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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9、空华阳焰(9)   暮色下 ...

  •   暮色下,天际被染成了玫瑰色,轻盈的风带起大片的蒲公英,五种颜色中独独红色最多。

      少女阿芷站在花丛中,她侧对众人,静静凝望着东方的山头,一双异色眼瞳里写满了忧绪。

      薄薰刚想出声喊她,阿芷就转过头,眼神格外的冷漠,像是不曾相识,犹同初次见面。

      薄薰怔了怔,向池鸢传音:“主人,您有没有发现,这个长大的阿芷有些不太对劲?”

      “她是湖神,从幼年到少年至少横跨数百年,这么久的时间,无论是人还是神,或多或少都会有变化。”

      “唔~说的也是,小阿芷一直被困在这里,很不快乐,现在的她,看起来好像也不太开心。”

      窸窣声从身后而起,几只还未完全蜕去鱼鳞的小妖凭空出现在草地上,它们远远地朝阿芷一拜。

      “湖神大人,您要的东西小的给您找来了。”小鱼妖们边说边将几个黑布包的木盒从怀里掏出,恭敬地双手奉上。

      阿芷扫了一眼,很快就转了视线,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几只鱼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嗫嚅着终是不敢出声。

      “还有什么事?”少女阿芷的声音冷得像冰雪初融时的碎裂声,清脆好听,却平白冻得人一激灵。

      “…湖神大人……”小鱼妖鼓起勇气向阿芷求助,“近日别的岛来了几个山主,它们组成联盟将势力范围越扩越大,小的们住的那片湖也被划了进去……不得已屈于淫威,日日受驱使寻供奉,过得苦不堪言……”

      小鱼妖说着顿了顿,小心观察着阿芷的脸色,“……小、小的向您说这些也不是为了告状,就是…恐怕日后,为您寻灵药的事可能……会耽搁……”

      阿芷面无表情地看着几只小鱼妖,眼神淡淡的,像是在听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气氛沉静下去,只有呼呼的风吹过草地,漫起大片的蒲公英。

      踌躇间,小鱼妖又壮起胆子道:“湖、湖神大人……您别看这事小,往后等那些山主壮大了势力,极可能都不会将您放在眼里,今日它们可以驱使我等,明日说不定,您这里也会被染指……”

      唰的一下,大片的红色蒲公英扑脸而来,吓得几只小鱼妖跪地求饶不止:“湖神大人饶命……小的嘴笨,说错了话,还请大人宽恕……”

      “想拿我当枪使,又想求我宽恕?”阿芷提步而来,径直从池鸢三人身边路过,“是觉得我好骗,还是觉得我好欺负?”

      “不、不敢,湖神大人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整个云梦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三只小鱼妖身躯抖如筛糠,脑袋磕的咚咚作响。

      “既是无人不知,那你觉得它们有这个胆量进犯么?”

      “不知、不不不,不敢!它们肯定不敢,湖神大人放心,就算它们敢,小的也会拼死回来给您报信!”

      阿芷唇线紧抿,盯着为首的小鱼妖,三息后,衣袖一挥,它们便如烟尘一般散在空气里。

      看着地上那几个黑布包的木盒,阿芷眼神有一刻的恍惚,她伸出手,黑布脱落,木盒相继飘到她面前。

      其中最大的一个木盒慢慢开启,大量蓝色灵力争先恐后地溢出,还不等木盒开到一半,阿芷就合上它,全部收进袖中。

      薄薰对着空气里还未散去的灵力使劲嗅了嗅,“主人,这是千魂草的气息。”

      “千魂草……”池鸢听说过这个名字,据古籍记载,此草生于无人静水渊,外形似柳枝纤柔,潜于水中无形,被捞出水面则变色。人食会死,妖食会中毒,需佐以特殊的药草才可入药,因吸收周围残魂为养料,故名千魂草。

      依刚才那株草散出的大量灵气推断,至少有两百余年,这个年份的千魂草虽是珍贵,但用来入药还是远远不够。

      不久,阿芷又走回了原地,坐在一块大石上,手里捧着一面波光粼粼的法器,正是她小时候用来看花环的镜子。

      那面镜子样式古朴,镜面下同样挂着个雕有蒲公英的玉坠,最开始镜面中呈现的是她的模样,随后画面一转,镜面就倒映出一片灵光闪耀的山穴,山穴中长满了翠玉一样的小晶石,再过几百年,等这些小晶石吸饱灵气,就会进化成中品灵石。

      不对,怎么会是中品灵石?池鸢心下微惊,再次定眼瞧去。她没看错,晶石内流转的确实是淡绿色的灵光,可依此界灵气推算,根本不可能直接凝结出中品灵石。

      带着这个疑问,池鸢细细扫过镜面中出现的每一个细节,山穴里面很大,五光十色的花草甚为耀眼,但凡挑出其一都足够薄薰提升好几阶修为。

      并且那些花草中有好多都可入药,比阿芷手里的那株两百年千魂草好上不知多少倍。既是如此,阿芷又为何舍近求远,驱使那些小妖去寻草药?

