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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3、空华阳焰(13)   祠堂内 ...

  •   祠堂内的响动持续半刻就沉静下来,庭院再次陷入死般的诡异当中。

      在这幻境里,池鸢感应不到薄薰的位置,只依稀能感觉出个大概方向,谁知这稍稍一感应,没想到薄薰竟不在祠堂之中,而是在百丈之下的地底深处。

      “云兮慕,薄薰的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劲。”

      云兮慕手拈桃花,几点碎光散溢在白皙修长的指节中:“她没事,只是又被另一层幻境所困。”

      “还有幻境?”池鸢讶然道:“我们不是已经在幻境中了么?为何还有别的幻境存在?”

      “湖神所设幻阵,包罗千年物景,凡她所见所思,或在这地界上死亡的活物,所有记忆皆可被投进幻境中。我们现在所困,是由许多幻阵组成的迷宫,从战场开始,便不再属于湖神的记忆。”

      “原来是这样。”池鸢目光移至地上那断裂的牌位,不知何时,那个‘茹’字竟像一条扭动的蛆虫,从黑底木牌中爬出,一点点地滚到她的鞋边。

      就在池鸢看过去时,那血水微微停滞,接着嗖的一下钻进她的鞋面。

      “既是迷宫,岂不是每陷入一处幻境,都要寻出其中症结才可出?”池鸢一边说一边抬起脚,几颗晶莹剔透的小冰珠从鞋面上弹出,滚落在石板上发出叮当脆响。

      “大抵如此,但我们可走捷径。”

      “如何走捷径?”

      云兮慕侧过脸,含笑望着池鸢,眸光流转间,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牌位。

      “若我所料不错,这间祠堂应是怨女的记忆。”

      话音一落,周围突然刮起狂乱的大风,原本还紧闭门窗的三面屋堂,皆被大风刮得吱呀作响。

      下一瞬,祠堂的大门像是被什么东西大力撞开,咚的一声,无数黑色牌位像密雨砸向两人。

      池鸢翻转手里的刀刃,霜气逸散,凝出一片冰雪屏障,牌位砸在上面,碎成无数细小的木屑,又在落地瞬间化为浓稠的血,顺着石板纹路漫开。

      池鸢退后一步,蹙起眉:“既是怨女的记忆,那她人在哪?”

      云兮慕随同池鸢退后一步,衣摆下方浅到褪色的蓝,泛出几圈难以捕捉的光痕。

      “她早就来了。”

      “早就来了?”池鸢四下扫看,散在地面的所有牌位,像是一下历经千年,迅速腐朽成泥。只有离她最近的那块碎的牌位,不但没腐朽,竟还慢慢聚合。

      忽然,视线角落有什么一闪而过,池鸢本能出刀,叮的一声,大量白汽散出,一道虚影慢慢在空气里凝实,正是此前在蒲公英花海所见的怨女。

      此刻的怨女身着白衣,头上还披着块白布,她的脸一半烧伤一半完好,正一脸怨毒地看着池鸢两人。

      “你们好大的胆子,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就敢随意擅闯?”

      池鸢眉梢一挑,收起短匕,好整以暇地打量她以及周围的景物:“擅闯二字不敢当,胆子大倒可承认,至于这地方嘛……我还着实不知是何处,不如姑娘告诉我可好?”

      池鸢话落,身边就响起一声轻到极点的笑。池鸢转过头,云兮慕不退不避,正面迎接她的视线,一双眼瞳尽染笑意,仿佛在说池鸢耍起无赖很是像模像样。

      池鸢瞟了他几眼,转回视线,就看到怨女被气得浑身在发抖。

      “你、你们……好一个油嘴滑舌的小丫头。”怨女沉了怒火,抬起双手,掌心不断旋动:“不管你如何说,既是擅闯,那便拿命付出代价!”

      霎时,一团黑雾如饿虎扑食冲向二人,池鸢拽着云兮慕后退半步,反手就对黑雾那头的怨女甩去几支冰凌。

      “啊——”凄厉尖叫让黑雾涌动的势头稍止,但随后,周围腐朽的木牌就原地重生,一道道扭曲不成型的鬼物从中破出,嘶吼着向两人突击。

      “喂喂,我好生与你说话,你却一再刁难,再不收手我就不客气了!”池鸢单手一挥,泛着生冷寒光的冰凌齐刷刷射出,顷刻就将周围鬼物全部肃清。

      见此,怨女一脸怔然,马不停蹄地旋动手掌,试图卷土重来,哪知下一刻被池鸢三道冰凌定住了关键命脉。

      “现在该可以好好说话了吧?”一支冰凌定在怨女的天灵处,让她魂体受控不得动弹。

      怨女面孔狰狞,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地盯着池鸢:“你究竟是何人,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专程来驱鬼的方士,还是误闯之人?”

