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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2、空华阳焰(22) ...

  •   叮叮叮,细碎的风从岩壁缝隙灌入,撞在发光晶石上宛若银铃轻响。

      岫躺卧在草丛中,一对金瞳澄透明亮,清晰倒映出晶石台上的湖神。

      湖神盘坐石台正中,梦镜高悬于顶,一阵阵的白光不断从中撒落,她半阖着眼,双手掐弄着手诀,几缕清光从她眉心溢出,和梦镜的白光互相融合。

      池鸢等人安静坐在石阶下看着,半柱香后,湖神才缓缓睁眼。

      “阿芷……你好了吗?”岫动了动胡须,轻声询问。

      湖神面色怔仲,有些呆滞地看着岫,而后,又转头去看下面的池鸢几人。

      “我……”湖神的声线变了,不似之前的冰冷,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轻柔,“我、我竟忘了那么多的事……”

      湖神站起身,走到岫的跟前,“岫,我是不是太固执了?固执留着你,从未考虑过你的感受?”

      岫的眸光似有触动,眼底晃出一些清波:“不怪你,固执谁都会有,你只是丢失了一些记忆,忘了曾经的自己。”

      “我……我忘了自己。是啊,我怎么这么傻,把自己也给弄丢了……”

      “现在,你还讨厌过去的自己吗?讨厌这些被你亲手封印的记忆?”

      “不、不是讨厌,我只是害怕,以前很害怕,现在不怕了。”

      一圈水波在湖神的衣裙上漾开,她的华丽长裙还是墨黑一片,但那上面却依稀有了光泽,不再是死水渊泽了无声息。

      “薄薰,我记起你了。”湖神转身去看薄薰,嘴角含着一抹微笑。

      薄薰怔了怔,从石阶上站起:“湖神大人……不,阿芷大人,你真的记起我了吗?”

      “嗯,都记起了。记得你送我的花环,记得池鸢曾借过我剑,也记得是我亲手将你们送出的幻境。”

      薄薰张了张嘴,心中激动着想走过去,又怯步在原地不敢亲近:“阿芷大人,你过去的那些事,我们都看见了,这不是你的错,我们不怪你……我、我还想和你继续做朋友,可以吗?”

      “当然可以。”湖神闪现到薄薰跟前,她轻轻握住薄薰的手,脸上的那股冷意被沉稳柔和取代。

      “其实,我当初很喜欢你,可惜我知道,我们无法再见,便是再见,我的心境也不会如当初一样。”湖神略微感慨地叹息,手掌一翻,出现一顶被灵光包裹着的蒲公英花环。

      “阿芷大人,你还留着这个!”薄薰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激动,紧紧地反握住湖神的手。

      “嗯,我很喜欢你给我的花环,你走后,我每天都戴着它,但它不能保存太久,所以,我便用法术将它保存下来,随同记忆一起封锁在梦镜里。”

      “梦镜!”薄薰好奇地打量出现在阿芷身前的古镜,“原来它叫梦镜啊!咦?我记得当初,这古镜下好像是有一个刻着蒲公英图案的玉佩吧?”

      湖神面色一怔,眸光闪出几分追忆:“是,那枚玉佩是我亲手雕的,伴我许久,但我没能保护好它……”

      薄薰顿了顿,忙道:“对不起阿芷大人,让你记起伤心事了。”

      湖神摇摇头,安抚地拍了拍薄薰的手背:“不必道歉,以前或是伤心事,现在不是了。记忆恢复,让我想通了许多不曾想通的事,这些身外之物迟早是要释怀的。”

      “阿芷大人,你不要这样说。”薄薰上前一步,“珍贵之物怎么会是身外之物?丢了,那就重新再刻一个!”

      “对,那就再刻一个。”湖神微微笑着,与薄薰说了一会话,又看向池鸢。

      “池鸢,谢谢你借我剑,只可惜,我和岫的力量加起来都打不开它的封印。”

      “不必道谢,救岫前辈又不止这一条路。”池鸢抽出灵兮剑,银色的辉光将她衣袍上的霜花尽数融化,“不过,我倒有一事想请教湖神大人。”

      “好,你说。”

      “你在此千年之久,又历经雷劫,可曾探知过天道的异常之处?”

      湖神收起梦镜,眸色一片沉敛:“异处……引雷劫时,我神识被锁,灵台也一片混沌,能感知到的范围极其有限。天道……给我的感觉,时而强劲时而孱弱,若不是因为第一次雷劫受的伤,后面的雷劫我本可扛下,但有界壁阻挡,即便渡过雷劫,我也无法飞升。”

      “那你渡劫时,还有其他的异常之处吗?”

