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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物有灵,金虎纳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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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寒风袭来,窗纸被吹得脆响,连薄薄两扇木门都被刮得大开。
我走过去一边叹气一边重新掩上门。
“这屋子年久失修,明天得去找个木板钉一钉才好。”
待我重新转过身来,却看到我常年用惯了的书案前堪堪坐着一位,此刻他坐在油灯之畔手握一沓书稿看得兴致正浓。
这要是普通人,定然会吓一跳,但我自忖并非常人,便轻手轻脚走过去,然后在那位身后探出头道,“好看吗?”
2
“嗯……”那位点点头,随即反应过来转过头瞳孔颤抖道,“你你你!!!你是谁!”
“问得好,”我斜眼瞥了瞥他手中书稿,“这是我家。”
那位有些惶恐,但随即他又义正严辞地说,“不对啊!我白日间来过,这是个废弃多年的老宅院,明明没有人啊!”
“哦,既然你白日间来过,为什么这会儿又过来了呢?是转了一圈没看见有什么好顺走的?是贼不走空吧?”我慢悠悠晃到他的对面然后饶有兴味地开始上下打量起他来。
“什,什么偷?!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他涨红了脸,有点着急地辩驳起来,“我,我是因为白日间看这故事看得入了迷,想着看到最后结局的!若论凭空出现,你才是凭空出现的呢!说,你是不是来偷书稿的!”
我双手抱臂淡淡地看着他,他双眼圆瞪地看着我;我自上而下地打量他,他也自上而下地打量着我。
烛影摇晃,待他的目光转移到我的脚边时,他的脸色由原来的涨红倏而转白,继而转青,而那原本就圆瞪的双眼更是瞪得像铜铃。他伸出手指颤抖地指着我道,“你……你……你……难道你是……”
“嗯呐,我是。”
听到我肯定的回答,咣当!他从椅子上一仰头栽下去了。
3
是的,我没有影子。
是的,我是一只鬼。
但做鬼这数百年来,我自认为除了需要吃喝拉撒以外,我与世间人并无不同。
我每天子时准时起床,穿衣洗漱,缝缝补补。觉得无聊了就去屋外的宅院里转几圈看看月亮;偶尔兴致来了也会趴到墙头听过路的精灵山鬼说点世间的新鲜事。
我自认我是一个高文化高素质的鬼。
但我这位高文化高素质的鬼此时此刻却被面前这位给摁在了地上,“说!你这个鬼穿堂过室,到别人家里意欲何为!”
我脸贴在地上,地面的灰尘很细腻,地砖有点凉,我说,“我再说一遍,这是我家。”
而摁着我的这位却不以为然,“你说这是你家,那这家主人姓什么,你姓什么?”
说实话,年深日久的,我还确实是忘了我姓甚名谁了,但我是个有逻辑有条理的鬼,于是我说,“你白日间看的那段故事,正到高潮处,如今我添了几笔,已然结尾了。你且看看,是也不是?”
按压住我肩膀的手掌松开了一些,我听到身后那位说了一句,“这故事是你写的?”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就瞎划拉几笔。”我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腰掸了掸身上的浮土,“说完我了,说说你吧,你是谁?”
“我?我叫胡四,至于物种嘛……”他把脸凑过来弯起眼睛笑道,“你猜猜?”
4
我双手撑着胡四的肩膀两侧把他推开一点距离,然后歪头看了看他脚边的身影,一只小兽的模样,屁股上还盘旋着一根粗壮的大尾巴。
我说,“狐狸精?”
他好像料到我会如此说,于是很受用地点点头道,“很接近了,再猜!”
我看着影子里支棱起来的两只尖尖的小耳朵摇摇头,“猜不出来。”
“你们这些人真是没什么创意,看到姓胡的,就直接往狐狸上面想,难道就不能是别的什么了?岂不闻,猢狲?”胡四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些卖弄的意思,我看到影子里他的大尾巴一直随着他的语气上下晃动,幅度还挺大。
“猢狲是姓孙,岂不闻孙悟空?”我坐回到书案边,提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猴子脸,然后又举起画纸抬头看了看他的面相比对一番,道,“唔,是有些像。”
“什么啊!我虽然不是狐狸精,但狐狸一族也算是我的表亲,跟你说的猴子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胡四将我手中的画纸夺了过去一把撕了个粉碎,末了还冲我呲了呲满嘴的小尖牙。
“你是什么都与我无干,反正我也不怕。”我将身子转过来,将桌面上已经被他翻腾得顺序错乱的书稿调整好页数,再拿出一张还算干净的纸张在桌面铺平开始提笔写字。
“你为什么不怕我啊?世间人不是都怕妖精吗?”胡四把脑袋凑过来,眼睛眨巴眨巴。
“你也说了是世间人,我又不是。”我冷笑一声,将他那个脑袋拨拉开,“我已经是个鬼了,你再吓唬我又能怎么样啊?把我再吓死一遍?我只听说过‘人吓人,吓死人’的,却没听说过‘狐狸精吓鬼,吓死鬼’的。”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狐狸精!”胡四好像很不满意我的反应,于是从我的左侧转到了我的右侧,然后拿起我刚刚整理好的一沓书稿道,“这些……都是你写的?”
