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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真相 ...
沉灯坞的灯向来暗,石壁上浮着一层水汽,灯火照过去,像隔着一层薄雾。外头水灯堂那边仍有人走动,旧水路的人替卫横波守第一夜,灯芯一盏一盏添起来,幽蓝的光从雨幕里透过来,落在廊下,冷得像水。
秦梁燕进后堂时,闻不辞还站在门边。
他披着旧衣,脸色白得像没养回来,右手藏在袖中,只露出一点白布边。秦梁燕看见他就皱眉,“我让你回去躺着。”
闻不辞慢慢道:“少主说让我替卫横波写祭文。”
秦梁燕冷冷看他。
闻不辞轻轻咳了两声,不再惹她,只把目光往堂内投去。
秦吞舟坐在堂上,玄色衣袍被灯影压得更暗,刀就搁在手边。他没有去水灯堂,也没有问卫横波尸骨如何,只抬眼看向门外。
“让宗溯进来。”
这一次,他说得很清楚。
阿洛带宗溯来时,连门槛都没进,只硬邦邦把人往门口一引。宗溯走进后堂。
他身上的旧蓑衣已经脱下,白衣外头披了一件沉灯坞临时给的灰色外袍,不合身,袖口宽了一截。
秦吞舟看了他片刻,道:“你想知道宗氏那夜的真相,我现在告诉你。”
这句话落下,后堂一下静了。
秦梁燕原本站在旁边,听见这句,手指不自觉按紧了枪杆。
秦吞舟没有铺垫,也没有等宗溯问,直接道:“宗长明是我杀的。”
“你父亲死在我刀下。你要讨这笔账,冲我来。宗长明的命,不是秦梁燕欠你的,也不是沉灯坞所有人欠你的,是我秦吞舟欠你的。”
宗溯喉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秦吞舟继续道:“但宗氏满门,不是我杀的。阮氏不是死在我刀下,那些孩子、仆从、门客,也不是我一个个杀的。火不是我放的,门不是我钉的。”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宗溯。
“你被教了二十年,说沉灯坞屠了宗家满门。这句话里,只有宗长明那一刀是真的。”
闻不辞站在门侧,指尖抵住门框。
秦梁燕没有看宗溯,而且看着秦吞舟。她知道父亲会认,却很少听他这样一件一件往外拆。
宗溯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三十七船到底是什么?”
“不是军械船。”秦吞舟道,“也不是祝观澜说的毒药船。”
他抬手,楼问津把一只旧木匣放到案上。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旧单子,边角被水泡过,字却还能看清。
他把第一张纸推出来。
“这张是药单。十二船药材,止血散、续骨草、麻沸散、金创药、疫后退热方。这些是给沉灯坞药庐的,也给西南水路逃出来的伤者用。”
他又推开第二张。
“这张是器物单。八船铁料,不是刀枪,是船钉、铁链、桨轴、炉件、药锅、修暗河水闸用的铁件。祝观澜说它们是军械,宗长明信了。”
第三张纸更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真正要命的是这个。”秦吞舟道,“十七个活人,三册账。”
秦吞舟一个一个念过去。
“青州水监旧书吏葛闻,仓吏陈榆,渡户卢照水一家三口,西南药庐学徒四人,押船账房赵七娘,旧渡船工六人。”
他抬眼。
“这些人知道青州水监替正道盟放过哪些船,扣过哪些船,也知道祝观澜借‘搜魔’之名清了几条水路。他们带着三册账逃往沉灯坞。只要他们到了,祝观澜与青州水监那几年的账就藏不住。”
宗溯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秦吞舟道:“宗长明扣船,是因为祝观澜告诉他,三十七船是沉灯坞私运军械,船上□□,要祸乱江湖。宗长明想借这件事替宗家立名,也想让正道盟欠宗家一份功。”
秦梁燕冷声道:“所以他扣船。”
“是。”秦吞舟道,“他扣了船,扣了人,也扣了那三册账。他本来以为自己截住的是沉灯坞的罪证。后来他翻到名册,才知道船上有活人,有青州水监旧印,有正道盟的批条。”
宗溯道:“他知道自己错了?”
秦吞舟看了宗溯一眼,“他知道得太晚。”
外头水灯堂传来一声很轻的钟响,有人给卫横波添了一盏灯。
秦吞舟继续道:“我去宗宅,是为夺回船册和问清那十七个人被交去了哪里。宗长明不肯交。谈不成,我就动了刀。”
宗溯站得很直,可眼底已有裂痕。
秦吞舟道:“他死前说了一句话。”
宗溯抬眼。
“他说,小满不能落到祝观澜手里。”
这句话一落,宗溯整个人僵住。
秦梁燕也抬起眼。
秦吞舟看着宗溯,声音冷了些:“你父亲不是全然无辜。他扣了船,害了船上的人,也把三册账送到了祝观澜眼前。可他到死前终于明白,自己被人当了刀。”
人世间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
一个人可以犯错,可以害人,可以死有余辜,却未必在每一件事上都该被写成蠢货或恶人。
秦吞舟道:“卫横波那夜不是去杀人。他是去找船册,找那三册账,也找你。”
宗溯声音发涩:“找我?”
