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5、梦泽萧萧（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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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静静注视三人，第一眼看的是薄薰，似乎一下就察觉出她身上同类的味道。
第二眼看的是池鸢，只觉池鸢气息有些怪，像凡人但又不像。
看向云兮慕的第三眼，男子冰冷的眼色明显怔了怔，觉察出云兮慕的不同寻常，可即便如此，他面色依旧如常，仿佛对三人的到来漠不关心。
小船被阻在莲叶前，一片片碧叶随风探着脑袋往船舷上靠，其中，一朵淡红的睡莲，正正挡在船首，如月色一样的光自它花蕊上溢出，如丝如雾，流动着滚向三人的衣摆。
薄薰抬手挥散雾光，问男子：“喂，小妖怪，你是哑巴了吗？怎么半天不说话？”
男子纤细的长眉轻轻挑动，目光转向薄薰，却依旧不开口。
见状，薄薰俯身摘下一片莲叶，沾了沾湖水，笑着向男子泼洒去，“喂，你真是哑巴啊？”
被洒了一身水，男子依然无动于衷，一双淡青色的眼瞳默默打量薄薰，似要将她看穿。
被这样盯着，薄薰顿然着恼，当即跳进水中，拨开周围的莲叶向男子游去，然还没游出多远，湖面的莲叶忽然全都朝她涌来，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砸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即便薄薰言行无礼，男子依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驱使莲叶也不过是为了赶走她。
可薄薰是什么人，岂会被这些莲叶阻住，抬袖一挥，周围的莲叶瞬如潮水退到两侧，没了阻挠，薄薰几步就飞跃至男子身旁，站在他对面的莲叶上。
“小子，再不说话，我可就动手了。”
看到薄薰欲要施法的手势，男子终是动了动唇，眼神冷冰冰，语气也冷冰冰：“地仙大人，您这是何意？”
一句地仙大人让薄薰瞬间改变了态度，她背起手，笑嘻嘻地望着他：“原来你知道我是谁，可你既知道，为何我问你话，你却不开口？”
不待男子回应，薄薰轻哼一声，又质问一句：“你小子，嘴上恭恭敬敬，行为却一点都不老实，我看你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男子眉梢动了动，嘴里发出一道无奈轻叹。
“地仙大人误会了。”男子从湖水里抽出双手，手臂上生长的莲花像藤蔓一样环绕，最后缠到他手腕后开出一朵淡蓝的花。
男子的手很白很长，但手指却是青黑色的，像中毒了一样，从水里抽出来时还散着阵阵黑气。
“刚才我在散毒，抽不出精力回答地仙大人的问题，大人若不信，请您亲自检验。”
男子垂下眼，将双手递与薄薰，神情依旧是冷的，但语气很是恭顺，并且此举几乎是在向薄薰投诚，表示自己没有反抗之心。
薄薰瞟了他一眼，蹲下身，一把捏住他的右手的脉门，尽管薄薰掐得有些重，但男子却一声不吭，眼睛都没抬动一下。
薄薰探了几息，慢慢收回手，对远处的池鸢道：“主人，他还真是中毒了。”
听到薄薰喊池鸢主人，男子眸色略显讶异，他好奇地看了一眼池鸢，在薄薰察觉之前又快速收回视线。
“你叫什么？”薄薰问。
“寒淡。”男子回。
薄薰皱眉：“菡萏？你怎么不叫莲花？”
寒淡顿了顿，耐心解释：“地仙大人，是寒冷的寒，冷淡的淡。”
“哦～这样啊，那你的名字还真是冷淡呢，和你的臭脸很贴。”
