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8、梦泽萧萧（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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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鸢施法稳住摇晃的小船，忽然，湖水四面咕噜噜地冒出大量水花，一座座形状古朴的石灯笼从水底深处缓缓升起。
石灯笼本没有光，但在它升出水面的那一刻，刷一下，亮起幽蓝的暗光，紧接着，这里的世界一下从暮色转至深沉的暗，暗色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渲染天幕，最后将天地笼成一片血染的红。
天一变色，男人就吓得钻进了船舱，还不忘招呼池鸢他们，“……姑娘，快进来……鬼怪要出来了……不躲好，他们会把你们都抓走吃掉的……”
池鸢轻哼一声，没有搭理男人的话。
灵兮剑闪动粼粼银光，浮悬在池鸢身侧，不远处，那只蜕化的小鳄龙在原地翻了几个跟头，惹得周围湖水跌宕不休，浪水涌来，被池鸢的术法隔绝在外，以它目前的能力，暂时还掀不起什么风浪。
“主人，这家伙大是大了些，但吃了那么大一块地，不会噎死吗？”
“不会，它吃什么就会吐什么。”
“既是要吐出来，那还吃个什么劲。”
池鸢默了默，转头瞥了薄薰一眼：“它吞食的是土地中蕴藏的灵气，泥土活物它不会吃。”
“哦～原来如此，还是主人厉害，这都知道。”
池鸢不再搭话，将目光移向云兮慕，自进入这方结界以来他就有些沉默，莫非已经看出其中蹊跷？
“你上次来，没经过这里吗？”
云兮慕站在船头负手而立，听见池鸢的话，转过身，用一对沉暗如星夜的眼眸凝视着她。
“没有，此前赶路，皆使了飞遁术，路途中倒也感应到几个结界存在，但想到之后也会随你一同前来，便没去细究。”
池鸢上前一步，鞋底有一半悬在船舷外，略显汹涌的墨黑水浪，顺着船底一路攀爬，不断试探地接近她的鞋面。
池鸢低头看了一眼，轻声问：“你觉得这地界为何成这副模样？”
周遭的天色变得愈发诡异，那些开在陆地上的花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花叶融散，变成黑红色的水涓涓汇入湖里。
湖面悬浮着数不尽的石灯笼，它们随同雾气无序飘游，好似一双双眼睛，无声监视着这方世界里的生物。
云兮慕看了几眼，淡声道：“几年前游历曾路过这里，也听濯雪提过此地的异状，但其中缘由一直没有头绪。直到听那莲花妖说，这里的湖水有毒，才算有些眉目。”
“这里的水和雾皆掺染了雾泽深处的灵气，虽不知源头为何，但变异的结果极可能与那未知之地有所关联。并且，这里独特的地貌优势催生出各种妖物，而这些妖物也离不开这些怪异的灵气，看似无序，但其中隐有一定规则存在，再加上结界遮掩，因此天道之力才不能干预其中。”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看来谜底还是要去到雾泽深处才能解答。”
随着法术光辉慢慢消去，一股裹着浓厚血腥味的风兜头而来，池鸢微微蹙眉，心道：果然是修为太弱，不能维持太久隔绝术法的时间。
见云兮慕手中金光泛起，池鸢赶忙阻止：“等等，先别动，看看今夜究竟有什么东西送上门来。”
云兮慕温声颔首：“好。”
有风吹起，停驻许久的小船缓缓驶动，层层雾霭涌动间，视野所及全是昏暗到令人头晕的红光。
突然，一阵嘎吱嘎吱的怪声从水底传出，薄薰叼着小灵鱼正要凑头去看，没想到下一瞬就与一只瘦骨嶙峋的怪物对视上。
怪物瞪大双眼，红如血的眼珠剧烈颤动，光亮的脑壳上，几撮黑毛直挺挺地全部竖起，如临大敌地盯着薄薰。
咔哒，又一只干瘦的手扣上船板，紧跟着无数双干瘦的手骨扒住了船舷，它们挥动锋利的尖爪，在船板上划出深深的凹痕，一双双血瞳贪娈地望着船上几人。
“……是水鬼……是水鬼来吃人！”男人缩在船舱角落，一脸惧怕地望着这些怪物。
