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满级法师的我却要追妻火葬场》竹外渡子

59、第 59 章

　　“你做得很好。”
　　昏暗的地下室内，刚听蜃楼讲述完前因后果的希娅，托着一盏烛台，如是说道。
　　“那个东洲魔法师只是看你初来乍到、虚张声势罢了……这个世界上，明明没有人能够抵抗‘蜃楼’的力量。”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上染血的衣物还未换下。棕色的格子裙上洇开一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看着十分可疑。可希娅似乎没有遮掩的意思，只是转过身来，露出烛光下她那张苍白而疲倦的脸颊。

　　蜃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他本无心将希娅牵扯进他和焰的纷争中来。
　　但人在他乡，时常身不由己……
　　今天的事简单地概括，就是他给希娅捅了个巨大的篓子——
　　他和焰在皇室图书馆内打了一架。
　　虽然说是他赢，但图书馆的那一层的藏书也基本上是被浇透的浇透、被烧焦的烧焦了……闻声赶来的管理员表情不是很好，尤是在见到变成落汤鸡的焰和只被烧焦了一片衣角的蜃楼之后，脸黑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当晚，希娅的宫殿便收到了一笔冗长的账单。

　　当然，这件事不是他眼前关心的重点。
　　他现在更关心希娅的情况。

　　在蜃楼准备离开图书馆的时候，被冷水浇透的焰仿佛终于回过神来似的，哆嗦着、气愤地指着他说：“你以为你还有得选吗？你服侍的三皇女也不是什么好人，这个世界如果没有那个人在，迟早——”
　　迟早什么呢？

　　“噼啪”一声，燃烧的烛火打断了蜃楼的回忆。
　　与此同时，希娅将手中的蜡烛往上托了托。
　　“我很好啊。”烛火摇曳，她人畜无害地笑了笑，“怎么了？”
　　蜃楼会出现在这里，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今天有意用那本故事书支开他，只想给自己留点时间整备。却没想到蜃楼从图书馆回来之后，竟然一直在等她。
　　当然，他本来也不该等到她的。
　　希娅不是走正门回来的。
　　剑兰宫的地下有条密道，与王庭外相通；她是走这条路回来的。但今天的蜃楼就像算准了她会在哪里出现一样，她刚托着烛台从暗道里走出来，便已经安静地站在门侧了。

　　剑兰宫的地下室潮湿阴暗，平时少有人迹。蜃楼不应该知道这个地方，但希娅看见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终于想起来他是如何找来这里的了。

　　在只有他们能看见的魔力视野中，那条漆黑的锁链依然在空中安静地飘浮着。
　　比起初期寡淡而抽象的微光，它现在更像一条枷锁。

　　蜃楼看着她，心头泛起一丝古怪的情感。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那并不是让人开心的情绪。他蹙起眉头，将站在那里的希娅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最终才敲下结论——她衣服上的那些，的确不是她的血。

　　那就好……
　　不对，那好像也不是什么多好的事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语气隐有些懊恼的味道：“你做什么去了？我和你说过，做危险的事情之前，起码先告诉我一声……”

　　希娅动作一顿，别过脸去，摸了摸她拇指上那枚金色的短甲。
　　“不是危险的事情。”她说，“我没有受伤，你放心。但我有点累了，能让我休息一会儿吗？”

　　蜃楼还想说些什么，却在瞥见希娅漆黑的双瞳之后顿住。
　　她手中的烛光太过微弱，甚至不能照进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而蜃楼看着这一幕，脑海中似乎有什么记忆呼之欲出——
　　他直觉自己遗漏了一个剧情节点，自希娅回到皇城之后、登上皇位之前，她好像……

　　“蜃楼。”没等到他回想起来，希娅又一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蜃楼回过神来，表情有些茫然。
　　然而他很快想通什么，抿了抿嘴唇，便安静地走出门去了。
　　沉重的大门被轻轻掩上。缝隙中的光明转瞬即逝，希娅揉了揉眉心，将烛台放在一旁的储物箱上。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染血的羊皮纸，那是一份名单，上面有着12个名字；而这12人，正是花园法庭的公民陪审员们。
　　男女老少，从贵族到平民，从执事到面包师；他们中的每一个人，不光参与了之前指控希娅死罪的审判，也要在不久后的将来，参与对马坎男爵的审判。

　　希娅有这样一份名单，蜃楼是知道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份名单是在那天的晚宴之后，由她的爸爸，如今的弗洛瓦皇帝亲自交到她手里的。
　　“克莉希娅，我的女儿。”那天夜里，与她有八分相似的那个男人垂目说着，语气听不出悲喜，“这些人曾经是你妈妈亲手推选的亲信，可惜，物是人非……”

