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3、梦泽萧萧（23） 这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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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很长很长，像是被施了术法，永远定格在永夜之中。
云兮慕牵着池鸢的手，带着她平稳飞到小船上，落足的一瞬，周围风景快速变幻，一场桃花雨纷纷扬扬撒落湖面，池鸢接住一瓣，沾在上面的露珠滚动到她手心，露珠化开，桃花却不散。
夜色下的湖面很静，静到像一面镜子，完完整整倒映出天穹之上的星光。
云兮慕挽起袖口再次撑起了船，竹竿划动，水面波光粼粼，撞出淙淙水声，池鸢躺在船舷边，枕着这满湖星光入眠。
不知不觉，池鸢真的睡着了，睡梦中感觉天上的星光慢慢变得黯淡，周围的水声也逐渐消弭，整个天地间就剩她一人。
以为是睡太久生了幻觉，池鸢睁开眼，在她身边撑船的云兮慕不见了，躲在船舱里睡觉的薄薰也跟着不见了。
池鸢心生诧异，尝试用灵台呼唤两人，但无论怎么做，她都联系不上他们，就像被关在一个罩子中，除了她，这个世界没有一个活物。
池鸢翻身坐起，随意一试，发现自己的感知力变弱了，甚至内力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虚弱。
池鸢暗道不妙，抽出发带祭出灵兮剑，好在灵兮剑还在，还陪着她。
恍惚间，周围的湖面起了变化，水浪一波波涌起，但没有任何水声响动，紧接着，一团团浓雾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雾气裹着阴冷寒气，如有实质地在船舷边冻出一片冰霜。
池鸢握住灵兮剑，紧靠船舱，目光盯着雾气中的某一处，此刻，她既不能引动内力又无灵气可吸纳，像是一个武功尽失的人，沦为刀俎上的肉任人宰割。
但这并不妨碍池鸢长久以来练出的直觉，她几乎可以肯定，敌人就在她盯着的那团雾中躲着。
嗖的一道破空声，有什么东西快速冲过来，池鸢矮身一躲，内力虽失但身法犹在。
‘当’的一声刺响，池鸢挥剑与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碰撞上。火光迸裂，那个东西的力道极大，压得池鸢的手都抬不起来，见抵不住，池鸢猛地泄力，接着施以巧劲，迅速攻向它的下盘。
那一下像是踹中一团空气，池鸢整只腿直接穿了过去，可随之就有软绵绵的东西向她的腿包裹而来，池鸢趁势屈腿反勾，以熟练的身法与那个东西近身相搏。
噗噗噗，每一次挥起的拳头像是打在棉花上，不仅反弹了池鸢一半的力，还吃进去一半，这让她本就仅剩不多的内力更加捉襟见肘。
池鸢没有半分迟疑，迅速改变策略，不再与那东西拼力气，而是施展轻功躲避着戏耍它。
事实证明池鸢赌对了，那东西的速度根本比不上她，只要池鸢不攻只躲，那东西永远都不可能摸到她半片衣角。
但周围的落脚点只有一艘不大的小船，池鸢跑得再快也躲不到哪去，并且周围那些不断涌动雾气在慢慢缩近，雾气每近一分，她的动作就迟缓一分。
终于，在雾气与小船只差五寸之地时，池鸢被那个东西追了上来，像是极为生气，扑袭的那一下直接在空气中透出一个清晰的爪印。
池鸢出剑抵挡，嘶的一下，灵兮剑上燃起一团火苗，诡异的绿色火焰沿着冰蓝色的剑身跳跃着扑向池鸢。
扑来的那一刻，犹如千斤压顶，让池鸢持剑的手不住震颤，可即便如此，池鸢依然面不改色，她盯着火焰靠近，眼瞳中倒映着火焰中心那颗幽绿色的眼睛。
