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4、空华阳焰（24） ...
-
离开雾泽范围，无尽长夜终于迎来黎明时刻。
“你吸纳了多少灵气？”池鸢坐在船舷边，问云兮慕。
灿金色的日光落在云兮慕的脸上，那张微微蜕变成浅白的面具，依稀有金色的流光舞动。
“不多。”
“不多是多少？”
“三成。”
“三成？那你这毒素吸纳得不少啊，不会对你有影响吗？”
“我是医者，这点毒对我不会有什么影响。”云兮慕拂袖坐下，气定神闲地捻起手指。
池鸢狐疑地瞥向他：“不都说医者不自医吗？”
“那都是庸医的自我包庇。”云兮慕轻轻转动手指，笑望着池鸢：“你觉得我算是庸医么？”
“你……”池鸢蹙了蹙眉，细细瞧着云兮慕：“你还很自信嘛！不过，你能成为云家家主，至少证明你的医术是云家最好的。”
“云家最好……”云兮慕无奈轻笑：“不是云家最好，全天下最好也不为过……”
“哦～也是啊……”池鸢指尖轻点：“记得我好像听沈黎说过，传说中的折芳君会活死人肉白骨之术，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云兮慕敛起眉眼，一瞬不瞬地望着池鸢：“你觉得呢？”
这反问抛得让池鸢有些摸不着头脑：“我觉得？我怎么觉得？”
云兮慕微微勾唇，却不作回答。
池鸢思索一阵：“说起活死人，我看那云濯雪倒是很厉害，灵泽就是被他救活的。”
云兮慕微微挑眉，似对池鸢的话略有不满，但他没有任何表露：“嗯，濯雪的天赋只差在境界上。”
池鸢赞同的点点头，忽而话锋一转：“他是不错，可你都进入玄境了，区区活死人肉白骨之术有什么难的。”
这句话总算说到云兮慕的心坎上去，他垂下眼笑着道：“能得小池鸢一声赞许，云某算是三生有幸了。”
“哼，你就会说些折煞人的话。”池鸢没好气地瞪了云兮慕一眼，忽然，注意到他面具的颜色，“咦？你这面具，我记得之前好像是金色的？不对，有一阵好像是淡红的……难道是我记错了？”
“你没记错，面具是法器，能抑制锁魂咒的力量，自然它也能随意变换颜色。”
“那这颜色变换，代表什么呢？”
云兮慕弯了弯唇，伸手触上淡月色的面具，“它能吸收日月之灵，颜色是根据季节变换，说到季节，我们来雾泽十几日，外面大概已是月夕时节了吧。”
“月夕是什么？”
“月夕节也叫中秋节，这个时节星辰偏西，银河变暗，月光则变盛，对小池鸢你来说，是个一阵绝佳的修行时日。”
池鸢抬头往东边看了看，太阳刚刚升起，刺眼的很：“说来，这人界的季节都很短呢，灵界有五季，每一个季节足有三年那么长。”
云兮慕轻轻眨眼，饶有兴趣地问：“五季？哪五季？”
薄薰也从船舱里爬起身，把耳朵贴到竹帘上好奇听着。
“春夏秋冬，和人界一样，另外有一个季度春夏秋冬不规则变化，此为混乱季。”
云兮慕微微抬手，拈起一瓣桃花笑着：“不愧是灵界，竟有如此奇事。”
“这算什么奇事？我倒觉得人界的季节才奇怪呢，这么短，眨眼就过去了，凡人寿命和仙人比起来还真是沧海一粟啊。”池鸢轻声感叹着，也不知是说别人还是在说自己。
“主人，灵界还有什么奇事，能再说说吗？”薄薰一股脑地从船舱里爬出，显然是没听尽兴。
池鸢扭过头，瞅着她睡得一头毛茸茸的乱发：“等去了灵界你就都看见了，现在说完以后就没期待了。”
“喔，好吧……”薄薰抓了抓头发，从船板爬起身，手指一勾，那些睡乱的头发和衣裙就全都规规整整，一丝不苟。
“撑船，向北行去。”池鸢吩咐道。
“好的主人！”薄薰干劲满满，捡起竹竿正准备往船尾走，忽而又想到什么，回头问：“对了主人，您不回云梦山庄看看吗？”
池鸢犹思道：“不去，我能帮的已经帮了，过多插手也不好。”
“嗯，主人说的有道理！这些江湖纷争复杂的很，我们一定不能被牵扯进去。”
池鸢摇头失笑：“哪里没被牵扯，我不去找别人，别人也会来找我。”
薄薰将竹竿往水里猛地一扎，把靠近来的游鱼吓得尽数跑光：“我看谁敢！要不是因为他们是凡人，我早把他们……”
池鸢一个眼神飘来，吓得薄薰后面的话直接往肚子里咽。
“闲话少说，做好你的事。”
“好的主人，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日光渐烈，晨雾散去，云梦泽的湖水如一面缀了星辰的水镜，在视野所及范围徐徐铺展开。
这个时辰的风很舒服，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池鸢脱了鞋袜，把脚放进湖水里泡着。
云兮慕本来在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眼看去，眸光有一瞬的怔愣。
“怎么了？”察觉云兮慕的视线，池鸢一边甩水一边问。
“这样舒服吗？”云兮慕收回目光，移向池鸢的侧脸。
“舒服啊，你要不也试试看。”
