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被抄手盯上》然亦非

47、唯一解 如果，当初

　　阿丑在二、三、四月都没更新小说。但她最在意的，并非日渐空瘪的钱包，而是小玲竟没有来催更。

　　小玲是阿丑的“特别读者”，他们因阿丑的文字而结识，她是他的买家，继而成了他的女友。

　　“她理应比任何人更支持我的小说。”每当阿丑的目光扫过打赏榜单，这句话便总会在心底无声响起。榜上的数字，一直是阿丑持续更新的动力，更像一条无形的线，将他与小玲紧紧系在一起。她的每一次打赏，都像一声清脆的摇铃，提醒着他这份关注的存在。可如今，铃声已歇，这使得阿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段关系。

　　“我写，她看，她为此付费。可我们的关系，难道就只是一场买卖吗？”

　　当这个念头如冷水般浇下，阿丑惊恐极了。他忽然意识到，他们的感情确实始于明码标价的交易，它却有一件名为“知音”的漂亮外衣。而自己，跟自己的书一样，从来是被选择的对象。小玲因选了他的书，而看上他的人。这段关系有着浪漫的起点，却也埋下了不安的种子——若她又选了别人的书呢？

　　深夜，阿丑做了一连串光怪陆离的梦。在喧闹的火锅店里，小玲依旧笑着为他夹菜。毛肚在滚烫的汤底里七上八下，阿丑只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他盯着那片在筷尖颤动的毛肚，终于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最近还在看书吗？”

　　小玲手中的筷子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在看一本讲亲密关系的书，关于投射与期待。”她轻轻笑了笑，“有时候觉得，人爱的或许不是对方本身，而是自己投射在对方身上的幻影。”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阿丑一直不敢触碰的脓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火锅的热气突然变得滚烫，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

　　再醒来时，竟坐在龙椅之上，眼前是朱红宫墙围起的庭院，阳光刺眼。一场选妃大典正在进行。阿丑望着庭院中环肥燕瘦、争奇斗艳的女子，简直心花怒放。“快，让美人都过来。”他连声催促。只见两名身着唐代衣裙的女子袅袅走近，阿丑急忙道：“你们是甜的吗？”二人却不答话，只轻轻拉开衣领——里面竟是黄澄澄的一片。

　　“哎呀，是糖的是糖的。”阿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来就啃，直到把两个糖人吃得渣都不剩。正咂着嘴回味那甜腻时，庭院门口的光影忽然暗了。

　　是小玲走了进来。

　　她身形小得出奇，只有一粒瓜子仁那么大，至多不过十四岁的样子。阿丑看得满心欢喜，一跃而下，竟想将她一并吞进肚里。谁知手指刚触到她的衣角，天空突然落下一只无形巨手，将他拎起，抛向空中。

　　“救命啊——谁救救我——”阿丑惊呼，想起自己是皇帝，又连喊“护驾”。可无人敢上前。他在半空中飘荡许久，终于坠落在地，这才发现早已不在宫殿之中。“这是哪里？”抬眼看见门上的大字，阿丑惊出一身冷汗，拼命拍门喊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宁愿去辛者库，也不要在素材库……”

　　然而任凭他如何嘶喊，四周始终空无一人。“我跟你们拼了！”阿丑掏出打火机，决心与这库房同归于尽。火苗窜过之处，顷刻间烈焰升腾、浓烟四起，他坐在火中放声大笑。不料孙悟空忽然从天而降，二话不说，竟对着火场撒了一泡尿。

　　火灭了，阿丑也被猴尿浇了个透透。“泼猴！你呲了姑奶奶一身！”阿丑心里那个气呀，把孙悟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孙悟空却不理他，只是努嘴一吹。这一口气好生了得，登时昏天黑地，等阿丑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竟变成了一本书。小玲正一页页翻看着，时而微笑，时而蹙眉，最后合上书页，将他放回书架，转身拿起了另一本……

　　阿丑从梦中醒来，此后闷闷不乐，整日昏昏沉沉。

　　“她说她爱这些文字，爱写书的人。可事实是，在遇到我之前，她就在读小说；在遇到我之后，她也从未停止阅读别人的作品。”

　　阿丑清楚，自己不是文坛第一，凭什么认定小玲不会爱上别人的文字？

　　“她可以爱上我的文字，自然也会爱上别人的。”

　　阿丑却突然生出几分坦然，因为她自己也会沉迷于别人的文章，甚至将其偷偷占为己有。文字的魅力从来不属于某个人，它只属于心灵。阿丑从不怀疑小玲那时的喜欢，正如他不怀疑自己此刻的清醒：看似创作者执笔生产，占据主动；实则读者用时间与金钱投票，掌握着最终的裁定权。

　　但他会忍不住想：

　　“如果……她当初点开的是另一部小说呢？”

　　“如果那个故事同样动人，作者也同样温柔地回应了她的留言呢？”

　　“她既从别处得到了她想要的‘浪漫爱’，那么，我根本就不会是这段故事的参与者了……”

　　一番自我追问后，现实赤裸地摆在眼前：他是可以被替代的，而小玲却是他的“最优选”，不，是“唯一解”。过往的时光早已证明，小玲完美地提供了他所渴望的一切认可与陪伴。尽管阿丑不愿直面，但他心里早已认清：小玲，无论她叫什么，小玲，小小玲，大玲，中玲……只要她在打赏榜上有名！无论她在榜单的什么位置，只要她伸手，他就会握住。

　　阿丑从来不想选。

　　在决定再续约二十年的那天之前，她便享受栖身于货架。

　　他是一件等待被欣赏、被持有、也可能随时被更新的消费品。“小玲”才是持有者。打赏是明码标价的支持，爱情却是无法估量的情感投入。未来的日子里，阿丑仍需要被鼓励，需要听到“喜欢”来确认自己文字的价值，乃至是他这个人的价值。可现下，他必须自问：一件自知自认假冒伪劣的商品，有什么资格要求对方继续追加投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