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春归》迟迟月下

1、酸酸糖 酸酸糖

　　在冬雪来临之前
　　文/迟迟月下
　　九月初秋，北江的天空像被泼了墨，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骤雨来得毫无预兆，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听得人耳朵发麻。
　　陆春和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却依然挡不住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雷声轰鸣，陆春和猛地惊醒，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偶尔闪过的闪电照亮了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陆春和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洒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瓶，她伸手拿过药瓶，倒出三片药，仰头吞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药效很快发作，陆春和的思维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也渐渐扭曲。就在她快要陷入黑暗时，一道温柔的声音像一束光，穿透了层层迷雾，照亮了她漆黑的世界。
　　“多宝不怕，姑姑在，姑姑会一直陪着你。”
　　声音带着沙哑，却温暖得让人想哭，陆春和睁开眼，看到陆蕴坐在床边，脸上带着疲惫却温柔的笑容，她的眼眶一热，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陆蕴的手背上。
　　陆蕴伸手将陆春和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陆春和紧紧抓住陆蕴的衣角，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最后一丝安全感。
　　“奶奶……”陆春和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蕴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了陆春和，她知道，陆春和这是想奶奶了。
　　2012年9月30日。
　　中秋节，本该是团圆的日子，可对陆春和来说，这一天却是她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
　　奶奶走了。
　　那个总是笑眯眯叫她“多宝”的老人，那个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在她床边的老人，那个在她害怕时轻轻拍着她背的老人，永远地离开了她。
　　奶奶走的那天，天空也是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塌下来，陆春和跪在奶奶的床前，紧紧握着她骨瘦如柴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多宝，别哭。”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奶奶和姐姐一样，要去天上给你抓星星，你不是最喜欢星星吗？”
　　陆春和拼命摇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发不出声音，她想告诉奶奶，她不喜欢星星了，她只想要奶奶陪在她身边。
　　可是，奶奶的手渐渐变得冰凉，最后，彻底失去了温度。
　　奶奶走了，带走了陆春和最后一丝温暖。
　　——
　　尽管陆春和再怎么不愿意，她还是在冬雪来临前来了北江。
　　十几个小时车程，陆春和身上哪哪都不舒服，陆蕴忙着跟姑父夏季打电话，没注意到她。
　　是关于花店的事情。
　　一个要卖，一个不要卖。
　　两人脾气倔强，吵了一路。
　　陆春和不想麻烦陆蕴，她上前拍了拍陆蕴的肩膀，“姑姑你去忙吧，我可以自己回家。”
　　陆蕴不同意。
　　现在，陆蕴不想陆春和变得成熟，懂事，有为，她只想陆春和健康，快乐，平安。
　　但夏季自作主张拿了钱，花店是家里唯一经济来源，最后陆蕴还是去了。
　　看着陆蕴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陆春和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孤独感。
　　陆春和没来过陆蕴家，她找了半天没找到，手机突然没电，为了不让陆蕴担心，她只好乖巧的待在路口。
　　过了一会儿，一片阴影覆盖了下来，陆春和面前站了三四个染着红发，正吞云吐雾的男生。
　　刚下过雨的小巷，昏昏暗暗，一个人都没有，陆春和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抱着满天星赶紧往后退了退。
　　男生们立马逼近。
　　陆春和紧紧抱着怀里的花，手指颤抖着摸向胸前的口哨。可是，还没等她吹响，口哨就被一个男生一把拽了下来，扔在了地上。
　　一个微胖，脸上带着刀疤的男生猥琐的盯着她，眼神似毒蛇，让人不寒而栗。
　　陆春和忍住心中恶心扭头就跑，结果被拽了回来，她重心不稳摔进了泥坑里，身上沾满了污泥。
　　冰凉刺骨，陆春和脸色顿时变苍白。
　　男生们不怀好意的笑着，言语粗俗不堪入耳。
