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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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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时钟刚过八点,朝阳初升,金光灿烂。卧室的窗扇被遮光帘挡得密不透亮,秦添走到门边的时候顺手推了一把,客厅的阳光倾泻而下,屋里的人却迟钝地犹自未觉。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盛星竹在床上翻腾一会儿,先是伸手确认身旁没人,又睁眼瞟了一下,随即松了一口气似的,放心地阖上还不太清明的眸子,好几下才摸挲到眼镜,按在脸上。熟练地取过一个药瓶,旁边是秦添早上换过的保温杯。
盛星竹一直有吃保健品的习惯,以前都是每个月盛澜亲自送给他,也顺便来看看。儿子不在家,就交代给秦添,什么护肝养目褪黑,事无巨细,经常有新品种。
原来之前每天早上悉悉嗦嗦的捣鼓,不是强迫症,秦添恍然大悟。继而腹诽:旧瓶新药,也不怕麻烦,整得跟做贼似的。他第一天拿起来看过瓶身,是五年前的保质期。
秦添不是个多疑的性子,他只是掐着点儿来喊小祖宗起床,昨天林轩冒着生命危险打了两遍电话嘱咐色令智昏的老板,今天有重要的会议,一定不能任性翘班。
所以,他绝对没有偷窥的想法,甚至还在门口清了清嗓子,提醒迷糊蛋,免得又被吓到。
所以,盛星竹药瓶脱手的同时,面上实实在在闪过的慌乱被秦添分毫不差地捕捉到。这回,他就算再迟钝,也意识到,哪里不对。好像有一条隐隐约约的线,即将抽丝剥茧,却犹抱琵琶半遮面。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蹲下,跟翻身下床的盛星竹一起捡着药片。
“不能吃了吧?”秦添把东西握在手里,意欲带出去。
“没事儿,贵着呢,别浪费。”盛星竹低着脑袋,强硬地扒开秦添手掌,将药片一颗不剩的抢走,装模作样地放回瓶里,欲盖弥彰道:“你知道的,都是国外实验室按月送来,没得补。”
“以前你可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秦添视线瞥了下床角,淡定起身,平静道。
盛星竹轻哼,“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懂吗?”他仔仔细细在地面上划拉了一圈,也跟着起身,翻了个白眼,“都怪你,那么大的个子吓唬人好玩吗?再说了,年龄不饶人,我现在也不是十七八,不应该好好保养吗?”
虚张声势,秦添暗忖。
“快点儿,饭凉了。”他先行转身出门。
好半天,盛星竹才收拾妥当,坐到餐桌旁。
“你就不会先吃吗?”磨磨蹭蹭的家伙惯会倒打一耙,“干等着,傻不傻?”
好话不会好说,明明想找个话题,一出口就是炮仗。
明明对别人都不是这样的,明明很多年都没机会这样了,明明早就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关系……
盛星竹心里不舒服,悻悻地闭嘴,低头专心搅和着碗里温热的八宝粥。
秦添既不跟他当真计较,嘴上也没惯着。
“比你光动手不动口强,粥是用来喝的,不是用来和泥的。”
盛星竹蓦地抬头,对视片刻,又讪讪地先行侧过脸去。“凶什么凶……”嘟囔一句,吃一口。
“你也知道自己不是十七八了,吃饭还用别人操心?”秦添得理不饶人,“你要是对我的手艺不满意,直说,咱还把李师傅喊回来。省得我顿顿忙活半天,也不合你胃口,没必要。”
盛星竹难得没反驳,低着头硬塞了块三明治,细嚼慢咽半天,吞下去之后,又抿了两口甜丝丝的粥。“不是,”他放软了声调,“你不爱做可以点外卖,别折腾老人家了。”
又来了,秦添不怕怼天怼地不讲理的,可盛少爷稍微示弱那么一点点,立即就能化百炼钢为绕指柔,真真儿是一点儿招架之力都没有。
“我没有。”他尽量放平语气道,“毕竟分开太久,我怕你口味变了。”
“不喜欢我会直说。”盛星竹莞尔,眨了眨眼眸,歪着脑袋觑秦添一眼,“你想什么呢?”