“嗯。”我点点头。
“这些,真的都是你写的?”他将书稿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你看不看,不看给我。”我伸手去抓。
“哎哎哎!看看看!”胡四将书稿搂在怀里,旋风似地转到我睡觉用的床铺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尖蘸上唾沫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5
“所以最后女鬼是把书生抓起来吃掉了吗?”床头那边传来疑问。
“没有,女鬼最后成了一代侠客,帮助书生练成了绝世神功,然后俩人携手保家卫国去了。”我头也不抬地说。
“啊……”床铺那边传来极其失望的一声叹气,“我有一个表姨,年轻的时候常做些挖心的买卖,后来就因为爱上了个书生,结果英年早逝,才五百来岁就死了,那可是花一样的年纪啊……”
“唔,所以你经过此事得出来了什么结论?”我将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水问道。
“不要靠近凡人,会变得不幸。”
“……哦。”
6
说起来其实可笑,我做鬼这么些年,创作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小故事,说是故事其实都算不上,顶多算些没头没尾的小段子。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些不成文的小段子居然还为我吸引来了这么一位忠实读者。
胡四白日间会去离我这破宅院三百里外的小县城采购笔墨纸砚,等到日落黄昏时分便赶回来将新鲜的书写用具放置到我的书案上。
我之前用的都是一些被虫蛀过的旧黄纸,书写起来倒是没什么太大毛病,但保存不易,纸张本就薄脆,加之虫蛀,总是这缺一块那少一块的。自从用上了胡四为我带来的新宣纸,我简直文思如尿崩,好一个酣畅淋漓——当然如果我有尿的话。
7
每日子时,便是我与胡四相会之时。
一旦用上“相会”二字,我便觉得我俩见面这件事平白多了几分龌龊之感。
但胡四却说这两个字是极其郑重的两个字,乃是相见会面,颇有隔了万水千山难得一遇的艰辛意味。
他一拽文,我就忍不住牙酸。
8
以前自己一个的时候,觉得空荡荡的院子里,蝉鸣阵阵,月亮很圆满,我看了就觉得心下欢喜。
现在一个变两个,我写完了的书稿便递到床上,他看着看着就睡过去,我在烛火下奋笔疾书一晚上,故事很圆满,我依然觉得心下欢喜。
9
“所以最后那个树精和卖面嫂子怎样了?”床铺那边传来清清亮亮的嗓音。
“都写完了你不会自己看啊!”我懒得和他废话。
“总不会是卖面嫂子勾搭了什么大官人然后树精的叶子更绿了吧?”胡四一边说着一边灵巧地从床铺上翻身下来,他双脚落到地上轻飘飘地没有声音,但是他咄咄逼人的阵仗倒是挺大,“呐呐呐!我早就跟你说过那些凡人不可信吧!”
“你为什么总是对凡人的意见这么大呢?”我皱着眉将手中的毛笔搁置到一旁对视上他的目光,“诚然,我不是个凡人,但鬼总不过也是凡人变过来的,你看我,也没有坏到哪里去吧?”
“总之……总是就是坏!”胡四别扭地转过头,他嘟囔着,“我有一个表姑,她年轻的时候算是我们那儿十里八乡的一枝花,结果后来被凡人害得压在一个塔里,到现在都没出来!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好像并不想说这些事,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你有没有去过外面,前面不远有个小城,每到初一十五的会有灯会,可好看呢!”
“我不好奇,”我垂下眼眸看向自己面前厚厚的一沓书稿,“大千世界,万千繁华,尽在我的笔下。”
10
这一晚,胡四没有睡。
他对着烛光给我讲了很多很多的关于外面的故事。
比如城东有个卖云吞面的摊子,店家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虽然是卖云吞面,但那模样活像个屠夫。许许多多的小孩子经过这家面摊的时候都会被店家那副模样吓哭,但店家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他某次去吃,店家还多给他加了个蛋。
还比如城西有家糕点铺,那里的油酥饼喷喷香。据说做饼的厨子是个异域美人,刚开铺子的时候买糕点的队伍从店门口直接排到了城东的面摊,大部分都是男子去排队,排上三四个时辰,只为了看那异域美人一眼。
“哦,那后来看到了没有呢?”