难得有如此放松时刻，池鸢早抛弃那些凡俗偏见，只想做自己最想做事情，而且这样，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整片湖水的生命韵律。
池鸢舒服地泡了会脚，索性躺下来享受，但这过程中，总有一道视线追着她而动。
“怎么不说话了？”
云兮慕敛了敛眸，低声道：“享受平静，也是一种乐趣。”
“嗯，说得对，不过……”池鸢眯起一只眼，看向云兮慕，“你身上的毒真的没事？要不趁现在打坐修行，我帮你望风。”
“……呵，小池鸢就这么担心我？”轻柔的风吹开云兮慕耳畔垂落的发带，鲜红的颜色在墨发衬托下格外惹眼。
池鸢不自觉地被那根发带吸引，“担心啊，你可是我最好的同伴，你出事，我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责任？”突然的，那根发带一下垂落到池鸢的脸上。
池鸢心头一惊，眸光扫去，原来是云兮慕突然俯下身，贴靠到了她的身边。
“你…”池鸢伸手推他，“你突然靠这么近做什么？”
云兮慕一推即离，淡然的像是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你发上沾了我的桃花。”云兮慕说着，手指间就变出一朵淡红的桃花。
池鸢也不是傻的，自然看得出这朵花是他刚变出来的，可她也没问出口，总觉现在的气氛过于古怪，一旦问出口，事情极可能会向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云兮慕拈着那朵桃花，静静看着池鸢，像是等待她反应。
池鸢尽可能地表现自己没有反应，但喉头却不自觉地咽了几下口水，动作很轻，几乎是下意识的紧张动作。
云兮慕看得分明，眼瞳像星空一样深邃明亮：“小池鸢……”
不等云兮慕把话说完，池鸢立刻打断他：“对了，那株玉霄草！”
池鸢猛地爬起身，双脚惯性地抬高，哗啦一下，甩了云兮慕一脸湖水。
池鸢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拿给云兮慕看，抬眼才发现他额发全湿，不断有水珠从面具滚落。
“你、你怎么不躲开呀？真是笨死了！”明明是自己做错的事，池鸢还能强硬地责怪别人，她缩起手指，用衣袖去帮云兮慕擦拭，“下次记得躲啊，这次就帮你擦擦。”
云兮慕笑望着池鸢，也不反驳：“好，下次我一定记得躲。”
池鸢擦完水珠，将锦囊拿到云兮慕面前：“这玉霄草沾了岫的毒，你可有办法驱除？”
云兮慕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那个锦囊看了许久。
“怎么了？”
“这锦囊是濯雪送的？”
“这你也看得出来！”
云兮慕笑了笑，伸手取过池鸢手中的锦囊：“这上面有他一丝灵力，凭借灵力便可知。”
池鸢心觉云兮慕的笑有古怪，但也没多想，耐心向他解释：“之前你不是闭关嘛，云濯雪拜托我去帮你寻灵草，所以就赠了这个灵宝袋，这件事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嗯，我知道。”云兮慕细细摩挲着锦囊上的桃花，没再多言，将它还给池鸢。
池鸢抖了抖锦囊，将玉霄草取出，它细长的白色叶瓣萦绕着一些淡青色的灵气，正是岫身上的毒素。
“云兮慕，你说这玉霄草上的毒素该如何驱除？”
云兮慕视线扫来，微微压着声：“暂时没有办法。”
池鸢挑起眉，觑了觑云兮慕的神色：“那关于锁魂咒的药引子，你还缺多少？”
对上池鸢的目光，云兮慕勾起唇，语气极为平淡：“至少还需十三味药。”
池鸢戳了戳玉霄草的枝叶：“锁魂咒的药引也就十八种，这么多年你只找齐五种吗？”
“嗯，一直在找，但你知道的，此人界要想找齐，很难。”
池鸢定定地看着云兮慕，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情绪，便想从他眼神中看出什么。可云兮慕是一个极为克制冷淡的人，真有情绪，他是绝不会表露半分，因此池鸢注定无果。
接下来的几日都在赶水路，云梦泽很大，比池鸢想象得要大得多，赶了两日水路，在她的默许下，薄薰立刻放开手脚，动用灵力驱动小船，不出半日，就赶到了西北面的水岸。
上岸后，几人雇了一匹马车，又走了半日路程，才终于看见村镇的影子。
暮色渐沉，在天黑之前，他们赶到一处岔路口的小酒馆住宿，酒馆住客不多，三三两两来往的都是江湖客，池鸢一行人出现在窄小陈旧的大堂内，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几位客官，吃饭还是住店啊？”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暗自对三人一阵打量。
池鸢环视一圈，将兜帽往下压了压，“先吃饭，再住店。”说着，便往角落的一处空桌走。