是啊,他想什么呢。这祖宗怎么会委屈自己,他可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秦添一时气结,怼了口沙拉到嘴里,避免接话。
“不但这方面口味没变,”盛星竹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其他口味,好像也没变。”
秦添极其无奈地瞥他一眼,装作听不懂,“是吗,我不这么认为。”
“切,”盛少爷逗弄失败,秦添不接招,正经话题他又不想说,顿失谈兴。扔下筷子,杵着下巴,蔫蔫地打岔,“我饱了。”
难得开了个头,秦添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我觉得你很多方面都变了。”他认真道。
盛星竹下意识摸了摸鼻尖,又迅速放下手。“比如呢?”他慢条斯理地问道。
比如,口味,食欲,体质,习惯……很多事情,不去细想,就像漫天星子,散落银河,可一旦上心去琢磨,就总能交叉纵横,找到线索,连成互相印证的组合。
重逢以来,盛星竹太霸道太出其不意,一次一次的,下的都是猛药,全都准确地敲在秦添心尖最软的分寸上。以致于他一直被对方牵着鼻子忙于被动的应付,分不出精力来细致梳理。可百密难免一疏,一旦住到一个屋檐下,躺在一张床上,如此近距离的相处,早晚要露出端倪。静下心来,见微知著,一泻千里。
秦添有预感,一整个云山雾罩的图画就在他眼前寸许,只差一阵东风,拨云见日。
他迅速在大脑里逡巡一圈,选了个不那么尖锐,却值得一问的问题。
“你的这幅眼镜,好像不是摆设。”
“是啊,有度数的。”盛星竹答得干脆。
秦添微顿,迟疑道:“以前,你视力没问题的,为什么……”
他以为盛星竹会逃避会隐瞒会顾左右而言他,实际上,人家毫不避讳,“还能为什么,被欺负的呗。你以为我们家那群老爷子好对付,一个个都恨不得在我脑袋上作威作福。每天半夜三更地罚我抄三字经千字文那些三岁孩子的启蒙读物,美其名曰让我‘知尊卑,懂规矩’。老宅祠堂多大你见过的吧,好几百平的地方,就点两根蜡,估计那些排位上的祖宗都看不清我长什么样子,没瞎都算我运气好。”
“怎么会……”秦添口唇有些打颤,从喉咙口溢出的气音散在齿尖。以往,在盛家老宅举行的宴会,他是参加过几回的。那些本家和旁支老老少少如何宠着捧着巴结着盛星竹,他都是亲眼见到过的。
怎么不会,有强势的家主护着时是一个样,可一旦高墙倒塌,且确认再也立不起来,往日积压在谦卑面目下的怨气,便会翻着番的汹涌而来,恨不得将他这个养在温室里根基尚浅的没爹没娘的小苗连根拔起,啖肉喝血挫骨扬灰。当然,情绪化的发泄只是个由头而已,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比起在公司深耕了二十多年的高知实力派,谁也不想将自己的身家交给一个跑去娱乐圈不务正业的小屁孩儿。
“哈哈哈哈哈哈,”盛星竹笑得趴到桌面上,端端正正架在高挺鼻梁上的眼镜框都撞歪了,平添了几丝俏皮。他漂亮的桃花眼笑弯了,指着秦添,“你,哎呦,我真服了,不会是心疼了吧?哈哈哈,这,哈,这你也信,我是那么好欺负的吗?秦添,你怎么这么好骗啊。”
“……”秦添沉下表情,起身,冷淡道:“快走吧,你要迟到了。”
“你不是也要出门吗,一起吧。”大少爷看不出火候地邀请。
“我不急。”
“那我也不急。”
“……行,等我取个外套。”秦添将餐桌上的碗碟迅速收进厨房,闪回房间取了外套,利落地等在门口,“好了,走吧。”
“哦。”盛星竹慢半拍,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出单元门,旧式公寓并不是人车分流,司机都将车停在楼下小广场。李白和林轩各自立在空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甫一看到人影,洋鬼子反应比窜天猴还快,乐颠颠地晃过来,一脸谄媚地朝秦添大喊一声:“哥!”
这是闹的哪一出?他们家管自己爹妈都叫名字,秦添虽然比他大几岁,但也从来没享受过这待遇。
“嫂子。”下一秒,洋鬼子立刻挤眉弄眼地朝盛星竹无缝连接地喊道。
我靠,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秦添觑他一眼,一句“真有你的。”通过眼神传递过去。
盛星竹呆愣片刻,直到林轩扯了扯他,才回过神来。跟什么都没听到似的,面无表情地径直错身走了过去。只有耳尖一抹红晕,被秦添完美地尽收眼底。
“给力不?”李白凑过来,搂着秦添肩膀,看着盛星竹绝尘而去的车影,以慨叹的语气问道。一副大仇得报,还顺便送了个大人情的嘴脸。
“……走吧。”秦添弯腰上车,低头瞬间,眼角眉梢俱是压不住的弧度。
“这个,拿去验验成分,”赶在洋鬼子继续邀功之前,秦添从兜里掏出床角下捡起的药片,郑重交代道:“我要详细的报告,越快越好。”
李白接过来,瞅了瞅,表情不可谓不精彩:“哥,你们这…玩得挺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