“噗哈哈哈!那个美人一露脸,吓跑了好几个!竟然是个有两撇卷曲小胡子的干巴汉子!”
咣当!我还没怎么着呢,胡四他又从凳子上栽下去了。
11
听他的描述,他并没有很讨厌凡人,但每当提起凡人,他又是一脸的鄙夷不屑。
“真矛盾啊……”我这么想着,嘴里就不自觉地念叨了出来。
“嗯……是很矛盾,”胡四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说你不好奇,但我给你讲外面的世界,你又听得那么入神。”
听到他说这话,我尴尬地咳了两声回避开他的目光,“咳,并没有。”
“试试不就知道了,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胡四的话语永远快于动作,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拽着我的衣袖把我从屋子里拽了出来。
“哎……哎?”我被他拽到了院子里,月光洒下来,他的双瞳在夜色中泛着绿莹莹的光,仿佛夏日里的萤火虫。
烛影,虫鸣,月光,宅院。
断壁颓垣,衰草枯杨。
他挽着我的手带我迈过地上零碎的石块,踏过衰败的草地,然后指引着我抚上已经腐朽的门闩,只需要再进一步,只需要双臂用力就可以将大门推开,就可以走出去看看。
“推开它。”
“不,我不能。”
12
我不能离开这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我上辈子是个吊死鬼,吊死在了这大宅院里,所以我终其一生也出不去。
我做过很多种尝试,那扇门我已经推了无数次了,每一次,大门打开,可是当我刚刚迈出门槛第一步,我就能清楚地感觉到生命的流逝。
或许这么说并不全对,毕竟我并没有所谓的生命。
那么换句话说吧,我会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消失。
13
胡四并没有放弃带我离开这座空宅院的想法。
比如乘着风筝从墙头滑翔出去,又比如撑着伞从门口溜出去,还比如裹上一层黑布从狗洞钻出去。
但每一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有时候他会有些沮丧,但这种失败的滋味我早已司空见惯,于是我就拍拍他的肩头安慰他道,“没事的,没事的。”
而他也会不甘示弱地抬起手抚过我的额角,然后在我的额前略停一停道,“没关系,我陪着你呢。”
我不知道胡四在这个破宅院里陪了我多久,荒芜的宅院,从春到冬,又从夏到秋。
我依稀记得初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模样,如今已经眉目开阔成了堂堂儿郎。
我真的很希望可以出去看看开阔的世界,看看水草丰美,看看地久天长。
但出不去,看不到,也没什么。
14
“看了你写的那么多故事,要不要我给你个题材?”胡四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道,“比如某个妖精的堕落史?”
“没兴趣,”我打了个呵欠,“天亮了,我要睡了。”
我这一觉睡得不甚安稳,往常我睡觉时候胡四从不搅扰我,但这次我睡觉的时候总能听到乱哄哄的说话声,尖叫声,哭喊声,奔跑声,马蹄声,兵戈声。
这些声音混乱,我辨不清来自何方。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却发现比平日早醒了好几个时辰,太阳尚未落山,胡四踏着黄昏而来。
他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小城爆发了瘟疫,无论如何今晚我也要带你出去。”
“爆发瘟疫又怎么了,难不成我一个鬼还怕瘟疫?”我缓缓走到门口看着天边如血的红霞,“真美啊,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景色。”
胡四的双手攥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的肩膀骨头捏碎——当然如果我有骨头的话。
他说,“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与城池一同覆灭!”
“啊?”
15
胡四拽着我的衣袖不管不顾地就往外冲,难得的我今天体力很足,居然跟他合力推开了这座宅院腐朽多年的大门。
大门一开,我还没有迈出去,就有一群人乌泱乌泱地闯了进来。
老弱妇孺,有男有女,几个人,几十人,几百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长久受潮的门槛都被踩塌了。
这些世间人看不到我和胡四,他们执着地往我这小小宅院里面冲,仿佛这是世间仅存的庇护所。
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双手合十冲着我居住的那间屋子念念有词,衣衫破烂的叫花子闭上双眼虔诚祈祷,我仰面看向天空如血的云层,我说,“胡四,我可能……不是个鬼。”
他说,“你是不是的又有什么关系……我带你走,我一定要带你走!”