      湖神异色瞳微微一闪,有些不确定的道:“雷劫的最后一刻,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看着我,但这感觉只有一刹,之后就再难捕捉。”

      “有东西在看着你?”池鸢眉头紧锁,有些摸不着头绪。

      岫听到这句话后,金瞳收缩了两下,像是想到与之牵连之事,或因此事牵扯过深,他没开口与众人讲明。

      各种线索汇聚在一起,池鸢心中隐隐有了答案,但这答案的指向也越来越复杂,魔族,神族,这两大神秘势力可不是她能够得着的,且她在灵界,都待在山中并不与外界交流,所知之事除了书卷中誊写的,其他的一概不知。

      “湖神大人,岫前辈说这里曾有魔族人找来?”

      湖神抬手一挥,变出一套石桌椅,让几人落座:“说是魔族倒也不全是,它们看上去像一些沾了魔气的山精野怪,依我推测,多半是被推出来查探底细的喽啰。”

      “它们?是来过很多次吗?”

      “每隔两三百年就会出现几个,起初我很好奇,追着探了一路,但它们行踪诡秘,竟能用魔气阻隔我的神识,之后出现的,我就没再管了。”

      池鸢颔首思忖:“看来云梦泽没有魔族祭坛,不对……也许有,只是藏得深,不然,这些家伙也不可能一直来。”

      “魔族祭坛……”湖神面色一下冷肃起来,“你和岫的对话我听到了一些,界壁封锁和魔族之事我并不清楚,其他地方有没有魔族祭坛我不知道,但云梦泽内,我暂时还没感应到。”

      池鸢微微倾身,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它藏得太深,所以湖神大人未曾察觉?毕竟这魔族与界壁之事,是发生在万年以前。”

      湖神眸光闪了闪,祭出梦镜,在镜面上快速拨动:“倒也不无可能,自我渡劫失败后,力量就衰退许多,以前能控制整个云梦泽的水域,而现在已经缩减到只有雾泽的范围。”

      湖神这日渐衰退的灵力,让池鸢想到了祁连山的晏观潮,同为山神,他一样被困一方小天地哪也去不了。

      “湖神大人,你可知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神灵存在?”

      池鸢一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拽了过来,岫爬起身,往石阶下走了几步,像是对此很感兴趣。

      云兮慕端坐在石桌前,一盏清茶氤氲着他的发梢,几瓣桃花随意飘落在衣袖,他撑着手,温柔地注视着池鸢。

      “其他神灵?”湖神眼中闪过一分惊诧,“你是不是见过他们?”

      池鸢低笑一声,不禁感叹湖神心思敏锐:“是,我见过一位神灵,他叫晏观潮,住在祁连山,和你一样被困在界地哪也去不了。”

      “原来是叫晏观潮。”湖神饮下半口茶,微微笑着道:“我只能微弱感应到他们的存在,此界加上我一共有三位神灵。”

      “另外一位,湖神大人能感应到他在哪么?”

      湖神揉了揉眉心,异色瞳中有星火一样的光划动:“不能,以前或许能,但现在我的力量已经……”

      湖神话音一止,有些担忧地看向岫,“这千年以来,我抽取其他妖物灵力,再附上自己的灵力给岫续命,途中也一直寻找救治岫的办法……现在,若是没有这些灵力为继,岫恐怕活不过百年。”

      池鸢听了心里也有些不好受,是啊,若是没有湖神,岫绝对撑不了千年,即便她这种做法有违天道,但后果她已经承担,可惜,还是无法挽救岫的性命。

      岫趴在石阶上,金瞳一眨一眨地看着湖神:“阿芷,我不在意那些,我只希望你能重登神位,不要堕进魔道。”

      湖神目光一怔,一丝苦意从心底漫开:“……岫,既是不能长生,那便一起赴死,我没有退路也活不久了。”

      “怎么会?”岫惊讶地抬起龙首,一道青光从他眼中射出,笼罩在湖神身上,探查一番,岫的金瞳微微震颤,“你这伤……你一直在瞒着我?”

      湖神别开脸,有些不敢看岫的眼睛:“嗯……雷劫之后一直没好,对不起,隐瞒你这么多事。”

      “你的伤拖这么久,难道又是因为我?”岫的胡须颤抖着飘动,身上鳞片的光瞬间黯淡下来。

      “不是因为你,都是我自己的原因……”湖神强自辩解着,可事实摆在眼前,再怎么瞒都是欲盖弥彰。

      岫呼吸有些急促,喷出的龙息让近前的几株灵草枝叶都恹恹耷拉下来,“阿芷,你不要说了……你这样,让我如何自处?”

      湖神压着眉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看岫,又不得不去面对他。

      眼看岫又要钻进牛角尖,池鸢忙站出来道:“岫前辈,你答应湖神大人的事又忘了吗?”

      “我答应什么……”岫微微怔住,随即半阖眼,“池姑娘,我亏欠阿芷太多了,若是阿芷因我而死,就算能离开,我也不会走的。”

      池鸢被堵得无言反驳,于情岫应当如此,于理他此行也无可厚非。

      薄薰看了看湖神,又看了看岫,走到池鸢身边:“岫……岫大人,您不要气馁,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呢,说不定在此之前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对吧,主人?”