　　陆春和全身止不住的颤抖，脑海像放电影一样顿时浮现出了许多画面。
　　漆黑的房间，肮脏难闻的液体，粗俗不堪的谩骂，血流满地的教学楼以及响着警报的救护车……
　　一桩桩一件件往事就像一把锤子，重重的敲打着陆春和，她捂住耳朵，想要屏蔽那些可怕的声音，可是它们却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淹没，她急躁的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脑袋。
　　就在陆春和快要撑不住时，巷子里来了一个身穿黑色毛呢外套，头戴鸭舌帽，脚踩马丁靴的男生。
　　“滚。”男生快步上前，一脚把刀疤男踹倒在地，随后又利落的把其他人撂倒了。
　　高大挺拔的背影让陆春和的心暂时落了地。
　　混混们跑走后，男生头也不回的走了。
　　陆春和看着身上披着的外套，追了上去。
　　四目相对，陆春和怔住了。
　　男生的眉眼深邃，五官精致得像是雕刻出来的，鼻梁高挺，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头发很短，额前几缕碎发随意地搭在眉骨上，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深邃。
　　“没事吧？”男生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关切。
　　这人长得可真好看。
　　就是……感觉有点眼熟。
　　陆春和回忆时，男生也在看她。
　　十月的北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凉爽。
　　女孩笔直的站在那，他宽大的衣服此时罩在她的身上，显得她整个人更加的娇弱瘦小，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男生脸上表情柔和许多，“同学，你还是赶紧回家洗洗，以免感冒。”
　　声音好听悦耳，陆春和回神。
　　男生救了陆春和。
　　陆春和觉得人看着有点冷冷的，但能肯定他不是坏人，为了表示感谢，她赶紧打开书包，下一秒她的内心是崩溃的。
　　书包湿透了。
　　冷静后，陆春和还是大胆用手比划了几下。
　　“……”男生一脸懵，他有急事，说了句“衣服不用还”就急匆匆的走了。
　　这时，太阳斜射而来，昏暗的小巷瞬间开明，陆春和注视着男生离去的背影，心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夜里。
　　陆春和发了高烧，住进了医院。
　　夏季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脸色阴沉。他对陆春和的到来充满了不满，觉得她是多余的负担。陆蕴则坐在病床边，紧紧握着陆春和的手，眼里满是心疼。
　　幸运的是，在这段难熬的日子里，陆春和认识了一个温柔善良，活泼可爱的女孩，她梨涡浅笑时，灿若星河。
　　她说，“姐姐好漂亮呀，要多笑笑，运气会变得更好。”
　　其实。
　　她说错了。
　　她才是那个长得好看的人。
　　她们很像，但又不像。
　　———
　　11月。
　　北江的冷空气来得猝不及防，气温骤降，街道两旁的树叶纷纷飘落，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陆春和通过考试，转学到了北江附中。
　　高二七班。
　　陆春和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班主任余文文把陆春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手指着第三排旁边的空座位温柔道，“你就坐在那里，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问你同桌，他是我们班长。”
　　陆春和点头，乖巧的坐了过去，班长同桌在休息，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头乌黑的短发，但整洁排列有序的书桌还是深深吸引了她的目光。
　　这么自律的人，想来会很好相处吧，这样想陆春和就没那么紧张了。
　　下课铃声一响，大家都围了过来。
　　新鲜的人和事物总是会让人莫名的着迷，尤其这个转校生不仅长得漂亮，学习还好，就连那么难学的英语，她居然都能考满分。
　　最重要的是她还很特别。
　　“你以前在哪个学校啊？”
　　“南希是不是四季如春，很暖和？”
　　“你英语怎么学的？居然能考满分！”
　　“你是不是真的不会说话啊？”
　　……
　　大家问的问题特别多，一个有着一张漂亮脸，眼睛又大又圆的女生问的问题有些不礼貌，但陆春和没生气，因为她不会说话是事实。
　　是的，陆春和是一个小哑巴。
　　但她不是生来就不会说话，而是小时候发烧吃错药导致的。
　　陆春和拿笔，正要一一回答大家的问题，耳边落下一道清冷暴躁的声音，“谁再吵，老子立马送他一套黄冈和五三。”
　　同学们立刻散开，班里顿时鸦雀无声。
　　陆春和也吓了一跳，但熟悉的声音还是让她僵硬的表情放松很多。
　　小巷一别，陆春和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没想到缘分来的这么猝不及防。
　　她转身，班长同桌却留了一个高大的背影给她。
　　陆春和抿嘴。
　　这时，一个长着可爱娃娃脸，披肩短发的女生坐在了她的面前。
　　陌生人的入侵顿时让陆春和拘谨了起来。
　　女生还未开口说话，又来了两个个子高挑，长相周正，戴着眼镜的男生，其中一个卷发男生递给女生一个粉色保温杯，又趁女生不注意用手使劲揉了揉女生的头发。
　　女生恼了，回踢了他一脚，男生不在意，走前还挑衅的朝女生做了个鬼脸。
