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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

  •   第八十一章

      东陵公墓,位于华都西北角,算是城市边缘,既远离中心的繁华,倒也比周边卫星城方便许多。这座公墓,规格适中,价钱却有些虚高。所以,上流富人看不上,平民百姓又买不起。总的来说,低调荒凉,存在感不强。

      于是,殷慕庭选择将盛澜葬在这里。普通的合葬墓,泯于众人。

      于是,霍顺也选了这里。背面山脉更加隐蔽,任其折腾。

      炸药的深度用量经过严格测算,若不是出了这样一档子意外,地下墓穴坍塌封闭的同时,荒无人烟的山顶,不会有任何人发现异常。而本该确认洞口封死,只留下轮值的人守着仪器,几天之后验证生命指征完全消失就算胜利完成任务的小分队,此刻正在赶来的洋鬼子指挥下,配合专业的救援团队把自己费劲巴力完美埋葬的洞穴再以最快的速度挖掘开。

      不远万里而来的爆破专家拧着粗黑的眉心暗自嘀咕:中国的有钱人真是会玩啊。

      漫天的烟尘扑下来,秦添虽然尽量护着怀里的人,却仍怕不够。甫一平静,他侧过脸忍着闷咳,在尚不能视物的环境里一手将人拢住,一手轻柔地从上到下探着。枪伤在大腿处,粗略包扎过,血流只是堪堪止住,仍然渗着。手指所及之处,一片黏腻浓稠,他不敢去想,不敢去计算。

      秦添掏出手帕按了上去,死死地捂着。

      整个过程中,盛星竹一动未动,一声未吭,秦添将耳畔紧贴过去,呼吸轻得难以分辨。好似拼命给了霍顺那一下子,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秦添不敢想象,如果他没有守在外边,此刻,会是怎样的情景。

      那一针,幸运地命中眼珠子,但根本不够致命。如果不幸运,更是除了激怒畜生之外,别无益处。盛星竹不是冲动的人,想得清楚任何情形下最适合的应对方式,不然恐怕殷慕庭的命他也保不下来。

      可他适才,冲动了。做了一个极度不符合自己身体状态,也于事无补于形势不利的行为。

      “星竹,星竹……”他轻声唤着,根本压抑不住语音的颤抖和哽咽。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该做的,只有等待。“星竹,你别睡,我们很快就能出去,很快……”

      视线逐渐适应黑暗,间或有一点不甚明显的光亮漏下来。

      盛星竹安静得不似真人,清浅的吐息甚至带不起眼睫的震动。整个身体凉得跟冰一样,嘴唇青紫干涩。秦添将人搂得紧紧的,可他滚烫的体温却传不过去分毫。

      “我,我错了。”他揉着盛星竹后脑,把人嵌在怀里,下巴垫在发顶,任由无声的水滴不受控制地滑落。“我不该瞒着你,不该什么都不和你说,更不该……”秦添不知道盛星竹还能不能听到他讲话,可他必须一直说,不停歇地说下去,“你别原谅我,你一定要惩罚我,怎么罚都行。可我还是要替自己辩解两句,我不是在和任何人之间的选择和平衡下放弃了你,不可能,永远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我以为你不在乎我,我以为自己没价值,走或不走你都不会在意,说不定我走了对你来说算少了一个麻烦。我怎么会去听,怎么会去信那些话,我简直蠢到家了,我白痴。你起来骂我两句行吗,打我也行。”

      秦添很冷静,虽然怀里的身躯冰得他透心的寒凉,但他不允许自己慌乱,他必须保持镇定。他需要说话,需要动作,能把人唤醒当然是最好的,不然也要让盛星竹切实地感受到,身边有人在,他不是孤零零的一个。这场意外之前,这人尚且打算潇洒地一走了之,美其名曰治病疗养。可但凡了解内情,知晓他病情变故的人,面对冰冷的诊断——手术成功率15%-30%,没有一个真的认为他是去乖乖接受手术,只是没人有能力阻止,也就没必要挑明罢了。