“水鬼？”池鸢四下一扫，竟有十多只水鬼扒住小船，不让船只前行半寸，并且，随着它们一同施力，小船欲有倾倒之势。
“区区几只水鬼而已，看本姑娘的！”薄薰捡起蒲扇，对准扒船的水鬼脑袋挨个敲击下去。
“咚咚咚”，清脆略有起伏韵律响动回荡在空寂的世界里，薄薰那几下看似随意，可敲击下去的力道却不轻，水鬼们起初不觉，冲着薄薰龇牙咧嘴的吼叫，而后，一个个痛得浑身抽搐，接二连三地沉入水中。
男人在竹帘后看得目瞪口呆：“……姑姑姑娘……厉厉厉害啊……”
薄薰得意地抬高下巴：“嘁，这算什么！本姑娘还有更厉害的手段呢！”说完，双手叉腰来到船舷边，一双亮了荧光的眼瞳，一寸寸地仔细搜查水下动静。
那些水鬼已经死透了，正一动不动地躺在湖底，薄薰满意点头，刚要收回视线，突然，几个水鬼瞪大的眼眶中，那些血红眼珠自行脱落，一下钻进淤泥深处消失不见。
薄薰略感诧异，想与池鸢汇报情况，小船周围的湖水就水花四起，如沸水一般咕噜噜的扑腾。
“主人小心！”
话音一落，一大批丑陋的怪物从水底窜出，挥舞锋利尖爪，前仆后继地往小船跳跃。
池鸢心念一动，灵兮剑唰的一下闪到她手中，银色灵光一阵一阵地向外扩散，是这片昏沉红夜里唯一清明之地。
若按寻常，灵兮剑一出，方圆十里妖魔鬼怪皆会惊惧逃窜，哪像这结界中的妖鬼，毫无顾忌地继续扑上来。
池鸢手腕轻转，绚丽光华照亮她飞起来的发丝，其后，两道银色剑气如雷击闪去，将周遭扑来的水鬼全部斩落水下。
这群水鬼甚至来不及哀嚎，就被剑光拦腰斩成数截，而灵兮剑专制妖邪之物，沉入水中的水鬼尸体不消片刻就被沾染到的剑气侵蚀殆尽。
云兮慕伸出手，一些还未来得及逸散的星点银光坠落在他手心，“小池鸢，你的这把剑确实不凡。”
提及此，池鸢有些懊恼：“就是太过不凡，那些寻常的剑才入不得眼，也不知何时能为你寻一把绝世神兵。”
“绝世神兵……”云兮慕勾唇轻笑，指尖捻动之时，顺势将那些零碎的银光收入袖中，“小池鸢不必介怀，有的事强求不得，更何况这里是人界，哪会有绝世神兵出现。”
池鸢弹了弹剑身，笑着道：“那可说不定，万一……”
池鸢话音蓦然一止，感应到灵兮剑的异常，还未查验，手里的灵剑就脱手而去，飞到半空发出一道清然剑鸣。
云兮慕眸光一动，抬袖将池鸢护在身后。
下一瞬，暗沉的红色天幕就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雾霭沉定，看不清它完整的身形，只依稀看得出是一只巨大的鸟，足将半边天幕盖住，倒映在湖面的影子，有几个欣长的头颅在蠕动，逐一数去，竟有七八个之多。
“这是……鬼车？”池鸢语气难得惊讶。
云兮慕的神色也有些凝重，他知道鬼车是什么，云家先祖的札记中曾记载过此物，并且鬼车还有另一个响亮的名字，九头鸟。
可这种远古妖物怎会在灵气稀薄的人界出现？两人同时在心底发出疑问。
很快这个疑问就被解答，天幕之上，那只巨大的黑影越压越近，就在云兮慕手中金光迸出的前一刻，砰的一声，像是一道震天惊雷在耳边炸开，鬼车的身影就分裂成无数片黑羽，分散飘扬在天地间。
之前灵兮剑突然向池鸢预警，并冲在她前面准备迎敌，没想到仅是一道万年前残留的虚影，便让灵兮剑都分不清其压迫感的真假。
池鸢召回灵兮剑，一剑劈开眼前雾霭，催动小船继续前行，漫漫水岸，那些陆地不断涌现出各种妖鬼，它们同样被雾霭隔断了感知力，嗅到新鲜活人的气息，兴奋嚎叫着冲向小船。
但在灵兮剑面前，怎容这些低等妖鬼肆虐，都不用池鸢亲自出手，灵兮剑自行散出剑气，就震得这些妖鬼魂飞魄散。
“梆梆梆”，船舱内突然传出异响，原来是灵兮剑的剑气吓得里面的男人不住哆嗦，便是灵兮剑有意对其收敛锋芒，但在剑光的范围内，男人的魂体还是抑制不住地虚弱了许多。
池鸢收起灵兮剑，让薄薰对付那群鬼物，折身向船舱走去。
竹帘挑开，男人的脸愈发模糊，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惧意满满地看着池鸢。
“你叫什么？”
男人顿了顿，老实答道：“……江……江游之……”
“什么时候死的？”
“……不、不记得了……”
池鸢皱了下眉，俯身坐到江游之对面：“你是江湖人，你的剑呢？”
江游之低头看向腰间挂的剑鞘，模糊的脸有一刻清楚显出悲伤的情绪，“……好像是，死的时候沉入湖底了。”