　　女生气得朝他扔了几本书，男生跳起来接住了，笑得很开心，女生更气了，过后想到什么突然转过头很急的解释，“新同学，你千万别害怕，你刚看到的那个我是假的，都怪那个讨人厌的顾念生，是他先欺负我的。真的，我其实是一个特别温柔的人，不信你可以问问他身边的赵晋晋。”
　　表情认真严肃又带着委屈。
　　前后反差有点大。
　　陆春和紧绷的神情猛然一松，没忍住，笑了。
　　崔星格立马愣住了，她知道新同学长得好看，但这也太好看了吧。
　　巴掌脸，桃花眼，高鼻梁，花瓣唇，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明媚灿烂，漂亮夺目，更别说她那170cm的高挑身材，真真是令人艳羡的女娲炫技之作。
　　新同学在崔星格心里好感度直线上升。
　　崔星格，小名格格。
　　名字好听，性格活泼开朗，陆春和很喜欢这个新同学，想到姐姐的话，她还是勇敢的朝新同学伸出了手。
　　真诚的友谊立马得到了回应，两个人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家里。
　　陆蕴红着眼眶，认真听着陆春和分享学校里的趣事，她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但眼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因为童童的事没办法再有孩子，所以她一直把陆春和她们当做自己的孩子，如今看见陆春和在新学校状态这么好，她真是打心眼里高兴。
　　陆春和体质差，爱生病，所以陆蕴给她办了走读。
　　陆蕴盛了一碗七彩面给陆春和，又给她装煎蛋的小盘子倒了一点酱油，才和她商量，“等下我们做一些小饼干和面包，你明天带过去给你的好朋友吃。
　　格格既然这么喜欢你，那我们多多也要多喜欢她一点，这样才公平。”
　　陆春和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陆蕴是希望她能尽快融入新的环境，交到更多的朋友。
　　崔星格为人和善，性格活泼开朗，像姐姐，陆春和也想和她做好朋友。
　　煎蛋蘸酱油，是陆春和的最爱。
　　陆春和吃了一口，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做好饼干后，夏季才醉醺醺的回来了。
　　陆春和皱眉。
　　以前她觉得奶奶不喜欢夏季是因为偏见，毕竟自从结婚，陆蕴就再也没有回过南希，现在，她觉得奶奶不喜欢夏季是对的。
　　哪有人整天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的。
　　陆蕴也失望透顶，自从童童过世后，夏季就彻底的变了一个人，可为了之前他对她的好，她还是想给彼此一个机会。
　　陆蕴给夏季倒了一杯水后就不再管他了，转身给陆春和打包饼干。
　　夏季今天打牌被人出老千骗了，又不满陆蕴冷淡态度，在得不到陆蕴回话后气得直接推翻了桌子，嘴巴比刀剑还伤人，把人骂了个遍。
　　最后连童童都没幸免。
　　童童是夏季和陆蕴的儿子，大名夏臻， 2001年生人，一个喜欢画画，阳光帅气的小男孩。
　　童童本应有一个光明璀璨的未来，可他却永远留在了2010年的那场车祸里。
　　世事一场大梦，童童至今仍是陆蕴心里不会结痂的一道伤疤，可现在这道伤疤被最亲最爱的人连皮带肉的撕了下来，这对陆蕴来说太残忍了。
　　陆蕴气得直接甩了夏季一巴掌，夏季情绪彻底的失控了，屋子里摔东西的响声和谩骂声直逼人耳膜。
　　陆春和扶着陆蕴，越听眼里的怒火越藏不住。
　　原来，童童当初是因为发现夏季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才出事的，但夏季却一直把这件事归责到陆蕴身上，只因陆蕴当时卧病在床，没有第一时间起来给童童做饭。
　　这世间，有的人的心，恶的无法再恶。
　　这次，陆蕴是真的没有办法再将就下去了，她看着夏季，抹了抹眼泪，“夏季，和你结婚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现在，我真的知道错了，所以我们好聚好散。离婚，明天就离婚。”
　　“你想的美。”夏季一脸狰狞，过后自嘲的笑了，“陆蕴，实话说了吧，这么多年你的心里根本就没有忘记过林嘉程，你也一直觉得我永远都比不上他。但好可惜，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而他到死都因为你痛苦着。
　　你不是好人，我也非善类，所以我们两个才是天生一对，想摆脱我，除非我死。”说完阴狠的瞪了一眼陆春和就摔门而去。
　　陆春和不怕夏季，但她怕陆蕴情绪变得糟糕，她心里也有许多话想问，但不知如何开口。而陆蕴在确定陆春和没受伤后，和她说了一句“对不起”就抱着童童的照片安静的坐在沙发上。
　　漆黑的夜晚繁星点点，陆春和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看着桌上的全家福照片，又开始熬夜画画。
　　陆春和不开心的时候，会用画画转移视线，她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在纸上轻轻勾勒着线条。她的画里，有奶奶慈祥的笑容，有姑姑和姐姐温柔的眼神，还有那个在巷子里救她的男生挺拔的背影。
　　她画得很认真，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美好的瞬间永远留住。
　　窗外的月光洒在她的画纸上，像是为她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纱。
　　陆春和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星空，心里默默祈祷：奶奶，姐姐，请保佑姑姑，也请保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