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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沉骨 ...

  •   水泡从残桩下方翻上来,一串接一串。

      乌衡没有等秦梁燕吩咐,已经脱了外袍,将刀往楼问津怀里一丢。

      楼问津接得手忙脚乱,差点被刀鞘磕到下巴,“你倒是说一声。”

      乌衡没理他,将水绳往腕上一缠,转身入水。

      河面很快吞没他的肩背。

      雨仍旧下着,水面被打得发白。那串水泡却没有被雨点冲散,仍旧从残桩旁一口一口往上冒,像水底有人憋了二十年的气,终于撑不住了。

      宋鹤之皱眉道:“此处既有伏箭,水下未必没有机关。还是先封渡,再派人探。”

      秦梁燕看也没看他,“等你封完,尸骨让鱼替你验?”

      宋鹤之被她堵住,脸色一僵。

      宗溯站在残桩旁,目光落在水势上。

      “水在涨。”他说,“下面若有绳索,再拖,可能会断。”

      秦梁燕收回目光,握紧红缨枪。

      水下忽然一沉。

      系在乌衡腕上的水绳骤然绷直,残桩被扯得吱呀一声。楼问津脸色微变,立刻抓住绳尾,脚下一滑,险些被带进河里。

      秦梁燕伸手扣住绳子,宗溯也几乎同时按住另一端。

      两人的手在湿冷水绳上碰了一下。

      很短。

      秦梁燕先收回手,换了个位置,冷声道:“看什么?拉。”

      宗溯垂下眼。

      几人一齐用力。

      河面被拖开一道浑浊水痕,乌衡终于破水而出。他脸色冷得发青,肩上挂满水草,手里拖着一只长长的沉木匣。

      那木匣被三道铁链缠着,铁链锈得几乎嵌进木缝里。拖上岸时,在青石上刮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像什么旧东西被人从水底硬生生拖了出来。

      楼问津往后退了半步,“我就说晦气。”

      秦梁燕没理他。

      乌衡把沉木匣拖到岸上,半跪在泥水里,声音压得很低:“下面有石坠,链子系在渡桩根下,不是随便沉的。”

      宋鹤之也蹲下来看。

      木匣外头的锁已经锈死,锁面上糊着河泥。楼问津摸出细铁签时,宋鹤之又看了他一眼。

      楼问津抬眉:“宋公子,你这眼神,像第一次见江湖人开锁。”

      秦梁燕道:“他是正道人士,不学旁门左道。”

      宋鹤之抿了抿唇,没接话。

      铁签探进锁孔,轻轻一拨,锁里先是毫无动静。楼问津皱了皱眉,换了个角度,手腕一压,只听里面咔哒一声,像某根在水里锈了二十年的骨头终于松开。

      木匣盖子被撬起时,所有人都静了。

      冷气先涌出来。

      不是新尸那种浓烈腥臭,而是一种被水泡了许多年的腐朽气。朽木,铁锈,旧衣料,湿泥,全混在一起,冷冷扑到人脸上。

      匣中躺着一具旧骨。

      衣料早烂,只剩几片黑色布缕贴在骨架上。胸口塌下去一块,几根肋骨断得凌乱,像生前曾被极重的掌力击中。

      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雨水从匣盖边缘滴下,正落在那截少指的手骨上。

      啪。

      很轻的一声。

      满渡口的雨声像都远了。

      楼问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蹲下去,看着那只右手,手指快落到骨上时,又停住。

      宋鹤之动了动唇:“这是……”

      没人接他的话。

      楼问津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右手少指。”

      乌衡道:“胸骨碎裂。”

      宗溯站在匣边,眼睫垂着,他说:“祠堂前无名尸。”

      几句话分开说,拼到一起,已经不用再明说。

      卫横波。

      秦梁燕看着那具旧骨,她从前听过这个名字。

      沉灯坞旧水路的人提起卫横波,总不像提死人。有人说他撑船极稳,醉了也不会撞上暗礁;有人说他嘴碎,欠了半条水路的酒钱;也有人说他右手少指,还偏要拿那只少指的手去打绳结,说少一截也不耽误活命。

      后来他失踪了。

      沉灯坞里,失踪这两个字很常见。走暗河的人,活着时在水下,死了也常常在水下。久而久之,连问的人都少了。

      可今日,这具骨头被铁链锁着,被石坠压着,被沉在乌鹊渡水底二十年。

      失踪二字,突然显得很薄。

      楼问津从尸骨旁拨出半枚碎牌。

      碎牌只剩一角,黑沉沉的,边缘被水磨得圆钝。他用布垫着拿起,擦去上头的泥。上面隐约有沉灯坞旧水纹,旁边还剩半个字。

      波。

      这一次,连宋鹤之也说不出话。

      宗溯低头看着那具旧骨。

      他想起宗平说,那人身上都是血,把你塞给我,叫你小满,让我带你走,别回头。

      从前这些都只是话。

      现在这个人就在这里,死了二十年,骨头被水泡得发暗,仍旧缺着那一截小指。

      秦梁燕忽然道:“你看见了。”

      宗溯抬眼。

      她的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低,“这不是我说的,也不是沉灯坞说的。”

      她看着那具旧骨,唇角没有半点笑意,“他在这里。”

      宗溯喉间轻轻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出声。

      秦梁燕握着红缨枪,指节一点一点收紧。雨水从她发梢滴下来,落在肩头暗红衣料上,一点一点洇开。

      她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替沉灯坞喊冤。她只是把这具骨头推到他眼前,像当初在栖霞台上,把宗平推到他面前一样。

      你自己看,你自己认。

      宗溯低声道:“我看见了。”

      宋鹤之这时终于找回声音,脸色仍旧发白,“尸骨要带回青州,由诸门共验。”

      秦梁燕缓缓转头看他,没有立刻发火。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忽然说了很蠢的话的人。

      “共验?”