      收到薄薰的眨眼暗示,池鸢附和道:“对,还没到那一天呢,你们两个就唉声叹气,不说百年,给我两年时间,我必找出此界问题所在!”

      池鸢斩钉截铁的话让岫和湖神皆是一愣,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十五六岁的少女,虽是半灵之体,可意志却超乎寻常的坚定。

      当然这些并不是主要的,岫隐隐觉得,池鸢极可能是打破规则的那个人,毕竟她身上有着那个人的一缕气息,且她还有一把来历非凡的剑,这些便足以胜过灵界的诸多仙人。

      “岫前辈,云某不才,也能帮你旧疾医治一二。”云兮慕起身走到池鸢的另一边,和薄薰一起站她左右,支持她。

      岫敛起神色,眸光如清澈湖水静默地投在云兮慕身上,“云小友不必客气,但我陈年痼疾,恐难医治。”

      “岫前辈放心,你的情况云某已了解,要想痊愈以云某目前的修为自是做不到,但云某能让前辈病痛减轻,痼疾稳定。”

      岫动了动前爪,犹豫着还想说些什么,云兮慕就走上石阶,袖中飞出数道金线,分别将岫的四爪和龙角缠绕。

      “岫前辈且安心,不要再动杂念,心境平和下来,全身灵力随我号令游走。”

      云兮慕低沉的声线仿佛有种魔力,听着不自觉地让人很安心,在他的指引下,岫慢慢躺到晶石台上,身心放松地闭上眼。

      金色光点沿着金线汇聚到岫的体内,不多时,那些金光就在岫的身下凝结成一幅金色的阵图。

      过程中,池鸢有些紧张地盯着云兮慕,担心他耗费过多灵力,引动锁魂咒。

      同样紧张的人还有湖神,起初她还看得诧异,到最后似看出一些门道,神情放松下来,带着几许探究意味地打量云兮慕。

      云兮慕全程保持淡笑,嘴角牵起的弧度因为池鸢的注视,反而翘得更高,簌簌飘飞的桃花瓣依着某种星宿阵列排序,空气里萦绕着桃花淡香,还有云兮慕从袖中拿出,散着一些奇怪味道的草药。

      云兮慕一边勾动金线,一边观察岫的反应,待他鼻尖冒汗,双手一展,金线自行悬空,按照之前的指法继续震动着。

      随后,云兮慕变出一把古琴,盘坐在石阶最高处,挽袖悬腕,眼神专注地弹奏。

      琴音泛开那一瞬,天地好像都静了,清微淡远的琴音好似流水松风,引导听者与天地共鸣,一瞬,灵魂都感觉超脱肉身而出,融入天地,感悟自然的生息变化。

      这是池鸢第一次见云兮慕弹琴,也是第一次知道他还会弹古琴,但她无法评价这琴艺的好坏,云兮慕的琴音融合天地自然,能勾起人心最深处的共鸣,而这琴声所表达的,也不似凡间所有,像是超脱外物,是最纯正的道的声音。

      医学古籍中,五音通五脏,五弦古琴音确实是一种疗伤之法。

      云兮慕一曲琴音落,众人久久不得回神,躺在石台上的岫,精神状态看着比之前好上许多。

      “岫前辈,疗愈之法不在一时,而在朝暮,此后三日,云某以此法为你医治,之后,你需按我给的药方沐浴修养,万不可懈怠。”

      岫睁开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云兮慕:“云小友,你的医术当真高明。”

      “前辈过奖了,云家世代为医,千年不曾变过,这些行医之法皆是先祖心血磨炼,云某不过是承先祖之光。”

      “你叫云兮慕对吧?”

      “是。”

      “你可否能医治阿芷的伤?”

      云兮慕收起古琴,目光淡淡地转向一旁的湖神,“湖神大人作为池鸢的朋友,云某自当尽力而为。”

      薄薰听言,眸光一亮:“主人,您也是阿芷大人的朋友吗?”

      池鸢听了也是一脸纳闷:“我记得我没说过啊?”

      面对几双疑问的眼神,云兮慕轻声一笑:“小池鸢,难道是我误会了,你其实并不在意湖神大人的生死?”

      池鸢眉头一皱,嗔怪地瞥着云兮慕:“我……我在意吗?好吧,我可能是有些在意的,我要帮岫前辈,她是岫前辈的朋友,也是薄薰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了。”

      湖神错愕地看着池鸢:“小姑娘,你……?”

      “湖神大人,不,阿芷,你不希望多几个朋友吗?”

      湖神动了动唇,突然的嘴笨让她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心头微微震动,那股复杂涌动的滋味,好似一捧温泉,滋润着她封闭又干涸的心。

      “有你们作朋友,是阿芷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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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又一年过去,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人,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有幸与大家一起共同见证它的成长。 祝大家新年快乐,事事如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