我说,“来不及了。”
我的指尖散发出星星点点的白色光芒,闭起双眼,仿佛依稀可以听到兵戈声。
16
历楚相交之地,有城名金粱。
金粱谷丰,民善酿,尝与邻郡通往来,善。
传有高人居于此,以文著意,立塾授学。
世人谓,开蒙启慧,当庙宇奉之。
未几,楚攻大历,势如破竹。
有书生伉俪投笔从戎,有卖面叔嫂上阵杀敌。
逾三月,金粱城破,血流成河,庙宇皆毁。
17
我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我看到城池覆灭,我看到民众迁徙。
一个国家亡了,会有新的国家建立起来。
一批人死了,还会有新的生命诞生。
有背着包袱风尘仆仆的行路人,也有乘着高头大马的世家公子。
有手握冰糖葫芦蹦蹦跳跳的小孩,也有口干舌燥拄着拐杖的老人。
我看到他们漠然地从我居住多年的宅院门口经过,然后走向更繁华的地方。
这甚至都不能算个庙宇,这只是一个被荒废已久的宅院。
这个宅院在多年前被也曾浸染过朗朗读书声,这里曾有人授课,也有人听学。
就在我的意识往更深处去的时候,我感觉到胡四的掌心覆上了我的手,他在我耳边清楚地说,“人们只有在需要的时候,神才是神。”
我睁开眼睛看向身侧的他,他的瞳孔中有火焰闪烁。
“活捉它!活捉它!好多年没见过皮毛这么纯净的老虎了!”
“剥皮!骨头做虎骨汤!”
“还有虎鞭嘿嘿嘿……”
金色的光芒在木门外面一闪,一只橘黄色的小猫摇摇晃晃走进房间,它低低呜咽了一声,然后闭起了眼睛。
空旷的房间里,书案上黑色的根雕发出一道白光,白色的光芒如同丝线慢慢环绕包裹住小猫全身,如同温柔的拥抱,治愈入骨的伤。
18
“跟我走,”胡四目光坚定,“离开这里,去任何一个地方。”
“我走不了。”我看向小院中越聚越多的难民,他们躲避瘟疫而来,他们长跪不起。
“你可以,”胡四拉起我的手,“你看看你的指尖,你看看你的脚下,现在凡人们的念力这么强大,足以支撑你走出这里去往下一个寺庙容身。”
是的,我的身体散发出光芒,我的脚步越来越轻盈,我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我咬咬牙,“不行。”
看到我咬牙,胡四也咬起了牙,他双手扳正我的身子朝我吼道,“你傻了吗?你以为你是当年他们供奉的那个高人吗?你别傻了,当初那个什么所谓的高人一听到战乱的风声早就卷铺盖走了,你只是这间破私塾书案上的一块破根雕而已!你只是听多了圣贤书,满脑子理想主义大道理!你写多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你看看这天,看看这地!你根本连个切菜的案板,连个挡风的木门都不如!你以为你是谁!”
我看着胡四,他因为过于激动头顶的两个耳朵尖都立起来了。
我抬起手轻轻抚摸过他尖尖的小耳朵,“你不要怪他们,他们只是太恐惧了,他们不知道的。”
19
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
人们对于瘟疫的恐惧使得他们的祈祷越发虔诚。
可是这已经不是多年前的金粱城了,神是由于信念而存在的,原本属于金粱城的信念早就断了,神早已不在了。
三百里外的城池仿佛张着血盆大口等待吞噬掉一切生的希望。
我与胡四手挽着手迈出已经被踩塌了的门槛,长长的三百里路上,微风阵阵。
我寂寞了好几百年,终于在这个夜晚,不再寂寞。
我们越走越快,身后划出白色和金色的光线。
一路上,有提着莹莹灯光的绿衣小姑娘紧随其后;有穿着厚厚铠甲的黑脸汉子缓慢挪步;有嘟着嘴巴的小男孩在水中游动;有捋着白胡子的老头向前指引道路。
每一位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每一位的眼泪都炙热滚烫。
20
天之北,有城无名,地小民稀,曾为楚地属。
城建三百又三年,楚大疫,有客商来往城郡之间,染病。
疫重,无可治。
有楚国庶子曰,亡城之日不远矣!
然,至疫停,城无一人伤。
有民传,夜深见虎,肋生双翅于天际。
复有夫人道,金虎出世,乃安天下。
异志评曰,怪哉!岂闻世有神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