      找一个山清水秀的避世之地,安安静静地等死?还是放飞自我,尝试一切过往囿于身份,不曾品尝过的酸甜苦乐?不管是哪一种,体面的表象下掩盖的都是晦暗灰色的了无生趣。

      人若是打从心底没了求生的意志,外力如何拖拽皆是徒劳。

      耳畔的呼吸时断时续,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就这样彻底断掉。秦添的心脏随着盛星竹的呼吸沉浮,随之生随之亡。

      他从来没试过说这么多话,对任何人。这种透着娘们兮兮的絮叨与软弱,过往的他接受不了。不仅接受不了,秦添素来也的确是不擅于言辞的,做的多说的少。可就是因为说的太少,行为比起语言,总是滞后且难辨。所以才自以为情深似海委曲求全,而对方无法感受到。不然,盛星竹怎么会认为,怎么就认了,他同样选择了放弃。

      每每想到,盛星竹在接踵的打击中习惯了也认了,秦添在面对取舍时,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他,秦添的心就像被钝器凿穿砸烂,肠子都悔青了。

      过往的爱慕宠溺看似有多笃定多无私多深情,误会产生的那一刻,便都化作绝望失落反噬回去。捧得越高,摔得越惨。他曾经是将人擎上天的那些虚无力量中的一股,却无知无情地转头,看不到珍贵的瓷器坠地的刹那,粉身碎骨。

      他宁愿放弃生命,都不会放弃盛星竹。可这种自我感动,对方接收不到,毫无意义。

      如何说,说些什么才能暖一暖冻透了的心?薄弱的消散的对生命的牵扯不舍还唤得回来吗?秦添没有天赋,没有经验,更没有运气。他只能毫无技巧地说实话,说他所有能想到的鸡毛蒜皮。

      “我不会放手了,再也不会。”他哽了一瞬,继续平静地说道:“盛星竹,你不乖,为什么不去股东大会等我?我筹划了那么久,我要带你走,不管你同不同意。哪怕你心里没有我,或是厌倦了,累了,都不是理由。我已经疯了,我放不开,我打算好了,你不听话的话我就把你绑回去,日日夜夜看着守着……”他俯下身去,泣不成声,“你应我一声,你答应了,好不好?”

      “不……好……”气声低到秦添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捂着伤口的手动不了,秦添用一只手小心地扶着盛星竹的后脑,拉开短促的距离。盛星竹依旧阖着双眸,口唇极不明显的翕动。

      他原本处于一团混沌的不断下坠的黑暗中,最终溺毙也好,粉碎也罢,结局无非是尘归尘土归土。人的潜意识对死亡是有所预感的,这个新奇的发现让他自昏沉中生出一点欣喜来。是本能的解脱的释然,而不是恐惧,这一点令其很满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神志被挑开一道缝隙,就有那不开眼的声响趁虚而入钻进来。

      磨磨唧唧,絮絮叨叨,不断不停,好烦啊。

      他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又是一大段不知所谓的聒噪。为什么都要来烦他,安安静静的死一下不好吗?盛星竹含混的神识浮浮沉沉,抵抗着挣扎想要苏醒的脑细胞。为什么要醒,又冷,又疼,他不喜欢。

      这个人太讨厌了,怎么就说不完呢。不知所谓,不合时宜。

      就像殷教授一样,为什么要最后告诉他那样一句,“只有这样,我才能和她葬到一起。”是安慰他,骗他的吗?算了,姑且信了吧。起码妈妈不至于孤零零的,她非要喜欢他,自己也拦不住啊。

      可他自己呢,盛星竹,你死了有没有人愿意跟你葬在一起?算了,不是秦添的话,他宁可撒到大海里。

      好多水,糊了他满头满脸,不会是已经被挫骨扬灰,撒了吧?

      “星竹,我一直爱你……”

      “星竹,我不会放手,你休想丢下我。”

      “你去哪,我去哪,你看我做不做得出来。”

      盛星竹头痛,盖过了伤口痛,神经痛。他的潜意识先于神志清醒,他有一个秘密,一个但凡还有一丝一毫理智在,都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秘密。他偷偷在心里笑了一下,喏嚅着自言自语,“秦添,我好像坏掉了,我吃了太多的药,所以不好用了。我怕你看出来,才给自己下了药。”他“嘿嘿嘿”地在梦里笑出声,“后来,我发现,好用的,跟你,好用。”

      一缕强光罩下来,坍塌的地洞打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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