关键时刻，池鸢突然掷剑而出，投向前方湖面，绿焰猝不及防，跟着灵兮剑坠湖。但在入水的那一刻，灵兮剑灵光一闪，蓦然悬浮在水面，而依附在上面的绿焰剧烈跳动起来，像是受到巨大的痛苦，整团火焰越缩越小，最终扑通一声化作黑烟消散。
绿焰消失，但威胁池鸢的东西还在，它一直在旁观战，见池鸢解决了危机，立刻扑袭而来。
灵兮剑闪动的时候，池鸢就感觉内力在慢慢回笼，但以目前回笼的速度还远不及应对眼前的危机，所以池鸢还是得跑。
小船上再次上演你追我赶的游戏，只不过这一次比之前更紧张更刺激，既看不见敌人，却总能感觉敌人在无限逼近。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那东西知道池鸢逃不出小船，便控制周围冷雾封堵她的去路，直到将她逼到船尾，它才得意地在池鸢面前显露真身。
那是一个全身被黑影笼罩的怪物，像是穿了一身黑衣，又像是黑衣长在它□□上，总之黑得特别模糊，模糊中又能清晰看到五官。
池鸢皱着眉打量它，现身的那一瞬，她能闻到它身上浓浓的腐烂臭味。
“你是谁？为何要杀我？”
怪物身量是池鸢的两倍还多，巨大的手脚落地，震得小船摇摇晃晃，它向池鸢又迈进了一步，布满脓疮的大手慢慢向她贴近。
“哈……哈……”怪物不会说话，只能发出一些急促的气声，但池鸢能听出它在嘲讽自己。
最后一刻，池鸢召回灵兮剑刚好挡住那只手，怪物愣了一下，随即生气冲池鸢怒吼，手掌一张，五根尖利的爪子叮叮当当地撞击在灵兮剑上。
“吼什么？这就生气了？”池鸢冷声嘲笑：“说到生气，真正该生气的人应是我吧？”
怪物准备袭击的动作一动，歪着头，用一对碗大的黑眼睛死死盯着池鸢。
见它能听进去自己的话，池鸢笑了笑，继续道：“你不觉得你有些胜之不武吗？不仅封了我的内力，还召来帮手助你。”
怪物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池鸢的话，接着它就嘶哈嘶哈地对着池鸢不断吼叫，看样子并未被说服。
池鸢眼神一冷，用剑拍开它的巨爪：“怎么，觉得自己很厉害？哼，真是笑话，我都成这样了，你还是打不过我，劝你尽快滚吧，不然惹恼我，你只能去黄泉后悔。”
听言，怪物笼在身上的黑影嗖嗖地浮动，像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看起来似恼怒到了极点。
池鸢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并且拖延了这么久，她的内力已经恢复两成，再加上灵兮剑的配合，对付这小怪物足够了。
怪物毫无预兆地出爪攻击，池鸢早有准备，运转内力挥剑反击，一刹，银光冲天，剑光刺破周围冷雾，惊煞一众妖魔鬼怪。
无数尖嚎声中，池鸢和怪物在船尾交战，怪物实力不弱，在池鸢剑下能勉强走上几招，并且那对尖爪比普通的剑还要锋利，只可惜灵兮剑未能完全解封，不然，凭它敢徒手碰灵兮剑这一点，下场就很惨烈。
噗的一声，灵兮剑精准无误地刺中怪物的胸膛，但从其中流出的并不是血，而是像黑雾一样的烟，滚在船上直把船板腐蚀出一片大大小小的洞。
怪物半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瞪着池鸢，一副死也不甘的模样。
池鸢仰着头看它，嘴角挂着不屑的笑：“怎么，还不服气？若等会你的妖法失效，我只会更厉害，现在趁我心情好，你至少还能留个全尸。”
池鸢抽出剑，灵兮剑身尽沾黑尘，她对其轻轻吹了一口气，黑尘散去，眼前的怪物也如那黑尘一般，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池鸢微微讶异：“可怜，我想留你全尸，但驱使你的人却不愿。”
怪物消失，周围再次恢复平静，池鸢走到最开始躺的地方，有些费解地瞧看这一方天地，忽然，似明白了什么，径直躺下闭上眼睛。
