脸上。
林榆锦眼神顿时散发着无尽的愤恨和不甘。
而宋声晚捂着脸死死的瞪着陆春和,陆春和居然敢打她。
宋声晚小手瞬间就甩了下来,陆春和眼疾手快的躲开了,扬起手又狠狠地扇了宋声晚一巴掌。
这是嘴贱的后果。
这一下,林榆锦再也淡定不下去了,她撑着身体站在了宋声晚面前。
她知因为之前的事陆春和一直心中有怨恨,这次必然不会再轻易放过她,可她没想到,陆春和竟然如此恨她们。
她是做了错事,可她也受到了惩罚,再咄咄逼人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并且他们钱也拿了,也愿意和她和解,陆春和又何必在这装老好人。
果然如以前一样,装的一脸无辜,仿佛全世界都欠她的,让人痛恨至极。
可一想到那阴冷的眼神,林榆锦就心生畏惧,但她又很不甘心,“陆春和,当初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被人欺骗,我也深刻反思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阿晚虽然话说得重了些,但她也是被你气狠了。
我们还小,往后日子还长,彼此都放过对方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林榆锦话落,陆春和气得双眼腥红,心中的怒火几乎一下全爆发出来。
她小无辜,那姐姐就不无辜吗,害死了人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轻飘飘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就想揭过,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美事。
姐姐才18岁,那可是最好的年纪。
两人针尖对麦芒,眼神里全是对彼此的愤恨,宋声晚心中的怒火感觉也要全部爆发了。
她尖叫几声突然用力的去抓陆春和头发,结果被一只修长的手臂挡住了。
男生黑色冲锋衣,五官清秀,戴着眼镜,看着干净清爽,很是斯文。
是赵晋晋。
他甩了甩手机,一脸严肃,“宋声晚,我已经录像了,你们要是再欺负人,我就报警并把视频发到班级群,让大家来评判一下。”
虽然赵晋晋平日里话不多,但他学习好,很得老师喜爱,为人也是善恶分明,最严厉。
最重要的是赵晋晋和周见是好兄弟。
宋声晚不怕任何人,她就怕周见,她怕自己在周见心里没有好形象,她更怕周见厌恶她,这样她再也没有理由去喜欢周见。
而且赵晋晋这话明显向着陆春和,再纠缠下去只有坏处,宋声晚恢复理智后赶紧带着林榆锦离开了,只是林榆锦离开前那阴森的眼神令人心悸,不过再坏也坏不到哪去,陆春和也没在意。
两人走后,陆春和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地上,赵晋晋赶紧去扶她。
陆春和眼里泛着水光,强行克制着轻轻推了赵晋晋一下。
赵晋晋后退一步,目光注视着陆春和,女孩低着头,双手握的紧紧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着,破碎的令人心疼。
赵晋晋极具美感的丹凤眼轻抬,温柔的盘腿坐在了陆春和旁边,取包时瞥见自己黑袖上一片血污。
他还是慌了,赶紧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简易药箱,声音轻轻的,隐隐带着点紧张,“陆春和,你手估计抓伤了,我…我正好有药,还是消一下毒,以免发炎了。”
陆春和神情淡然,手心痛感越来越强烈,她知道刚才气极了用的力气有点大,但她不想麻烦赵晋晋,可想到夜里回去伤口会变得更严重,最后还是乖巧的伸出了手。
原本白皙娇嫩的手心上面划出了一道道血痕,看着触目惊心,尤其右手,上面还渗着血珠,轻微一动就往下流。
赵晋晋吓一跳,赶紧拿棉球帮陆春和擦拭伤口,陆春和皱了一下眉。
赵晋晋动作又轻了很多。
消完毒,赵晋晋又给陆春和手上贴了创可贴,两个人也不嫌地上凉,就那样安静的坐着,阳光很好,把两人身影拉的很长。
陆春和没说刚才的事,赵晋晋也闭口不提,只叮嘱她在外注意安全。
陆春和点了点头,突然想请赵晋晋吃棒棒糖。
赵晋晋说,“这是我吃过最甜的一颗花生糖。”
陆春和的手伤陆蕴没看到,因为她还没回来。
陆蕴不在,夏季做事更肆无忌惮了。
陆春和也不想在家里住,她直接住在了花店,崔星格有事没事过来找她玩,后面太黏人了,她直接把她打包送给了顾念生。
放假不约会多亏呀。
花店离周见家近。
陆春和刚出校门就收到了周见的微信。
说周奶奶想见她。
周奶奶最近生病了,但周见又去参加竞赛了,所以她也不是很放心。
但陆春和又不想去,但想到周奶奶,最后她还是去了。
刚到,陆春和就遇见了要出门的邻居家儿子,男人金丝眼镜,西装革履,身姿挺拔,一举一动都散发着独属于成熟男人的气质,斯文又儒雅。
不知为何,陆春和心中满腔的酸涩。
两人将要错开身,陆春和脚下不小心踩到了石头,整个人倾斜,眼看就要摔下去时肩膀突然被人扶着,她借着助力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这时围脖不小心散开了来,眉眼尽显,南晨双脚不受控制的向后退了一步。
“你?”
南晨双手不自觉的握紧,脑海中封存的人也与眼前人重叠在了一起,他忽然开口,“你是叫南熹吗?”
陆春和愣了几秒,随后摇摇头,过后她拿出小本子,写道,“你好,谢谢你,我是个哑巴,请见谅。”
南晨眼底闪现一抹失望,世界这么大,相似的人有很多,是他太焦虑了,片刻,神情最后还是放松了下来,他说抱歉的同时又忍不住关心了陆春和几句,“不用客气,是我认错了人。
妹妹,这附近在施工,地上坑坑洼洼很不平,你走路要多注意了。”
听见这个称呼,陆春和不知为何心突然颤了颤,好像很久之前也有人这样叫过她,但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为了不让自己失态,她道谢后就赶紧离开了。
望着陆春和身影越来越远,南晨红着眼,情绪低落,缓了许久才转身离去。
他的妹妹究竟在哪里。
他真的很想她。
一进门,周奶奶就给陆春和嘴里塞了一块饼干,酸酸甜甜,香酥可口,陆春和看她精神很好,没忍住多吃了几口。
周奶奶欣慰的笑了。
陆春和立马变魔术的拿出一个袋子。
是一套抛花绣苗族服饰,上面绣的是牡丹。
花开富贵,吉祥如意。
希望老人家病能早点好。
周奶奶立马穿上,一高兴又给陆春和来了一段她新学的黄梅戏《罗帕记》,一人分饰两角,唱腔委婉动人,嗓声圆润甜美,好听到陆春和眼眶立马湿润了。
因为奶奶的缘故,陆春和从小就喜欢听戏,奶奶走后,她就再也听不到了,没想到今天又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