寒淡手指一动，一面水镜从湖水中飞了出来，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摆弄了一下神情，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冷，做完这些便一本正经地问薄薰：“地仙大人，现在如何？”
薄薰惊了惊，随即咧嘴大笑：“哈哈哈哈……你小子不错，有趣，真有趣……”说完，伸手扣住他的脸，细细验看，“嗯，看上去好了那么一些，这样才对嘛！”
“地仙大人满意就好。”寒淡低垂眸，神色不再冰冷，但依然不掩疏离。
“我叫薄薰，薄雾的薄，薰草的薰，别叫我地仙大人。”
“是，薄薰大人。”
“后面船上是我的主人和我主人的朋友，你对他们要像对我一样恭敬。”
“好。”寒淡从大莲花上滑落，几片莲叶沉入水中托住他赤裸的双足，每走一步，就有一些莲叶沉下去接住他。
寒淡走到小船前，头微垂身微俯，向两人拱手行礼。
薄薰飞踏莲叶追过来，饶有兴趣地打量寒淡：“你身上长这么多莲花，是渡劫的时候没化好形？”
寒淡退到薄薰身后，淡淡地回：“是的，薄薰大人。”
虽喜欢他这么恭敬，但在池鸢面前，薄薰可不敢这么耀武扬威下去，遂与他传音：“你小子，别一直大人大人的喊了，你这样我主人会不喜欢的。”
寒淡怔了怔，传音回复：“是直接唤您名字吗？”
“嗯，直接喊名字。”
“好。”
怕池鸢觉察，薄薰不敢与他传音太久，嘱咐完，继续若无其事的道：“说来，我还是第一回见化形化成你这样的莲花妖……”
在薄薰和寒淡闲聊之时，池鸢坐在船舷边，细细打量他的身体，寒淡的身体大部分被掩在花叶之下，他的上半身看着倒还好，可藏在水里的下半身却显得有些异常。
莲花的光是随时间变化的，在它最亮的时候，池鸢能清晰看到，寒淡微微屈着的大腿上，盘绕着几条细长的黑色花纹。
池鸢定定看着那处出神，全然没发现，身边的云兮慕朝她靠了过来，“小池鸢，你在看什么？”
云兮慕的话很轻，几乎是贴着池鸢的耳畔在说。
池鸢正想到关键处，被云兮慕打断，不由抬眸瞪了他一眼：“我在看这只莲妖的身体。”
池鸢这句话的声音很大，正同薄薰说话的寒淡闻言转眸看向她，一瞬的眼神有什么情绪极快划过。
云兮慕被池鸢直白的话弄的错愕了一下，但随后，就明白自己误会了什么，目光也随她的视线看过去。
“主人，寒淡的身体有什么好看的？”
薄薰抬起寒淡的手臂，毫不客气地上上下下摆弄，准备将他从水里捞出来时，发现他下半身只有莲叶蔽体，顿时扣住他的肩膀猛地往水里压了压。
“喂，你小子为何不穿裤子？”薄薰压低声质问寒淡。
寒淡却不以为然，坦然回道：“我是妖，为何要像人一样穿裤子？”
薄薰噎了噎，立刻反驳：“你已经化成人形了，当然要像人一样穿衣服。”
寒淡沉默一瞬，去瞧薄薰身上的衣裙，随后似明白了什么，摘了一片莲叶，往自己身上一贴便化作了一件极薄极透的青色丝质衣袍。
薄薰皱起眉：“太透了，你这穿了跟没穿一样。”
寒淡一脸无所谓：“穿衣是给旁人看的，这里不会有人来。”
见怎么都说不通，薄薰懒得再管：“你多大了？”
“三百三十岁。”
“什么？”薄薰惊呼一声，将池鸢的目光拽了过来。
无怪薄薰惊讶，常理中，妖至少要到五百年才有化形的资格，像她自己四百年化形是因为她品阶高，其他小妖若遇机缘倒也能提前化形，但大多维持时间不久，且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残留本体特征，眼前的寒淡瞧着就是如此。
寒淡解释道：“雾泽有灵气，这里的妖到三百岁都可以提前渡化形劫。”
池鸢突然道：“你腿上那些黑色印记，不是妖纹也不是中毒，是一种诅咒吧？”
“诅咒？”云兮慕略略沉思，指尖金光一闪，有什么东西快速窜进了寒淡的身体里。
寒淡没有任何感觉，但目光却定在了云兮慕食指指尖，那一圈闪动星光的光雾上。
“这是湖神的诅咒。”灵息在寒淡的身体内流转一圈，又闪回到云兮慕指尖，变出一朵细小的桃花。