下一瞬，周围景致天旋地转，转得池鸢脑子一阵阵发沉，想睁眼都做不到。
渐渐地，她能听到一些声音，最先传来的是薄薰的声音，还有云兮慕的手搭在她手腕上的触感。
一时间，池鸢头疼得厉害，明明打赢了怪物，身体却像被马车碾过，没一处不酸痛。
“主人……主人？您能听见吗？”薄薰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池鸢想回应，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小池鸢，试着深呼吸。”手腕上，云兮慕的手指略显冰凉。
池鸢依言照做，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冲破打通，失去的五感即刻回笼，她能清晰嗅到云兮慕身上的桃花香，以及他沉敛的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力气在慢慢回转，身体的不适也在逐步消失，麻木过后，池鸢才感觉到，有什么温凉的东西在手腕上游动，像春风雨露，一丝丝一缕缕的敷贴着她，跟随她呼吸的韵律，慢慢游走在四肢百骸里。
几息后，池鸢睁开眼，朦胧视线中，能看见云兮慕垂下来的长发。
“……云兮慕。”乍一开口，池鸢的声音干涩无比，像花光所有力气，但再次开口，声音就润泽了许多，“云兮慕，我没事，别担心……”
“嗯，我不担心，因为我相信……你能回来。”云兮慕五指微微收紧，指肚细细摩挲池鸢冰凉纤细的手腕。
“主人……要喝水吗？”薄薰跪坐在另一边，一脸担忧地牵着池鸢的衣袍。
池鸢看向她，唇角浮出一个淡淡的笑：“薄薰，扶我起身。”
“好。”薄薰小心扶起池鸢，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主人，您刚才被梦魇住了，我和云公子尝试很多办法，都没法唤醒您。”
“我知道。”池鸢早就猜到那是一个梦境，但那梦境太真实，甚至池鸢觉得，若是她在梦里受伤，现实身体也会受到同等伤害。
还有一点最可怕，那梦境并非是她自己的梦，而是驱使怪物的人塑造出来的梦，他强行切断她灵台感应，封内力，断灵识，势必要斩杀她于梦境中。
云兮慕撤去灵气，目光在池鸢脸上巡睃一遍，“你梦到了什么？”
池鸢转回眸，将梦里的事一一道出。
云兮慕听完侧过身，示意池鸢看过去，只见深褐色的船板上，赫然有一道显目的像螣蛇形状的黑色烙印。
“这是……”
“从小鬼身上落下的，它的目标一直是你，这烙印被打了魔族禁制，只有触发之时才会显现。”
“原来是他……难怪梦境里，我的内力和感知都失效，灵兮剑也被封锁，唯独那怪物弱得不堪一击。”
云兮慕微微摇头，隔着衣衫握紧池鸢的手：“不要掉以轻心，怪物弱只能说他离你还很远，力量还触及不到。”
池鸢神色一凛，是啊，都没亲临，只用一个控梦术就将她困得差点出不来，若本人亲临，那岂不是更加糟糕？
似看出池鸢在想什么，云兮慕轻声安慰：“别担心，他没有出现，必是有不能出现的原因，这次是我的疏忽，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池鸢顿了顿，随即笑出了声：“怎么是你的疏忽？应是我的疏忽才对，我们都以为那只是个探路的小鬼，谁知那位魔族殿下来了一招暗度陈仓。”
云兮慕挑起眉，眼里的冷光散去，也跟着池鸢一起笑：“但我认为最厉害的人还是小池鸢，陷入死地依然能凭自己的力量破局。”
池鸢笑声一敛，故作不满：“你就会夸我，我有你想得那么厉害吗？”
云兮慕定定望着池鸢，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嗯，很厉害，是我心中唯一厉害的人。”
