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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痴 至亲尽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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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覆落而下,似薄霜凝在少女面颊,也静静铺满那块亘古无言的青石。
阿苑双膝跪倒在泥土上,双手疯了一般拼命刨挖泥土,十指皮肉磨破外翻,鲜血混着尘土狼狈不堪,她却浑然不觉半分痛楚。
直至指尖触到一到冰凉坚硬,动作才骤然顿住,随即放缓力道,细细拂去周遭的覆土。
一枚珠子埋在土中,通体暗沉,可刚捧入掌心,便有一缕暖意漫开,仿佛昔日少年将此珠赠予她时,残存的温热气息。
“阿涟……”滚烫热泪重重砸在珠身上,阿苑哽咽难言,语声破碎无力,“我……把它还给你了……”
她撑着青石勉强想要起身,双膝却骤然一软。就在此刻,身后腾起一片刺目的火光,烈烈焰影将她单薄的身影死死钉在青石之上。
“果然在这里。”
清冷的语声缓缓响起,瞬间令阿苑的血液冻结。
她僵硬着身子缓缓回身,只见淳王妃立在夜色里,身后一众暗卫肃然伫立,高举的火把将她华贵的容颜映得明暗交错。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笑意凉薄:“辛苦你亲自引路了。”
阿苑将珠子护在胸前,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石身。
淳王妃停在她身前,那一双养尊处优的素手在火光下莹白剔透,只轻轻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道便骤然袭来,阿苑攥紧珠子的手不由松开。
阿苑泪水无声淌落满面,灵源珠被夺走了,她到最后,终究什么都没能护住。
淳王妃的视线淡漠扫过她狼狈悲戚的脸,如同看待一件失去用处的弃物。
“了结了罢。”
轻飘飘一句吩咐,消散在夜风之中。
阿苑尚且辨不清来人的招式,一股摧山撼海的磅礴巨力已轰然砸落胸口。沉闷震响骤然炸开,夹杂着细碎清脆的骨裂之音漫遍周身。
温热的鲜血浸透身下粗砺的石面,丝丝缕缕流入泥土之中。
阿苑仰面跌落在地,眼前景物一层层晕开模糊,只剩夜空悬着一轮孤寒冷月,清辉薄凉,刺得人双目发酸。
弥留之际,心头执念只剩一桩:今夜宋涟可曾去往湖边?以后常待的青石旁,他是不是还会守着一场永远等不到结局的旧约?
唇瓣微弱翕动,她耗尽肺腑中最后一丝余息,字音碎得像晚风拂过草叶:
“阿涟,我没有……负你……”
一旁的阿璃心口发堵,眼前翻涌的过往光景,猛地被蛮力撕裂斩断。
入目尽是浓稠刺目的血红,浓重腥气混着泥土潮气扑面而来,天地死寂无声,连湖面漾开的涟漪都染着暗沉血色。
宋涟僵立在血泊边缘,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单薄的衣袍被夜半寒露浸得冰凉贴身。
脚边躺着自幼疼他护他的婶娘,双目圆睁望着夜空,唇角淌出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涩意堵得他呼吸发疼,宋涟双脚僵硬挪步,抬眼便看见往日总抬手抚他发顶、柔声唤他小殿下的伯伯,此刻正倒在歪斜的竹篱笆下。
放眼望去,门廊角落蜷着个小小的身影,是昨日还追在他身后嬉笑打闹的族中稚童。
烈火吞尽屋舍,断壁残垣裹着漫天浓烟,遍地血色刺目灼眼,从前烟火平和的灵族故土,转瞬沦为死寂坟茔。
冷风卷着火灰掠过耳畔,他低声呢喃,字字淬着自责:“是我……都是我害了你们。”
从前真心待他的族人,自此,再无一人应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步,眸色空洞失神,越过满地尸骸残躯,死死钉向湖边青石的方向。
阿苑侧卧在地,青丝凌乱散落尘土,下颌肤色惨白如纸,心口不断涌出的鲜血浸透里外衣衫,宛如一朵被狂风揉碎、碾落尘埃的残花。
宋涟踉跄狂奔而去,双膝重重磕进混血的泥泞里,他颤抖着收,小心翼翼将人揽入怀中,仿佛怀里捧着一碰即碎的凉月。
“阿苑……”
怀中人儿纤长的眼轻轻一颤,勉强掀开眼皮,苍白干裂的唇瓣微动,气息细若游丝,几乎融在风里:“对……对不起……”
宋涟身躯骤然僵死,心口轰然一空。
“是、是我害了你……”
细碎微弱的话音萦绕耳畔,过往种种一幕幕翻涌闯入脑海。
湖边晚风闲谈,青石月下互诉心意,当初他亲手将灵源珠交付于她时,她眼底一闪而过、欲言又止的黯然慌乱,此刻尽数豁然明朗。
他垂眸落在她沾满血污、掌心空空的双手上,心口塌陷一空。
灵源珠,终究还是没了。