“你是怎么死的？”
江游之眼球剧烈收缩，一脸惊悟：“……对啊！我怎么死的？我怎么不记得了……对了，我的剑什么时候没的……在湖底吗？”
一时间，江游之思绪混乱到了极点，他想了一阵，又拿手对着头狠狠敲了一通，“……对不住姑娘，这些事……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我可以帮你。”池鸢伸出手，点住江游之的额头。
银光没处，冒出丝丝黑雾缠绕到池鸢手指间，池鸢眸底亮起一簇红光，对其吹了一口气，瞬时黑雾散去，江游之不稳定的状态也缓了下来。
很快，池鸢便在江游之的识海中寻到他丢失的记忆，没想到此人居然是东华山的弟子，因被仇人追杀一路奔逃至雾泽，最终迷失方向葬身于妖腹，随身佩剑与其尸骨一同沉睡在这片湖水的深处。
池鸢收回手，江游之还有些迷糊，好一会才呐呐地追问池鸢：“……姑娘，你……你找到我的记忆了吗？”
池鸢抬起头，神色莫测地看着他：“你想知道？知道真相后，你若接受不了，残魂只会溃散得更快。”
江游之抽出空掉的剑鞘，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竟露出深远又郑重的神情：“无妨，姑娘……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好。”池鸢顿了顿，接着道：“你被仇人追杀，闯入妖物之地，被妖物争相蚕食而死。”
池鸢冷淡的话犹如一支利箭直直洞穿江游之的心，他瞳孔一下瞪大很大，不可置信地望着池鸢，眼里尽是不甘和悔恨，“……不……怎么会是这样？我…我怎能死得这样冤屈……我、我还有大仇未报……我还有兄长……对，我的兄长他……他还等着我的消息……”
看着江游之的魂体慢慢变淡，池鸢不但不为所动，还冷声嘲讽：“你想追问的答案，而今知道了却后悔了？哼，还不如做个不明不白的冤死鬼。”
江游之闷声不言，哐当一声，剑鞘落地，却散作黑烟消弭。
“既已身死何必那么执着？若还能寻到你的尸骨，我会帮你好好安葬。”
江游之愣了一下，黑洞洞的眼眶流出两行浑浊的泪：“……多……谢……姑娘……”
江游之说完这个四个字，魂体顿如细沙消散在空气里。
池鸢拍了拍衣袖，起身走出船舱，船外鬼物还在不断滋生，仿佛这片暗红之夜是它们无穷尽的养料，一开始薄薰还很跃跃欲试，到后面累得筋疲力尽，本命剑上的小白花都变得蔫巴巴了。
“主人……这些鬼物太多了，怎么都杀不完……”一见池鸢出来，薄薰就迎上前，摇着她的衣袖笑着恭维，“主人，这情况还得您出马，只有您的剑才能彻底消灭这些怪物。”
池鸢点点头，正要出剑，却见云兮慕抬手一挥，淡金色的光在半空浮动出一面转动的星图，转眼又消弭于无形。
金光过后，那些鬼怪瞬间丢失目标，小船便是贴着它们的脸过去，它们也看不见摸不着。
“云公子真厉害！”薄薰永远不忘拍云兮慕的马屁，只可惜这马屁拍不中他的喜好，自然就得不到他任何回应了。
注意到池鸢的视线，云兮慕转过身，眸光温和：“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省去的好，小池鸢，你觉得呢？”
一开始这麻烦就是池鸢故意招来的，没想到后面这么难收场，隐隐察觉出云兮慕话里的调侃，池鸢走上前，伸手戳了戳他衣袖上的桃花。
“你觉得好便好，不用问我，再说了，你都不问我将结界布下，木已成舟，我还能说什么？”
“……呵呵，小池鸢别生气，我只觉得这小怪没必要浪费太多精力，后面的大妖迟早有你出手的机会。”
“大妖？”池鸢转了转剑柄，一下想到寒淡雨时他们，但这两妖性情良善，不欲害人，与之相比这结界中各种妖鬼仿佛被抽去神志，出奇的不寻常。
“叮——”一道空灵的铜铃声突然从远处水域飘荡而来，池鸢和云兮慕同时抬头追望。
“叮叮叮——”又是三声空灵震响，铜铃声悠远清越，仿佛能涤荡人心，可在这一片昏沉红夜，怎会有如此出尘清音存在？又是谁敲击出来的呢？
“走，去瞧瞧热闹。”
“好。”云兮慕笑着应答，手一动，小船飞速朝着铜铃声传来的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