被云兮慕这样盯着，池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撑了撑手，一下站起身，“不说这些了，我们到哪了？”
薄薰瞟了云兮慕一眼，捂着嘴忍笑道：“主人，您一直昏睡不醒，我们哪有心思赶路……”
“那我昏睡了多久？”
“唔…也就一个时辰吧。”
“这么久？”
“是啊主人，您的身体一直在发抖呢，您是不畏寒的，可在您入魇后，手脚都结了霜，还好有云公子为您护法驱邪。”
池鸢蹙起眉，她还是小看了炽的实力。
接下来，云兮慕继续撑船，池鸢就靠坐在他身边，看着湖里的星光出神。
大约一个时辰后，池鸢抬头观察了一下星宿的分布变化，问云兮慕：“快到卯时了吧？为何天还没亮？”
云兮慕轻轻划动湖水，动作看着很慢，却能让小船一下驶出好几丈：“之前雷劫引动地脉灵气，让雾泽异象加剧，别担心，只是慢了两个时辰，很快就会恢复的。”
“我不担心，我倒喜欢这长夜，可惜没有月亮。”
“月亮……”云兮慕与池鸢一同看向天幕，天幕上星辰遍布，如涌动的河流，以肉眼难见的速度缓慢移动。
“你的功法是借以月光来修炼的，对么？”云兮慕轻声问。
“你不是知道吗？”池鸢撇头瞧他一眼。
云兮慕唇角浮出笑，面具上闪烁出和星光一样颜色的暗纹，他没回头，只用淡淡的语气道：“嗯，我知道，但我不知，这月亮能对你的功法影响多少？”
“我修习的术法和内功都和月亮有关，只要有月光，我的内力就能很快恢复，并且我能获取一定的月相之力，和你操控灵力很相似。”
“这样……”云兮慕低下头，目光温和地看向池鸢，“听说你之前找濯雪比试过？”
池鸢眉头一跳，一下站了起来：“我……那只是之前的我，现在的我可不一样了，再比，我肯定能打过他！”
看着池鸢激动的神情，云兮慕笑得眉眼微微弯起：“嗯，我相信你能赢他，但你……想不想和我比试，在一个有月光的夜晚？”
池鸢怔了怔，猛地抓住云兮慕的手：“比！当然想比！什么时候出月亮？”
云兮慕错愕一瞬，反手把她握住：“云梦泽这里肯定不行了，这里异象常出没有规律可言，等出了云梦泽我与你比，可好？”
“好！当然好了，云兮慕，我们来设个赌注如何？”
“嗯，好啊。”
池鸢抽回手，看了云兮慕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薄薰，细细思忖道：“如果我赢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输了，我就赔你一件宝贝，外加一个许诺如何？”
云兮慕看着池鸢挥动的手，眸光闪了闪：“小池鸢，你确定一下要玩这么大的么？”
池鸢双手叉腰，兴致高昂地看着云兮慕：“对啊，你不敢吗？”
“敢，怎会不敢……”云兮慕笑声低沉，目光在池鸢脸上划动，几乎每一寸地方都被他看的格外仔细，“小池鸢，你希望和我比试的时候，要我认真一些，还是不认真呢？”
池鸢刚还满脸笑意，在被云兮慕的目光审视一番后，不自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带着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发着抖：“……什么、认、认不认真的……比试当然要认真了，不认真……那还怎么比呀？”
“呵呵，小池鸢自信的模样真是令人着迷。”云兮慕微微一声轻叹，眼里的笑意仿佛能融化一切，“那我还是认真一些好了，这样就不会辜负小池鸢的期待了。”
“嗯，当、当然是这样最好了。”池鸢干涩的回答一句，心头却一阵发颤，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赌约下得过于轻率，但现在要说后悔，面子又挂不住，只能默默咽下这豪言壮语之后的苦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