　　——数个月前，希娅流落“女神之血”数年的，那些见不得人的、阴暗隐秘的证据，除了当时的审判官与希恩，只有他们亲眼见过。
　　“你是爸爸最看重的女儿。”弗洛瓦皇帝叹了口气，如是说道。
　　岁月只在他脸上留下浅淡的皱纹，至少年过四十的他看起来依旧慈悯、俊美，就像当年与女皇初识的时候那样。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他说，“在那之前，皇女流落的悲剧，只能和这份名单一起埋进土里。”

　　希娅没有说话。
　　她在女皇身边长大，明白帝王隐藏在谜语背后的真意：她的爸爸，要她杀死这些先女皇的亲信，以换取能够公平地参与夺嫡的地位。

　　少女垂着眼睛，兀自将那份名单折叠、收藏进她最贴身的口袋里。
　　这一天发生的变故，不只是蜃楼与系统失去的联系。
　　而她不能再，也不愿再麻烦蜃楼了。

　　现在，随着蜃楼推门离开，希娅终于获得喘息的机会。
　　她靠着冰冷的墙面，缓慢地跪坐下来，咬破手指，用自己的血液在那份名单上划去了一个名字。

　　希娅以她的私心决定了陪审员们的死期。
　　而今天的这一位，路兰·尤金，是第三位，却是季诺的熟人。
　　达木兰宫的执事，在禁闭室事发后受到“惊吓”、身体抱恙，正在皇城南边的一座小宅休养。比起死在他前面的两位达官贵人，路兰的宅邸并不奢华，但到处可见强壮的男佣。希娅观察了一天，借夜色潜入宅中，杀死了正在蹂躏男仆的路兰。

　　在此之前，她其实对这位执事没有太多的记忆。
　　或者说直到她“失踪”为止，弗洛瓦王庭中的每一个人对希娅都是和蔼可亲的，并不能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直到蜃楼告诉她季诺这些年的经历，向她描述那间污秽肮脏的禁闭室时——希娅才模模糊糊地想起来这号人来。
　　路兰呢，在她的记忆中，是个会将二哥花园里新开的剑兰摘来送给她的、亲切的哥哥。
　　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希娅叠好纸张，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裙摆，从地下室的储物箱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她正要换下血衣，忽然听见门扉打开的声音。
　　希娅顿了一下，比起目光，率先送去的是一阵由魔力促成的、尖锐的疾风——

　　细微的、布料被切断的声音响起。她转过头去，发现白发法师正站在门口，捧着一盘热水和一块毛巾，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他肩上的布料被疾风削去一片，又有几缕银白的发丝被斩断，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希娅蹙起眉头，“我不是让你出去吗？”

　　“呃，我没想进来。”蜃楼苍白地解释，“门突然自己开了。”
　　难道是他没关好门吗？蜃楼有些茫然地回想。但这样细枝末节的事情，一时也很难想得起来。时间这么晚了，还有谁会在宫殿里乱晃？也许真的是他没关好吧……

　　他放下水盆，也不多问，转身便想离开。可喉间突然久违地、疼痛地一紧，他摸了摸脖子，回过头去，发现希娅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你……”她深吸口气，问道，“没什么想说的？”

　　蜃楼顿了一下，眯着眼睛抱起胳膊来：“你想听我说什么？”

　　希娅拧着眉头，仔细地想了想，却说：“……不知道。”

　　蜃楼见她这样，无声地叹了口气。
　　“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希娅。”他走下台阶，将被热水打湿的毛巾塞进她的手里，认真地说，“你是个坚强的女孩儿。但遇到难事，也不用总想着一个人解决……你可以信任我，我本来也是为了帮你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希娅低头看着她手里那块温暖的毛巾，脑海中闪过路兰临死前唾骂她的画面。
　　无数污秽而黑暗的词语在她脑中如阵雨一般落下，咚咚地敲击在她那颗早该随着妈妈一同死去的心脏上。她不得不承认一点——现在的情况，和她在“女神之血”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希娅本可以放弃夺嫡、拒绝弗洛瓦皇帝的请求，从而避免夺走这12条鲜活的生命；可她最终还是收下那份名单，瞒着蜃楼去杀人了。
　　蜃楼是这样温柔的人，他绝对不想知道她做了这样的事……

　　想到这里，她抿了抿嘴唇，未尽的话语随着吞咽的动作一同掉进干瘪的胃袋里。
　　就让他一直这样误解下去吧，希娅想。
　　至少要让这个世界对他的影响……再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