“还真是诅咒呀。”池鸢微微感叹，难怪觉得黑色印记的气息很诡异，“不对，湖神的诅咒？你怎知这是湖神的诅咒？还有，这云梦泽当真有湖神存在？”
寒淡回过神，颔首解释：“这位仙长猜得没错，我腿上确是湖神下的诅咒。”说完，他又对池鸢道，“云梦泽一直有湖神，这位湖神已存在千年之久。”
“湖神为何要对你下咒？”
寒淡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又隐了回去，不远处那朵硕大的青莲慢慢飘过来，托着他的身子坐起。寒淡一只手撑着莲瓣，一只手去轻抚莲蕊，每一个动作都轻柔无比，但落在池鸢眼前，却是极度虚弱的表现。
“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寒淡轻轻摇头，抚摸莲蕊的手微微发着颤。
池鸢想了想，又问：“那你是如何中毒的？”
寒淡动作一顿，转回眸时，背上那朵淡红的莲花随风轻轻抖动了一下：“雾泽这里的水和雾，都有毒。”
“有毒？”薄薰惊地一下从水里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爬到船上，但随后她就露出疑惑的神色，“不对不对……我可是地仙，这水里有没有毒我难道不知？”
池鸢弯腰掬了一捧水，想要递到唇边尝试，却被云兮慕伸手止住。
“他说的毒是瘴气之毒，是来自雾泽深处的瘴气，这些瘴气长年累月盘踞，经由天地自然循环，与湖泽之水融合，而在雾泽修炼的妖，既离不开这里的水和灵气，又无时无刻都被瘴气之毒侵蚀，久而久之便毒入肺腑不可解。”
寒淡望着云兮慕，被细小莲叶半掩的眼眸生出一抹灵动的光，这是他出现以来唯一还算有些生机的眼神。
池鸢思索道：“既是中毒不可解，愈是修炼愈是中毒至深，一旦停止修炼或修炼赶不上毒素加剧的速度，那岂不是就……”
“就会死。”寒淡接上话，语气很淡，眼神很平静，似对这样的结局早已无谓。
“这瘴气之毒真不可解？”薄薰勾了勾手，示意寒淡靠到船边来。
寒淡颔首照做，莲花刚靠过去，薄薰就勾起他的手臂，引入自己的灵息查看。
云兮慕抬起头，看向雾泽深处方向：“云梦泽的瘴气历经千万年，要想窥得它的秘密，必须穿过禁制去到深处探究。”
寒淡的手动了动，抬眸看了一下云兮慕，又很快的垂了回去。
“……唔，你这毒以我目前的修为确实解不了。”薄薰收回手，可惜地摇摇头。
“解不了也没关系，就这样也很好。”寒淡垂下袖口，靠着莲瓣微微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亮起，泛在莲花上的月光随之淡去，寒淡再次将手沉入水中，呼吸微微抽动着，看上去又是在散毒。
薄薰好奇地在一旁看着，不时指点他几句。
天虽亮了，湖上却起了大雾，朦朦胧胧间有冷风吹动周围的莲叶，其中有细小的异样的动静。
云兮慕往动静处看了一眼，眸底有淡淡金光流转，其后薄薰也察觉到，刚要说话，就听寒淡道：“安心，不是敌人，是我的朋友，雨时。”
话音一落，远处那细微的东西渐渐大了，水里的水流迅速加快，有什么东西悄悄游了过来。
寒淡散了一回毒，将手抬起，目光转向左侧的莲叶：“雨时，别躲了，他们都知道你来了。”
哗啦一声，巨大的水花从莲叶中炸开，一个半人半蛇的男子从水底跳了出来，他腾空飞转一圈，又扑通一声扎进水里，只露出上半身游到寒淡坐着的大青莲后。
雨时的头发和薄薰一样是墨绿色，微微卷曲着垂在水面，他的五官很俊美，颈项上的皮肤有几处没蜕化干净的蛇鳞，即使没有光映照，也粼粼闪着宝石一样的光。
雨时用一双暗红的眼瞳好奇打量着三人，看到池鸢时，胸口急促地起伏了一下，靠近颈窝处的蛇型妖纹泛起一道红光。
“……姑娘，你叫什么？家住何处？可有婚配？”
