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7、空华阳焰（7） 石子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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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子路蜿蜒不知尽头，周围的水雾也浓得什么都看不清。
一入此地，薄薰就感觉自己被一个强大的灵识锁定着，她既探不出对方的实力，也探不清祂的具体方位，甚至在她一再试探下，倾轧在身上的压制力越来越强，几乎连本命剑都难以召出。
薄薰将自己的情况告诉池鸢，池鸢倒没受到压制，这多半是因为邪魔妖物在神灵面前会产生本能的恐惧，可薄薰这般情况，则更像是受那位神灵的特殊照顾。
“哼，好歹我也是地仙草出身，怎么说也该算是半个山神吧，这什么湖神也太不给我面子了！”薄薰心中不满，亦步亦趋地抱着池鸢的胳膊小声嘀咕。
沙沙沙——一阵轻灵的风从身后拂来，依旧带着阴冷的寒气，既是回应薄薰的话，也像是在警告她。
薄薰当即缩了脑袋，钻到池鸢衣袍里再也不敢出声。
池鸢拍了拍她的后脑，目光随那阵风飘向石子路的尽头，水雾涌动，影影绰绰间，好似有一个女子身形显现出，但很快她又消失不见。
“云兮慕，你可有不适感觉？”
“没有，我很好。”云兮慕弯眉笑着，手还紧紧牵着池鸢的手腕，灵力化作的金线在两人相贴之处缠绕，做好随时开战的准备。
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视野茫茫无边无际，便是回头也再也寻不到来路。
池鸢感应了一下灵兮剑，还好，自己的内力与特殊能力都能使用，若真有危险还有一战之力。
“云兮慕，我们该不会又掉进法器里，或是困在阵法里吧？”
“这不是单一的阵法，这是湖神的禁制，祂似乎想把我们困在这里。”
“为何？”池鸢脚步一顿，直接不走了，“我与湖神无冤无仇，祂为何要困住我？”
“不知道啊，等见到了问一问。”云兮慕的笑容很淡，便是落到这般绝境，他也依然从容淡定，这份淡然也让池鸢伏起的情绪安稳落回。
提及湖神，池鸢想起祁连山的那位山神，晏观潮的脾气虽是古怪，但待她很好，并且他是由人进阶成的神，变成神后还存留一些人的本性。
而这里的湖神，感觉像是由天地催生出的天然之灵，既是先天，那必然没有人性可言，行事可能比晏观潮更加古怪，甚至可能脱离人的范畴。
想了想，池鸢觉得初入神灵的地盘，恭敬礼数还是要做足的。
正当她准备俯身拜首之时，耳畔急急掠过一缕风，紧接着，周围就响起窸窸窣窣的碎响，听着像是风吹草叶的声音，可细听去，又像是无数鬼魅在暗处低语讥笑，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恶意。
薄薰从池鸢衣袍里探出脑袋，眼瞳幽幽亮起荧光：“主人，来了好多鬼，好多好多……”
池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雾气翻滚，只有无尽的黑灰交织，鬼影倒是没见着一只。
池鸢顿了顿，俯身向前方雾色拜道：“湖神大人，初来宝地，多有打扰，还望湖神大人莫要见怪。”
池鸢说完顿了顿，细细辨听周围的动静，呼呼的风声从四面八方汇来，那些窸窣声变大了，像是有一群东西在靠近。
“湖神大人，我叫池鸢，身边这两位是我的仆从和朋友，我们没有恶意，希望您高抬贵手，不要为难。”
“……嘻嘻嘻，不要为难不要为难……”
雾气中突然冒出大片的鬼影，它们嬉笑着模仿池鸢说的话，看不清的扭曲面孔，却能露出一对对尖利的獠牙，冲三人嘶吼示威。
“……嘻嘻嘻，要为难要为难……凭什么你这丫头说不为难就不为难？”
“是呀是呀，小丫头什么来路，竟敢对湖神大人如此不敬？”
一大团鬼影纠缠扭动，混杂着水雾慢慢向石子路移动，其中几张鬼脸轮番跳出，嬉笑着打量池鸢几人。
“呀？居然是两位修行人，听说修行人的肉最是香甜，一会，这两个修行人归我了，另外一只小妖怪你们自己分。”
“……嘻嘻嘻，谢谢姐姐，多谢姐姐恩赐！”