      宋鹤之手指收紧,他知道这两个字此刻不合适。

      可正道查案,证物归封,尸骨归验,本就是规矩。他从小到大,都在这些规矩里走。眼下这具尸骨牵涉宗氏旧案、沉灯坞、水监旧印,他第一反应自然是带回去封存。

      秦梁燕提枪往前一步。

      “宗平也要共验,名册也要共验,铁牌也要共验。现在连一个被人沉在水底二十年的死人,你们也要共验。”

      她笑了一声。

      “宋公子,你们正道验东西,是不是验到最后,连人活过没有,都要盖个章才算?”

      雨下得更重。

      乌衡带人重新裹好尸骨,铁链没有立刻拆,只用沉灯坞的油布将木匣盖住。宋鹤之让停云山弟子在外记录,楼问津亲自看着碎牌和铅封。

      宗溯站在一旁,秦梁燕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那只少指手骨。

      也许也在看他自己二十年里被教着恨的那条路,原来从一开始就有别人的骨头横在那里。

      她没有安慰他,她也不想安慰他。

      可她经过他身侧时,还是停了一下,“宗溯。”

      他抬眼。

      秦梁燕看着那具被油布盖住的旧骨,声音很低,“他救了你,你至少应该还他一个清白。”

      说完,她提枪往渡口外走。

      宋鹤之拦了一步,“尸骨不能由沉灯坞带走。”

      秦梁燕停住,雨水顺着她下颌滑落,她慢慢抬眼,眼底冷得很,“这是沉灯坞的人。”

      宋鹤之道:“也是宗氏旧案的证物。”

      秦梁燕笑了,下一瞬,红缨枪已经抵在他剑鞘上。

      不重,却让宋鹤之再也不能往前半步。

      “宋公子。”她声音不高,“你可以把这具骨头写成证物,我也可以把它带回沉灯坞,给他上香。”

      宋鹤之脸色难看。

      宗溯站在一旁,忽然道:“我随尸骨同行。”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宗溯道:“我作正道见证。尸骨入沉灯坞,由沉灯坞认尸;三日后,正道与沉灯坞共同查验。”

      宋鹤之皱眉:“宗公子,你要上沉灯坞的船?”

      宗溯没有看他,“是。”

      秦梁燕盯着宗溯看了片刻,“宗公子胆子不小。”

      “上船可以。”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抬起红缨枪,枪尖轻轻点在他的剑鞘上,“剑留下。”

      雨水顺着剑鞘往下滴。

      宗溯垂眼,看着她的枪尖。片刻后,他解下佩剑,递给了宋鹤之。

      宋鹤之接剑时,脸色难看得几乎不像停云山弟子。

      秦梁燕转身上船,“开船。”

      乌衡与楼问津护着沉木匣上了沉灯坞的船。

      宗溯最后一个踏上甲板,船身微微一晃。

      秦梁燕站在船头,没有回头看他。

      “宗溯。”

      “嗯。”

      她望着乌鹊渡雨雾里的残桩,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冷。

      “沉灯坞不是停云山。”

      宗溯站在她身后,没有应声。

      船已经离岸,乌鹊渡的残桩一点点退进雨雾里。沉木匣横在中舱,乌衡亲自守着,船上几个沉灯坞弟子的目光都落在宗溯身上,冷得很直白。

      “到了我的地方,没人会叫你宗公子,也没人管你是不是宗氏遗孤。”她道,“他们只记得,你在栖霞台上刺了我一剑。”

      宗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秦梁燕这才转过身,“所以你最好少说话,少乱走,少拿你正道那套规矩去讲给他们听。”

      她看着他,眼神很冷,“沉灯坞的人脾气不好。真有人要把你丢下水,我未必每次都拦得住。”

      “我知道。”宗溯回道。

      她道:“你每次说知道,最后都做得很难看。”

      这句话落下,船上更静。

      雨水打在船篷上,沉木匣里忽然传来轻轻一响,像铁链碰到了木板。

      乌衡立刻按住刀。

      秦梁燕收回目光,转身往中舱走。

      “看好他。”

      这话不知是对乌衡说的,还是对船上所有人说的。

      宗溯站在雨里,没有再往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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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预收:黑化贵女X负心帝王《坐到灯花落》、软红深处的情天孽海《笑唾檀郎》 3.完结文:奇幻言情《不可道情》、古代言情《风前絮》《小香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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