      池鸢走到怨女跟前,短匕直指怨女的心口:“嗯……其实都不算,我不驱鬼,也不驱你,至于误闯……算是一些吧。”

      “这、这算是什么回答?”怨女气得胸口一阵起伏,头上披着的白布因为打斗散落到了地上。

      “不算什么回答,总是你问我,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了。”池鸢手腕一转,短匕刀锋指向地上那块透血的牌位,“这个牌位是你的么?”

      怨女眼睛顿时瞪大,黑如浓墨的眼珠将眼白全部吞噬:“不许胡言,这是母亲的,你不许碰它,不然我和你拼命!”

      池鸢笑着讥讽:“你都是我手下败将了,还如何拼命?”

      “你、你……你一个女子怎的如何无赖?”

      “无赖?”池鸢侧过脸,瞥向云兮慕,“我很无赖么?”

      云兮慕笑而不言,看池鸢的眼神却满是肯定。

      池鸢轻哼一声:“这还不是向你学的。”说完继续回头问怨女,“喂,你叫什么名字?”

      怨女想撇头不理池鸢,只可惜身体动不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小丫头,好心奉劝你们尽早离开,不然会和周围鬼魅一样,变得浑浑噩噩,成为这里的养料。”

      “哦?养料……那你还真是好心,居然会提醒我们走,就是不知这好心里,到底有几分真心。”

      “你、你什么意思!我好心提醒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反过来诬陷人!”

      “嗯?那你说说,我们该如何离开这里?”池鸢转动短匕,轻轻点了点怨女的胸口,不想那白衣像雾一样化开,刀锋穿透,将里面焦痂遍布的身体露了出来。

      “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你…不得…好死……”

      怨女莫名的浑身抽搐,话音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往她嘴里灌,说的话越来越模糊。

      “啊——”怨女突然嘶声长喝,定在她命脉处的冰凌应声而碎。怨女脱开控制,化作一缕黑烟钻进那块血染的牌位。

      “主人!”薄薰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兴奋地扑到池鸢怀里,“主人,我都弄好了,您看,就是这东西在捣鬼!”

      薄薰向池鸢递上一枚白玉簪,这玉簪何其眼熟,不正是花海所见怨女头上戴的那枚玉簪?只是现在这枚玉簪并未被烧毁。

      “这是……”池鸢接过玉簪,只觉烫手异常。

      紧接着周围涌起黑雾,除三人所站之地全被其侵占,迷糊中,好似听见很多人的说话声,嗡嗡的像千万只苍蝇在耳畔吵闹。

      薄薰抬手施法,灵光破去黑雾,原本空荡无人的祠堂瞬间挤满了人,满目素缟间,一副深黑色的棺木被摆在庭院正中。

      “母亲……就让我再看母亲一眼,就一眼……”棺木旁一个小女孩跪着哭嚎,她模样很像怨女,身后几个婆子扯着她的衣摆,施着蛮力将她强横地从地上拽起。

      棺木正前站着几名老者,老者身后有一个穿黑色大氅的中年男人,他一脸漠然地看着木棺,在一众老者的游说下,吩咐下人将棺木打开。几个口鼻蒙了白布的婆子围上去,拿出锋利的短刀,像是要当众剖解尸身。

      小女孩被拽到连廊下,看到这幕惊声嘶吼:“不要……不要动母亲……她是被冤枉的!你们谁都不准碰她!”

      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小女孩猛然挣开几个婆子的控制,冲到棺木前,对着里面的尸身哭喊:“母亲……母亲您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一人……阿奴害怕……”

      “拖下去!”中年男人一声厉喝,吓得小女孩缩到了地上,周围几个婆子如梦初醒,满面惶恐地将她拖走。

      “不要……母亲是被冤枉的,她不会背叛秦家……父亲……您不要听信他们的谗言……”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淹没在周围四起的私语中。

      “怎么会是冤枉的?”

      “不可能呀,我明明看见夫人和那些贼人通信,还欲将族内至宝交出。”

      “对,我也看见了!夫人为了包庇贼人,自行了断,哎,可惜族中至宝没了音讯……”

      “哪能没了音讯?这不是剖尸验身嘛…说不定她将那宝珠吞进腹中,等下葬后,贼人就可掘坟盗取。”

      “说得在理,府内戒备森严,那伙贼人断不可能混入,夫人一切行迹皆已查遍,今日开膛验身也实属无奈之举。”

      “什么无奈……要不是老爷宽厚,族中早已将她除名,今日若从她身上寻出宝珠,一切风波暂可平息,若寻不出,恐怕还会牵连她母族。”

      “唉……她是死不足惜,可惜了大小姐,昨日才满六岁,看着是个聪慧的孩子,若是悉心栽培,将来倒可大用,但如今,被夫人这一牵连,只怕日后……”

      “你还有心思可怜她,有其母必有其女,老爷已经下令将她逐出本家,送到庄上让人看养,以后府上没她这个大小姐!”