“宗长明死前说小满不能落到祝观澜手里,卫横波答应了。”秦吞舟道,“宗宅起火后,他找到你,把你交给宗平。”
“为什么是宗平?”
“宗平是山下送柴的脚夫,认得后巷,怕死,也跑得快。”秦吞舟说得很冷,“那种时候,怕死的人反倒能把孩子带出去。”
“卫横波本来可以走。他把你递出去之后,又回了宗宅。”
宗溯已经知道答案,却仍问:“为什么?”
秦吞舟看着他,“因为三册账还在祠堂。”
雨声从檐外压下来。
“三册账若被祝观澜拿走,三十七船就会变成沉灯坞私运军械,那十七个人就会变成魔教余孽。卫横波回去,是为了抢账,也是为了断后。”
秦梁燕低声道:“所以他死在祠堂前。”
“是。”秦吞舟道,“他胸骨碎裂,是被近身重掌打死。右手少指,怀里藏过水路暗记。沈寒槐看见了,但那具尸体后来从验尸正本里不见了。”
宗溯道:“谁杀的他?”
秦吞舟这一次没有含糊。
“祝观澜身边有个掌法高手,叫韩照。停云山执事,二十年前死在对外的名册上,实际一直替祝观澜做脏事。卫横波胸骨上的掌伤,是他的断碑掌。”
闻不辞眼神一动。
秦吞舟继续道:“钉门的是停云山的人,放火的是照微寺明止带去的人。祝观澜没有亲手杀宗家满门,他站在外头看着。他要的不是多杀几个人,他要的是那夜之后,只有一个说法活下来。”
宗溯声音极轻:“沉灯坞屠宗氏满门。”
“是。”秦吞舟道,“这个说法最好用。秦吞舟杀宗长明是真,沉灯坞入过宗宅是真,卫横波在宗宅出现也是真。只要把这些真东西缝在一起,中间那些假东西便很难拆开。”
闻不辞低声道:“这是祝观澜最会做的事。”
秦吞舟看他一眼,又重新看向宗溯。
“祝观澜和照微寺的人不是后来才去救你。他们一直在等。卫横波把你带出去,他们就接过你;木牌被收走,宗平被教成忠仆,你被送进照微寺,成了了悟。”
他说得很直,一刀一刀劈下去。
“他们需要一个宗氏遗孤,不需要小满。”
宗溯垂在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秦梁燕站在旁边,看着他脸上的血色褪下去,忽然想起栖霞台上那一剑。
那时候他也这样平静,平静得像满身经文与正道都压在他骨头里。如今那些东西终于裂开一点,露出来的竟不是痛哭,也不是怒吼,只是沉默。
秦吞舟的声音更沉。
“宗溯,你父亲的命,我认。你要报仇,我在这里等你。但你若还要把卫横波写成你的仇人,把秦梁燕写成你讨回血债的那一剑,把沉灯坞写成宗氏满门的唯一罪人——”
他顿了顿。
“那你就是祝观澜手里最顺手的那支笔。”
宗溯站在那里,被二十年的经声与仇恨一并压住,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栖霞台那一剑,已经是了。”
话落下时,秦梁燕的手指轻轻一僵,心口那处旧伤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她本该刺他一句,该说你知道就好,该说宗公子如今认错倒快,该说早做什么去了。
可她没有。
因为这一次,宗溯没有替自己辩,也没有把那一剑说成不得已,他只是把它放回了该放的位置上。
秦吞舟看着宗溯,“你知道就好。”
宗溯抬眼,眼底终于有了清楚的冷意,“那我该找谁?”
秦吞舟一字一句道:“宗长明的命,找我。卫横波的命,找韩照。钉门与放火,找明止。木牌、假证、了悟这二十年,找祝观澜。”
宗溯闭了闭眼。
这一次,账终于不是一团乱麻,每一笔都有了名字。
秦梁燕低声道:“韩照在哪里?”
秦吞舟看向她,“停云山终议时,他会在祝观澜身后。”
“祝观澜已经送了帖子。三日后,停云山终议宗氏旧案,要求沉灯坞送还卫横波尸骨,也要宗溯回去说明是否被沉灯坞扣留。”
楼问津冷笑:“来得真快。”
秦梁燕听到这里,忽然笑了,“那就去。带卫横波去,带闻不辞的祭文去,带宗溯去。”
宗溯看向她。
秦梁燕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你不是要作证吗?那就去停云山,别在我沉灯坞后堂说自己知道,到了正道席上又坐回去。”
宗溯低声道:“不会。”
秦梁燕道:“我不信这两个字。”
宗溯停了一下,“那你看着。”
这句话终于不像从前那个温吞的“好”。秦梁燕看了他片刻,移开眼。
闻不辞低声道:“我今天就写祭文。”
秦梁燕道:“别写得太漂亮。”
闻不辞笑了一下,“写死人,漂亮了反而轻。”
外头水灯堂的钟声又响了一下。
秦吞舟站起身,“先去给卫横波点灯。”
他看向宗溯。
“你也去。”
宗溯一怔。
秦吞舟道:“他救过你。你拜一拜,不丢人。”
后堂外,水灯堂的幽□□光仍在雨里亮着。
宗溯站在原地,许久后,低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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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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