      忽然,镜中的画面断了,阿芷轻蹙眉头,衣袖一扫,镜面就出现一座恢宏的庙殿,有三名老者领着一队人,带着各式各样的祭品正往山门走去。

      那庙殿布局何其眼熟,不正是三人落入幻境之前所见的地方。

      老者等人停在山门外,对着庙殿方向隆重祭拜,祭品中各种珍奇异兽应有尽有,祭拜之后他们又安排一些男女穿着华丽的衣饰在石阶前跳舞。

      喧闹的锣鼓声让阿芷的神情愈发不耐,她收了镜子,但那些人的祈祷和愿望依旧清楚的传到她耳朵里。

      “湖神大人,多谢您去年实现了我的愿望,今年、今年能不能再让我发一笔横财?”

      “湖神大人,我已经有八个女儿了,能不能给我个儿子,只要能让我生出儿子,我定让人给您塑金身!”

      “湖神大人,咳咳咳……小老儿罪孽深重,手里沾了几条人命,这眼看时日无多,希望您能护佑我的子孙后代……不要让这份因果报应,落到他们头上……”

      这座庙殿在阿芷还是孩童时期就有所雏形,但那时只是一间简陋的石头小屋。最开始这些凡人的愿望还是祈求庄稼收成,风调雨顺之事,到后来所求之事越发贪婪无度,不惜献上大量的祭品,召来工匠修建庙殿。

      阿芷安静地坐在石头上,噪杂的声音持续好一会才散去,她微微垂下头,眼里尽是无人知晓的落寞。

      嗒的一声,空气又如水波荡开,周围画面开始起雾,一切事物快速变化,似倾波赴壑不可回转。

      画面中少女阿芷总是待在那块石头上,帮她寻药的小妖形形色色变化不断,而那些来石殿祭拜的凡人依旧络绎不绝。

      几个错眼间,就又过了数百年,阿芷的衣裙起了一些变化,从最开始的华丽璀璨变成了风尘仆仆的灰白,虽然其上刺绣和配饰还是没变,但一眼望去,却饱经风霜,像是阿芷内心变化的历程。

      庙殿前,祭拜的凡人犹在,只是比以前少了许多,每一声求愿,就有一丝黑气萦绕而来,缠缚到阿芷的衣裙上。

      这些年,她不再驱使小妖去寻药草,像是没了希望,成日成日地坐在石上抱着双膝,看着东边的山发呆。

      转折点在某一日暮时,那日夕阳如血,一批穿戴诡异的凡人来到庙殿外,他们照常摆祭品、跳祭舞,行繁琐的祭祀之礼,但到最后,一位长老模样的人令人抬了一个巨大的竹笼上来,里面关着一名妙龄少女,她被捆了手脚,蒙了眼堵了嘴,双目含泪地被送上了供台。

      一群凡人跪在供台前,心中默念着自己的祈愿,也不知这祈愿里到底掺了多少欲念,无数黑气像雾一样将阿芷包裹,模糊得都看不清她的身形。

      很快雾就散了,阿芷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对这些凡人继续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

      天黑之后凡人退走,将那名少女留了下来,阿芷知晓却没救她,只把她晾在那里。

      三日后,在少女饿得快要昏厥时,那些凡人又来了,这次他们用船拖来一个大木箱,队伍后面的仆从也多了不少。

      一行人脚步匆匆地赶到庙殿外,看到供台上虚软的少女,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照旧的祭祀没有进行,而是吩咐周围的仆从蛮横地冲进大殿,将里面物什金器一抢而空,剩下搬不走的全部砸碎,用猛火油浇遍整座庙殿,连同那名少女一起放火烧掉。

      “哈哈哈哈,什么湖神,我看都是些山野精怪冒充的吧!哼,既然湖神不能实现我等愿望,那留着这庙殿还有何用?不如一把火烧了!”

      “对对对,烧得好,狗屁湖神害我家破人亡,今日我定烧得你魂飞魄散!”

      熊熊烈火吞噬一切,它们窜上木梁,和天边红如血的残阳互相映衬。

      阿芷默默看着,看着那些烟尘从山脚飘到草原上,这座庙殿她从未去过,也从不在乎,都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凡人私自建造,痴心妄想着和神灵沟通交易的私念。

      这场火烧得太大了,一不小心借着风,将殿外的草地点燃,刚还肆意大笑的凡人瞬间被火舌吞噬,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场火烧了一日一夜,山门外的百丈草地焦黑成片,风一吹散作烟尘,露出黑漆漆的泥地,以及那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骨。

      夜色中,惨死在这片草地里的人化作冤魂四处游荡,即便成了鬼,它们也不改本性,继续欺辱烧死在殿中的那名少女。

      少女被欺凌得夜夜哭啼,让阿芷的心绪更加烦躁,衣裙的颜色也在大火的那一夜彻底染黑。

      这场火不仅改变了这片草地的命运,也让阿芷心底最后一点善念被吞噬,或许是吸收了太多凡人的欲念,又或者她心中的希望崩裂,从此,阿芷性情大变,湖泽中无数妖怪全都遭了殃,只要是提及她的名字,妖怪们都会发自内心的害怕。

