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被抄手盯上》然亦非

62、做贼 噫，这一回

　　阿丑从卦摊掀帘出来的时候，原本就暗沉的印堂，此刻黑得几乎要滴下石油来。他往人来人往的街边一站，就直接扯开嗓子喊：“说我职场不顺、命里孤寡，我捏着鼻子也就认了！可死老登凭什么血口喷人？说我恋父恨母？我怎么可能恨母？我最最爱女了！——这世上还有比我更爱女的人吗！”

　　这一嗓子喊得太突兀，街边小贩慌忙收摊，背着双肩包的学生都放慢脚步，投来诧异又好奇的目光。

　　可阿丑全不在意，反而更激动了，往前迈出一步，唾沫星子直往外飞：“你们去翻我写的小说！里面的反派可全是男的！我什么时候心慈手软过？割鼻子、刀削面，挑手筋断脚筋，死都不让他们死得痛快，咽气前必须挨上一道宫刑！”说到这，阿丑的脸上浮起一层油亮的骄傲神色。

　　作为在网文圈子泡了十多年的老写手，阿丑自认比任何人都更懂这里的门门道道，能够精准地运用“全女叙事”“虐男爽点”勾住读者的神经！在阿丑的认知里，这可是替天行道的大善举——既能把读者要的那口恶有恶报的爽感喂得足足的，订阅和打赏还能哗哗地往自己口袋里流，名利双收，简直是天底下最划算的“正义事业”。阿丑常告诫自己要唤醒读者的“女性意识”，要让天下人知道谁说女子不如男、女性也可以像男性一样如何如何！指下的键盘不再是键盘，而是刑具，每写一个受刑的男性反派，就是在为全天下的女性出一口恶气。

　　“现在居然有人说我不爱女，这纯属是往我纯洁的爱女之心上泼脏水！”阿丑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我爱女爱得掏心掏肺，不然我怎么会找小玲这个‘女’朋友！哈哈哈哈……我不仅爱身边这一个，天下所有的‘女’我都爱！我真的爱死她们了！巴不得这世界直接变成女儿国才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连一只公蚊子都别想飞进来！”

　　阿丑说到高兴时，干脆大声唱了起来：

　　我键盘一敲响当当……
　　男角色排队上刑场……
　　挑完手筋断鼻梁……
　　咽气前那一刀不能忘，哎嗨哟——
　　我替天行道把正义扬……
　　订阅打赏往我兜里装……
　　谁要是敢说我不爱女呀……
　　我翻个白眼把评论删……
　　你敢说我写得太极端……
　　weibo把你的网名见！
　　女儿国里我坐中堂……
　　公蚊子都别想飞进墙……
　　什么平等对话全是谎……
　　虐人酷刑是真的爽……
　　你说“反人类”我不慌……
　　流量在手我是王……
　　爱女的招牌擦亮堂！数钱数到手发烫！
　　哎嗨哟——哎嗨哟——这表演的生意太好赚！
　　哎嗨哟——哎嗨哟——谁管小说故事烂不烂！
　　哎嗨哟——哎嗨哟——
　　道德良知与我不沾边！
　　就只想把百元大钞赚——

　　街边初亮的路灯射下来，把阿丑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像条贴在柏油路面上蠕动的长虫。她忽然停下脚步，仰起脸去蹭头顶那片暖光，像是在接受某种只属于它个人的加冕仪式，连粗重的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皇帝是女的，宰相是女的，公主是女的，连驸马都得是女的，全得是女的，全得是女的……你去看看我的小说就知道，我那些故事也是孤雌繁殖出来的——别的女作者熬夜辛辛苦苦掉几把头发写出来的小说，我花半小时扫一遍，朝代不用改，人物一套换，东拼西凑‘衍生’一下，新作品这不就热乎出炉了？”

　　阿丑忽然压低声音，把脸凑到围过来看热闹的中学生耳边，露出一个鬼祟的笑：“别人天天喊什么‘全女经济’，嘿嘿，我看靠骗小孩的钱最容易了！哈哈哈……”中学生被这近在咫尺的诡异笑容吓哭了，嘴里含着的珍珠奶茶没兜住，“噗”地一声全喷了出来，一大口黏糊糊的奶茶混着黑珍珠，结结实实糊了阿丑满脸。

　　阿丑扬起手要往那孩子脸上扇，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人攥住了。

　　定睛一瞧，竟是小玲！

　　“你疯了？在这发什么癫！赶紧跟我回家！”小玲拼了命地往人群外拽阿丑。谁知阿丑竟似看见鬼魅一般，喉咙里先蹦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妈——”紧接着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一边挣一边撕心裂肺地喊，“你是我妈！啊——我要抗争！啊——我要抗争！”

　　小玲又惊又气，越发大力地拉扯道：“在你家门口呢，你住这里，你还要不要出门啦！丢人丢到家啦！丢人丢到家啦！邻居、亲戚、小学同学可都看着呢——”

　　阿丑像是半点儿没听见一般，眼睛直勾勾的，嘴里翻来覆去只剩那两个字：“妈妈——妈妈——我要打倒你——妈妈——妈妈——我要打倒你——妈妈——妈妈——”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针似的扎过来，小玲终于受不住似的猛地甩开手。她的声音因羞愤而发颤，怒吼道：“你能不能要点脸？别再丢人现眼了！孩子是贼，旁人第一个要疑心的就是当妈的没教好；你这种人，我还跟你做朋友，别人岂不把我也当成一路货色？谁会跟小偷做朋友，哪个正常人会跟贼做朋友？不知情就算了，若已知情，岂非同流合污？你说——你是不是小偷——你说啊——你说啊！”她连喊好几声，不等阿丑从那阵疯魔里挣出半句回应，一扭身就撞开围观的人潮，头也不回地扎进晚高峰的车水马龙里。

　　小玲脚下像生了风，一路狂奔，直到撞开阿丑家那扇熟得不能再熟的防盗门，整个人却猛地僵在原地，傻了眼。

　　屋子里居然有人！

　　厨房里站着个女人；沙发上歪着个男人，正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接下来的场面静得诡异，客厅挂钟的滴答声简直像敲在耳膜上。

　　那一男一女看见闯进来的小玲，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半点反应没有。女人把锅里的青菜稳稳盛进白瓷盘，端着往餐桌上一放；男人立刻从沙发上直起身，趿着拖鞋自觉晃进厨房，不多不少盛了两碗米饭摆好，两个人就安安静静对着桌子吃起饭来，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玲呆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吃完了碗里最后一粒米。

　　看着他们一起起身，一个收拾碗筷，一个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响着，没一会儿就把碗碟擦得干干净净摞进碗柜。

　　又看着他们一前一后沉默着走进最里面的主卧。

　　咔嗒一声，锁上了门锁。

　　主卧的门被锁上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小玲猛地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狠狠往自己胳膊上拧了一把，尖锐的痛感瞬间顺着皮肤窜上来，“啊——疼！我不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