鬼魅们自说自话，完全没将三人放在眼里，若不是薄薰灵力被压制，怕是当场要出剑，将这些鬼魅斩得魂渣都不剩。
见薄薰的长发都飘了起来，池鸢轻声安抚着：“别轻易动怒，这些孤魂野鬼最会煽动人心，它们以七情六欲为食，一旦动怒便中其下怀。”
“唔，好的主人，我不生气……”薄薰抱住池鸢，委屈巴巴地蹭了蹭。
说话间，道路两旁已经聚了不少鬼魅，它们张牙舞爪地从水雾里钻出，还没靠近，就被云兮慕身边飘游的桃花打得烟消云散。
只是周围的鬼魅数量实在是太多，刚打下去一批，后面的就迫不及待地上来送死，池鸢不能让云兮慕一人耗费心力，立刻召出灵兮剑帮忙。
灵兮剑被召出的那刻，空气里的雾像是微微顿了一下，这细微的变化谁都没察觉，三人的注意力全在那群被灵兮剑震慑住不断退后的鬼魅身上。
银色剑光乍出，刚还叫嚣厉害的鬼魅吓得四散而逃，唯剩几只体型凝实的鬼物留在原地，其中一只正是要说吃修行人的女鬼。
“这是……这是灵剑？”女鬼还算有些见识，竟能认出灵器，但随后她就镇定下来，吩咐左右，“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上！”
几个小鬼犹豫片刻，立刻扑动尖爪向池鸢扑袭，嗡的一声，灵兮剑震了震剑身，小鬼们吓得顿住身形瑟瑟发抖，再也不敢向前。
“没用的东西！”女鬼怒不可遏，手中变幻出一把钐镰，身形瞬间变大三倍，像块黑色的幕布向三人扑来。
由她起头，那些退开的鬼魅再次汇集，像是受到什么致命威胁，不管不顾地往池鸢剑上撞。
嗞嗞嗞——大量的黑烟在空气里漫开，混着水雾散发出陈年的腐臭味，像是在地里埋了百年的腐尸被挖了出来。
大多数的鬼魅根本受不住灵兮剑的剑气，但有极少数的鬼魅有着百年的道行，不知修行了什么功法，竟能勉强抗住灵兮剑的剑气。
其中最厉害的要数那只拿钐镰的女鬼，她既不怕云兮慕的灵光，也不怕池鸢的剑气。池鸢瞧着稀奇，让云兮慕去对付其他鬼魅，自己去和女鬼单打独斗。
“小丫头，你到底什么来头，居然有灵剑？”
“我还想问你什么来头，居然能抗住灵兮剑的剑气？”
“小丫头，你还是乖乖受死吧，湖神大人对你们犯的事很生气，与其死在湖神大人的折磨下，倒不如送与我作口粮。”
女鬼黑洞洞的眼眶亮起猩红的血色，她转动钐镰，搅得周围水雾涌动，一阵又一阵的寒风像漩涡聚合，精准制阻池鸢的行动轨迹。
见此一幕，池鸢心中更是蹊跷，区区一只女鬼何以有这般大能耐，更何况这还是在湖神的地盘上。
“你和湖神是什么关系？祂为何生气？我们到底犯了什么事？”
“哼！你触怒了湖神大人，倒还好意思问我？”
女鬼身形迅猛，出手利落，像一名身经百战的女将。
与她交手，池鸢感觉更像是和一个武林高手对决，只可惜她有鬼魅力量的加成，却还是打不过自己。
可女鬼也不是鲁莽之辈，一有败势就抽身而退，驱使身边的小鬼去堵池鸢的进攻。
趁池鸢被缠住的间隙，女鬼飘到半空，一双充盈血色的眼眶悄然转出暗红色的眼珠，她细致观察池鸢出剑的动作，模糊不清的面孔渐渐透出清晰的五官。
自上岸以来，天色犹被幕布遮掩，乌云厚得像是要从天上压下来，然而，乌云再是厚也总会被风吹动，明亮的月盘，在云霭缝隙间显露，月光泠泠如水似从指缝洒落，当月光落在灵兮剑上的那刻，华光盛动，周围一圈鬼魅，如鸦羽碎散。
女鬼眼珠微微放大，紧盯着那把光华流转的灵剑，似乎在其中感应到了什么，女鬼神色顿变，仰头向水雾深处无声嘶吼，而后，身形如墨散，一点点消去。
女鬼散去，其他小鬼更是不敢多留，几息间就跑了干净。
池鸢站在月光下，之前被黑风漩灼伤的灰袍滚动一层霜色，等霜色褪去，灰袍就恢复如新。而灵兮剑上流转的光不再是单纯的银白，其中隐隐泛着几许绚丽的水蓝，像是一种新的力量在孕育。
“主人！”薄薰小跑到池鸢跟前，“主人，那女鬼怎么突然跑了？”
“不知道。”池鸢甩掉剑上残留的黑渍，深深吐纳一口浊气。
云兮慕收了灵光走到池鸢身边，“走吧，雾已经散了。”
池鸢转身一看，刚还层层围绕的水雾一下全都没了，石子路的尽头隐隐可见一座古朴的庙宇，只可惜满目荒芜破败，像是被人遗忘许久。
天上的乌云似受到谁的指令，一层层退去，将明亮的月盘整个露了出来，月光滚落在地面，柔软的宛若铺了一层水色地毯。
行至半途，石子路突然断了，像是工匠突然罢工，又像是那座破庙被人遗忘，孤零零地耸立在这无人知晓之地。