      阿芷彻底统治了整个湖泽的妖怪,几百年间祭炼出了无数法器,其中就有被刻在蛇骨圣殿上的百妖图。

      庙殿这些年偶有人来祭拜,当年被烧死的那批人怨念太深,日夜吸纳雾泽的灵气,变成了道行不浅的厉鬼。反之当年被他们欺负的少女,让阿芷收入麾下驱使,将她训练成了一把杀戮的刀。

      但有人来庙殿问神,少女就会带着那些怨鬼来害其性命,最后,这里惨死的人越来越多,怨气聚集,变成散不去的雾霭常年笼罩。

      而庙殿闹鬼的声名也不胫而走,自此彻底荒废,再无人来祭拜。

      有一年,一名伤势极重的女将军被仇敌追杀,无意闯入了此地,她一生杀敌无数,浑身煞气众鬼不敢近身,可到此境哪有生还的余地,最终还是免不了被众鬼分食的下场。

      画面不停流转,一恍就过去千年,阿芷终于得来了清净,但她的心却再也不能静了。

      她还是喜欢坐在那块石头上,静静望着东方的山头,那里面有她的朋友,但那位朋友不许她靠近,一年中只有一日才许她进洞看望。

      微风拂起阿芷的衣裙,纯黑的颜色像化不开的墨。

      “几位看够了么?”风中传来阿芷冷到至极的声音。

      薄薰还沉浸在那些流转的画面中来不及回神,云兮慕倒是淡然许多,像是这般经历于他而言很是寻常。

      “你早就发现了我们?”池鸢开口询问。

      阿芷缓缓转过身,一双异色瞳中不带半点情绪:“这里是我的道场,几位不请自来,倒好意思问我了?”

      池鸢却不答她这句话,而是继续之前的话反问:“你既是发现了,为何不一开始就揭穿,而是让我们将你这些经历全都看遍?”

      阿芷目光紧盯着池鸢,搭在膝前的手缓慢抬起,云兮慕见状,立刻引动灵力护在她身前。

      阿芷向他看了一眼,继而又盯回了池鸢,“快死的人,看看也无妨。”

      一大团黑气从阿芷身上窜出,速度极快地涌向三人,云兮慕立刻出手,金光打在黑气上,却只散了一半,剩下一半直接变成一片巨大的幕布,将三人包裹其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暗中张狂的笑声此起彼伏,薄薰抱住池鸢右边的胳膊,云兮慕牵着池鸢的左手,三人脚下的草地像是软成了淤泥,身体不受控制地下陷。

      在这里灵力内力全都失效,还好薄薰能变出一些藤蔓垫到脚下,让下陷的趋势暂缓,但这个办法也仅仅只是暂缓而已,很快,淤泥里就涌出无数面无全非的脸,黑漆漆的,张嘴就喷吐出呛人的黑烟,是那些被烧死的人。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几十双手嘶吼着抓住三人的脚踝,将他们往深渊里拽,手上渗出的黑气隔着鞋面都将皮肤灼得滋滋冒烟。

      这点疼算不得什么,但薄薰还是担忧池鸢:“主人,您没事吧?”

      “没事。”池鸢唇瓣有些发白,三人中实力境界最低就是她,自然抵御这邪魔鬼物的能力就弱上一些。

      云兮慕捏了捏池鸢的手,不知从哪拿出一颗散着白光的丹药喂给池鸢,池鸢吃下后好受了许多。

      转眼,三人就被鬼手拽得沉进了一半的身体,薄薰身量最矮,被拖下去直接没到了她脖子下面。

      “哎呀!闷死我了,你们这群恶鬼,等我出去,定杀得你们灰都不剩!”

      池鸢微微沉气,控制脑中混沌的思绪极力维持清明,耳边噪杂一片,不止有恶意的笑,还有各种曾在庙殿前祈愿人的声音,那些无尽的欲望像一个无底洞,念得池鸢心魂差点失守。

      “云兮慕,难道真就没有办法脱身吗?”

      落入这般境地,云兮慕没有一丝慌乱,神色淡然得像是牵着池鸢在云端漫步。

      “我的灵力被制用不出术法。”

      “既用不出为何你一点都不慌?”

      “因为我曾推算过此间经历。”

      “那你可曾算到如何破局?”

      云兮慕轻声一笑,陷在泥潭中,两人的身体不自觉地贴在一起,冰凉与温热交融,是彼此唯一能感受到的慰藉。

      “我算过了,小池鸢,此间破局之法,还是在你身上。”

      “在我身上?”池鸢迷惑地眨眨眼,眼看泥水要没过脖子,焦急道:“如何破局,我怎么不知?”

      “越到危险境地越是不能着急,小池鸢,你现在心念是不是杂乱无序?”

      “是……”

      “好,先静下心来,唯一与你心念相通的是谁,你便去驱使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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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又一年过去,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人,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有幸与大家一起共同见证它的成长。 祝大家新年快乐,事事如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