      “唉,别说了别说了,看,已经剖开了……”

      白色丧服一涌而上,中年男子怒喝出声,下人得令出来控场,半刻钟后,几个婆子净了手前来汇报。

      “老爷,没有……夫人肚子里什么都没有……”婆子战战兢兢地说完,双手不自觉地抖了抖。

      中年男子的神色当场就沉下去,瞬时,几个下人从人群中揪出几个丫鬟,拖着她们就出了中庭。

      池鸢三人站在人群之中,来回走动的人从他们身体里穿过。

      很快,周围画面再次变化,春来秋去,人影匆匆,待到很多场雪落后,那个中年男人已经鬓发斑白,他负手站在雪中,身后不远跪着已经长成少女的怨女。

      只是这一次,池鸢听不清画面中他们的说话声,只能看见几个下人将怨女手脚捆住,关进一个竹笼中,被抬着送出了庭院。

      看到这一幕,薄薰惊讶捂嘴:“啊!怨女竟是被自己亲身父亲送出去献祭的,这也太畜生了吧!”

      池鸢垂着眼,神色虽是淡漠,内心却泛起波澜:“她自幼被送出去,已沦为族内棋子,会被献祭不意外。”

      “主人……”薄薰转过身,声音低沉得发闷:“主人,我突然觉得这怨女身世还挺可怜的……不过,她现在变成鬼修,还被湖神庇佑,也算是修得正果。”

      “但愿如此。”池鸢握住手里的白玉簪,它的温度越来越烫,像是一团积蓄怨气的怒火,将一切靠近的人吞食。

      咔嚓,池鸢扭碎玉簪,眼前画面顿如碎裂的铜镜,一片片散去,但转眼又聚合起来,形成新的一片天地。

      这一回三人来到一处枫叶凋落的山头,小径旁杂草枯黄,堆着一个矮矮的坟茔,坟茔正前方半跪着一个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举着酒坛,对着坟头浇了一圈:“老友,我又来看你了……可能这次是最后一次,不久,我要去很远的北方,可能再也回不来,若是还能回来,一定给你买最好的酒。”

      黑衣女子说着说着竟笑了起来,只是笑中含泪,她抽出腰间的剑,摆到坟前:“这是你的剑,而今物归原主。”

      “我知道你肯定要问为什么这个时候还你,呵呵……也没什么,就是怕我死在战场,这柄剑无人收殓,更怕落入敌手,这样岂不辱没了你这大将的威名?”

      “呵呵呵……老友,你看,我为你寻的这地方多好,多清净,可惜就是太清净了,你无双亲也无妻室,若我身死,只怕日后无人再来祭拜。”

      黑衣女子自言自语的说着,眼角的泪终于滑落下来,“算了,无人祭拜就无人祭拜,一切功名利禄,生不带来死也带不走,到下去后,我再找你喝酒!”

      黑衣女子抱起酒坛,仰头汩汩灌尽,酒水混着泪水从她衣角淌下,漫到剑柄处,浸润出几行小字。

      看到那几行小字,黑衣女子喝酒的动作顿了顿,她捡起剑仔细看了看,随即默然地抱头疼哭。

      “你傻啊,为何不与我直说,要刻在这剑上……”

      哭到最后黑衣女子又笑了起来,只是笑眼隐含几分凄惶:“你是不是也预感我要死了,所以才让我看见这些字,不然你死也不能瞑目对不对?”

      黑衣女子絮絮说了半个钟头,才蹒跚起身,迈着醉醺醺的步子走下山。

      就在她下山的瞬间,画面又如涟漪泛开,周围景致变幻成一望无际的湖泊,黑衣女子奄奄一息地躺在一艘破船上,跟随湖波的律动慢慢向黑雾弥漫的小岛靠近。

      鲜红的血从黑衣女子袖中透出,漫在船板上,又透过船板浸到水中,引来无数游鱼争食。

      船靠岸许久,黑衣女子却没有动作,像是失血过多昏厥,就这样她在那躺了三日,最终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清醒过来。

      “这……这是哪?”黑衣女子捂着头,艰难地从船板爬到岸上,她从地上捡起一个木棍,撑着站起身。

      这座小岛就是烧毁的那处庙殿之外,黑衣女子杵着木棍一步步深入,毫无意外的遇到无数幽魂野鬼的袭击,若她伤势不重倒可凭武力应对一二。

      但现在这残躯,像是天也不给她留活路,几经折腾,最终落得被野鬼蚕食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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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又一年过去,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人,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有幸与大家一起共同见证它的成长。 祝大家新年快乐,事事如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