三人刚走到，店小二就甩着汗巾跟了过来：“客官，要来点什么？”
薄薰白了他一眼，指着柜台挂的几个牌子道：“上些店里面拿手的好菜，口味要清淡一些，再上一壶茶一壶酒。”
“好嘞客官，您们稍坐，酒菜马上就来！”
店小二一退场，薄薰赶忙拿出白帕子将桌椅擦干净请池鸢和云兮慕落座：“主人，云公子，请。”
她这一举动，惹得周围江湖人更是侧目纷纷，池鸢轻哼一声，坐下道：“出门在外，不必讲究这些。”
“好的主人。”
酒菜很快就上了，都是很普通的菜式，薄薰先尝了味道，说不上难吃，但也不算可口，不过这店里的酒倒是有些独特。
“主人，这黄酒倒是可口，来，我给您先满上。”
池鸢将酒碗推过去，然后去看对面的云兮慕。这店里的环境又脏又破，桌面那一层厚厚油污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与之相比，云兮慕一身华裳坐在此间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看我做什么？”云兮慕抬眸望来，含笑问道。
池鸢也扯开一抹笑：“怕你不适应。”
“不会，这样的去处也曾住过。”
池鸢抿了一口酒，掩不住惊讶地轻咳：“你还住过这样的地方？”
云兮慕扫看着池鸢的反应，眸中笑意更深：“嗯，野外住够了，偶尔就想换个环境，听一听俗世的声音。”
声音……池鸢停下喝酒的动作，将灵识向外扩散。
“喂喂，快看！那位公子的衣料真好啊，对着烛火一照，像镶满珍珠一样晃眼睛。”
“可不是，他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了，肯定是哪个大派的弟子！”
“不一定，像他这般气质的必定是世家大族的人。”
“说到世家大族，前阵子镇上好像来了一队人，好家伙，那阵势太吓人了，不说数百仆从，光是那马车就足足有十多辆，还有那拉车的马，个个都是塞外名驹，市面上卖的千里马和它们一比那可差太远了。”
“这个我也听说了，只是不巧那日不在，老兄，你快说说，那支队伍到底是哪个名门望族？”
“呃……让我想想……哎呀！瞧我这脑子，光记着看那马了，别的也没仔细看，只记得那些仆人的衣服就穿得很华贵，其中一辆马车有四匹马拉着，驾马的两个少年生得可俊了，像神仙下凡似的。”
“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老普别问了，他就一马痴，眼里除了马什么都看不到。”
“哈哈哈哈……”
“喂，马痴怎么你了，老子乐意看马，哪像你天天盯着女人的屁股看！”
“你还老子上了，我看女人的屁股都比你盯着马屁股强！”
“哈哈哈哈……”
隔壁桌的两个江湖客一下吵得眼红脖子粗，眼看要准备动拳脚了，另外两个人忙一人拉着一个地劝了下来。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整日争来争去没个完，说正事，道上接的任务，这几日赶紧去办了。”
“老大，事好办，可云梦山庄那边不是正闹内乱吗？”
“嗐，那都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现在早就乱完了。”
“哦？老大，你得了什么消息，快说给弟兄几个听听。”
“咳咳。”蓄了胡子的江湖客拽开椅子，抬首四下扫了扫，压低声音道：“半个多月前，云梦山庄和一些三教九流的人打了起来，听说三山六域的人也参与了，最后被武林盟横插一脚平了事。”
“之后，听说云梦山庄的庄主被人暗算，中了奇毒，她门下好多弟子也跟着遭了殃。”说到这里，江湖客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听说……这事跟世家那些人也沾点关系，武林盟本想代云梦庄主支持大局，谁料途中突然来了个世族的公子，一句话就让武林盟的人退走。”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也不清楚，只听说山庄内又发生一次小规模的内乱，然后云梦庄主突然着急宣布要立下一任庄主。”
“那云梦庄主不正当年纪吗？怎么突然退位这么急？”
“不知道，可能奇毒无解，估计就急着找传承了。”
“既然云梦山庄通了水路，那我们事不宜迟，这就赶过去吧，说不定还能赶上新庄主上任的热闹呢！”
“哈哈哈，说的是，快快喝，喝完咱们抓紧上路！”
听到这里，池鸢收回外放的灵识，心中一阵感叹，张玲被人暗算，多半是桓枕夷下的手，而那位突然冒出来的世族公子也应该是他，看来撒在云梦山庄的这批网，幕后之人已经下令收网。
只是这突然出现在镇上的世族马队，她暂时还想不出是谁，此地离江陵不远，难道是花家的队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