一瞬气氛冷凝到了极点，雨时还不知怎么回事，就见几朵桃花朝他胸口扑了过来，寒淡目光一闪，一株莲花快速从水里冲出，帮他将桃花挡住。
但挡住后，他的脸瞬间白了两度，喉头滚动，嘴角溢出一滴鲜艳的血珠。
雨时见状立刻扶住他：“寒淡，你这家伙，你帮我挡什么？他要冲我来便冲我呗，我还怕他了！”
雨时一边说一边朝云兮慕看去，却在看清他的那一瞬，眼瞳急剧收缩了一下，“你！是你，你是那日的仙人！”
雨时震惊地看着云兮慕，而后又看了看他身旁的池鸢，一下就明白了过来，赶忙俯身向云兮慕赔罪：“仙长恕罪，我……我不是有意的，怪我口无遮拦，唐突了这位姑娘。”
“……呵呵呵呵。”池鸢骤然发笑，这声笑让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过去。
云兮慕看向她，手指一勾，那些浮动在雨时身前的桃花飞回了衣袖上。
“怎么了，小池鸢？”
池鸢止了笑，看向他：“这蛇妖不过问我几句话，你为何要生气？”
云兮慕目光一怔，语气沉敛：“嗯，是我逾矩，以后不会了。”
池鸢没察觉出他语气不对，又去看那雨时：“你为何一上来找我说话？”
虽是忌惮云兮慕，但有佳人主动来搭话，雨时还是掩不住心里的喜悦，笑呵呵地道：“我对姑娘一见如故，想问问姑娘的名字，以便日后交好。”
这么直白的话让池鸢生了几分好感：“问人名字前，是不是应该报上自己的名字？”
雨时面色一喜，忙道：“我叫雨时，五百零一岁，姑娘，你呢？”
“我叫池鸢。”
“池鸢……呀，真是个好名字，那池姑娘，可方便问你芳龄几许，可有婚配？”
池鸢微微偏头，思考了一下：“你这些话我听着甚是耳熟，我若说没有婚配，你下一句是不是会问，你看我怎么样？”
“对对对……池姑娘，我们真是有缘，没想到我心里的话还没说，你就……全……知……道……了……”不知怎的雨时说话突然断断续续，不成音调。
池鸢下意识地看向云兮慕，云兮慕沉静抬眸，眼神颇为无奈。
池鸢相信云兮慕的人品，不用想，罪魁祸首肯定是薄薰。
见池鸢视线扫来，薄薰脖子一缩，笑嘻嘻地抱着池鸢的胳膊撒娇：“主人，这小子说话油嘴滑舌，听着就让人反胃，您别觉得这些话好听，他其实是在调戏您呢！”
“我岂不知他是在调戏我？”
池鸢目光一冷，薄薰就讪讪地放开她的胳膊，“主人，您既知道，那为何还要……”
“他很有趣，拿来解闷倒也不错。”
“喔。”
薄薰收手后，雨时又立刻能说出话了：“咳咳……你这小丫头，你怎么敢对我……”可他话没说完就被寒淡拦住，许是对他说了薄薰的身份，随后雨时的表情就变了，古怪地瞟了薄薰几眼，没再跟她计较。
“池姑娘，我刚刚那些话，你觉得怎么样？”
也就这么一会的功夫，雨时敏锐察觉出这里最有话语权的人是池鸢，因此只要攀上池鸢，他就不必再惧云兮慕的威胁。
池鸢饶有兴趣地瞥着他：“这些话你哄过几个凡人女子？”
……凡人女子？雨时心生诧异，对着池鸢嗅了嗅，才察觉出她身上不同于凡人的气息。
“……没、没有啊……”雨时下意识的说谎，但说出口后就感觉投在身上的视线有些冷，便立马改口：“啊…不、不对，是有几个的……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池鸢的目光在他翘出水面的蛇尾上划过几遍，却是一言不发。
雨时被看得一个激灵，莫名觉得池鸢给自己的压力甚至要超出云兮慕，“池、池姑娘……你还没说你的答案呢……”
薄薰惊讶地瞪大了眼，说实在的，她很是佩服雨时的勇气，敢在云兮慕面前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这小子以后怎么栽的都不知道。
池鸢看着雨时，唇角带着几分笑意：“我觉得……你不怎么样，与我不太般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