石子路两旁，焦黑的花草迎风舞动，空气里散着被火焚烧后的烟尘，所有事物仿佛定格在被大火吞噬前的那一刻。
“啾啾——”一只纯白的鸟落在木栏上，它转动猩红的眼珠，歪着脑袋打量三位来客。
池鸢看了一眼，目光又转回前方的庙宇。云兮慕倒是看了一会，似瞧出什么，唇角扬起一丝神秘的笑。
“啾啾？”薄薰学着那只鸟的叫声，快步走到它面前，试图与它对话。
“啾啾——”白鸟眼珠骨溜溜地转动一圈，对薄薰长鸣一声，随即展开翅膀飞走。
“喂！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真是没礼貌！”薄薰接住白鸟落下来的一只羽毛，屁颠屁颠地献给池鸢，“主人您看，那只鸟落下的毛。”
池鸢用灵识探了探，是一只沾了鬼气的鸟，没什么异常之处：“你喜欢就留着吧。”
“唔，好的。”薄薰收好白鸟羽，皱眉打量周围，“这还是神的地方吗？不止鬼气森森，还遍地焦土，怎么看都像是一位……”
后面的话薄薰不敢说出口，她捂着嘴，瞪大眼睛瞅着远处的庙，随后与池鸢传音说出后面的话，“主人，我感觉这里的湖神像是一个堕神。”
池鸢心头一动，这一点倒是她从未想到的：“你还知道堕神？”
“知道啊！堕神有两种，一种是从灵界贬下来的神，还有一种是神格失序自我堕落的神，我觉得，这里的湖神多半是后面那一种。”
当——一声钟鸣突兀而起，好似从天边落下，回音如水波荡开，激得山坡上的焦草摇曳不休。
那些没有光的石灯笼齐刷刷燃起，沿着荒草路一直蔓延到庙殿前，像是在向他们发出无声邀请。
池鸢犹疑地打量着，云兮慕却先她一步往前迈去，“小池鸢，可以走了。”
“啊？”池鸢紧跟在后，灵兮剑的光如星屑散落在荒草上，银白的光与焦黑的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直到三人走远都没注意，那些被剑光照过的花草，焦黑褪去，渐露出原本的鲜艳。
这一次没有任何阻挠，三人顺利来到庙殿破败的石墙外，风声摇动，焦黑枯瘦的小树倒映在灰墙上，像只灵活摆动的手向三人不断示意，让他们快些进去。
走在前面的云兮慕突然停住，退后半步，牵住池鸢的手腕：“里面有很多阵法和禁制，要小心了。”
见云兮慕要继续走，池鸢赶忙拽住他：“等一下，我的阵法造诣没有你精通，先让我看看，再做定夺。”
“好。”云兮慕耐心等着，墨黑的眼眸映出池鸢蹙起眉的样子。
灰墙石阶前，有几块断裂的石板，上面有红色的阵法刻印，看上去是一个被毁的聚灵阵，而在层叠石板下，压着几块焦黑的木梁，其上刀痕遍布，像是此地曾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大战。
就在三人不远处，有红白两色蜡烛堆成的蜡山，蜡烛不足为奇，奇就奇在它是这里唯一没有大火烧灼痕迹的物品。
池鸢判定这蜡烛是大火之后，来到这里的人祭拜的东西。
很快，有更多的东西证实了池鸢的想法，灰墙下，石阶旁，都有铜制器具，一阵风吹过，焦黑的水草摇曳散开，露出下面烧得漆黑的骨头和各种皮肉腐臭之物。
薄薰当即捂住口鼻：“什么东西，好臭啊！和那些鬼一样臭！”
“鬼？”池鸢灵光一现，提剑扫落周围的草木，果然，那些茂盛的草堆之下全是堆积的人骨，“难怪此地这么多的鬼，原来都是被大火烧死的人。”
“主人主人，您看！”薄薰手指石阶之上，一口巨大的铜鼎。
池鸢定眼一瞧，里面有团浓黑凝固之物，不用想，必是献祭之人的血肉。
“咔哒”破败的山门突然动了一下，将三人的目光都拽了过去，薄薰捡起一块骨头朝那边扔，“吓谁呢，这里都是鬼，本姑娘还怕你不成？”
山门摇动两下，猛地向薄薰这边的方向砸来，轰的一声，厚实的木门闷闷砸在地面，石板地不堪重负裂开几条扭曲的纹路。
薄薰捂着嘴退后半步，将半边身子都藏在池鸢身后，此状一看就是被吓到了，远没有她刚才说话时硬气的模样。
池鸢笑着摇了摇头，山门内雾气流动，里面的物什若隐若现，查看完一切，池鸢深吸一口气：“走吧，我们进去。”
“嗯。”云兮慕环住池鸢的手腕，食指在她腕间轻轻敲动了两下，瞬时，灵光流溢，无数桃花纷飞而出，环绕在三人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