此前他一遍遍自我宽慰,自欺欺人揣测珠子是遭人强夺,她奔赴自己身不由己,灵族满门惨祸,从来与她无关。
可这一句迟来的致歉,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的侥幸与念想。
彻骨的恨意瞬间缠紧五脏六腑,他胸中翻涌愤懑,满心想要质问,想要厘清所有前因原委,可怀中女子早已油尽灯枯,再也无法开口作答,满腔积攒的怨怼、疑惑、不甘,顷刻间无处安放。
原来他赌上全族安危,掏尽赤诚交付真心,自始至终只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
宋涟唇角艰难地向上扯动,想要放声大笑,嘲讽世事愚弄、情字虚妄,可喉间堵塞酸涩,最终只溢出几声沙哑破碎的低喘。
他的手臂不自觉收紧,整具身躯抖得厉害,如同深秋寒风里随时会零落的枯叶。
“你害得我满门族人尽数殒命。”他嗓音嘶哑干涩,字字皆是泣血痛楚,“是我亲手,将能覆灭族群的利器,送到了你手中。”
他缓缓低头,额头抵住她冰凉刺骨的额头,从前相依时的温热暖意荡然无存,只剩一缕刻入骨髓的熟悉气息,死死缠锁魂魄,化作困住他余生岁岁年年的执念枷锁。
阿苑纤长的眼睫彻底归于死寂,眸底最后一点微光也飞速湮灭,那往日总是温润含水的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空洞。
大颗泪珠从宋涟眼眶滚落,砸在她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阿苑……”他低声轻唤,语声轻浅,内里却盛满蚀骨的痛与恨。
“我恨你。”
“恨你蓄意欺瞒,恨你害得我族人尽数惨死,更恨你将我推入这般绝境。”
他喉头哽咽,将脸埋入她冰凉的颈间,悲戚呜咽尽数压抑在心底:“可若是连你也不在了……”
“我这满心满腔的恨意,又该往何处安放?”
他就这般静静抱着她,似要同这具冰冷的身躯一同化作满地尘泥,长眠在这片血色浸透的故土里。
岁月沉寂,晚风敛去呜咽,湖面血色也渐渐褪作暗沉灰蒙。
许久之后,宋涟终于缓缓抬首,脸上泪痕风干,满目皆是麻木空洞。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血污黏住的发丝,昔日鲜活明媚的容颜依旧,却再无半分生机。他的指尖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轮廓,妄图将这模样深深刻入魂魄。
而后俯身,在她冰凉的额间,落下一个沉重又决绝的轻吻。
一抹清莹圣洁的青莲自他眉心浮现,淡淡流光萦绕其间,莲影顺着相触之处缓缓沉入阿苑的眉心。
那是他本体的一瓣,是他以自身灵族生命本源立下的永世咒言。
“我咒你,生生世世。”他语声轻柔宛若情语,字字却冷彻心扉,“皆如我此刻,至亲尽亡,孤苦无依。”
“我要你轮回每一世,都尽数尝遍我今日所受的丧亲之痛,穿心之苦。”
泪珠再度滚落,落在她死寂的面庞上,分不清是悲是悔,可怀中之人,再也不会有半分回应。
立于幻境之中的阿璃心口仿佛被重物死死压住,酸涩胀满眼眶。
她从未料到是这样的过往真相,昔日纯粹天真,会对着青石谈心,满心满眼皆是欢喜的少年宋涟,从不是生来阴狠邪祟。
而宋涟眼中背叛自己,窃取至宝的阿苑,直至性命垂危之际,心心念念也只是想要将灵源珠归还。
万般悲剧皆由误会酿成,赤诚爱意尽数被世事碾碎,化作生生世世无解的怨结。
她如同见证一切始末的旁观者,望着这场注定无法挽回的悲剧落幕,满心唏嘘,却无能为力。
骤然之间,周遭空间剧烈震荡,好似有只无形的巨手肆意搅乱镜中幻境。
阿璃连忙转头看去,裴明杼单手紧紧按在心口,面色煞白,额间沁出层层冷汗,目光却死死凝望着即将消散的两道虚影,分毫不肯移开。
“裴明杼!”阿璃心头一紧,当即快步朝他走去。
裴明杼胸膛剧烈起伏,正拼尽全身气力压制着体内一股快要冲破桎梏的力量。
阿璃心中满是诧异,往日里纵使直面宋涟狠戾的攻势,他依旧从容沉静,毫无半分失态。如今这般,仿佛是深埋在血脉最深处的一股力量,正一点点挣脱束缚,撕扯着他的心神。
“你究竟怎么了?”
漫长的沉默萦绕在二人之间,就在阿璃准备再度开口时,裴明杼才缓缓开口:“方才他立下诅咒的瞬间,我感应到了。”
“感应到什么?”
裴明杼敛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心绪。片刻后,他缓缓抬手。
这只素来沉稳镇定的手,此刻竟止不住地轻颤。皮肉之下,一股与宋涟同根同源,却更为悠远古老的气息隐隐涌动,如同沉寂万古的风暴,又似蛰伏已久的异兽,被同源的悲恸恨意彻底唤醒,在血脉深处隐隐轰鸣。
阿璃的视线缓缓从他掌心移至他清隽苍白的侧脸:“其实我早有察觉,你体内沉睡着的力量,与宋涟应当同出一脉。”
裴明杼下颌紧紧绷起,他沉默许久,才低声回道:“我说不清这股力量究竟是什么,可它确确实实在躁动,方才目睹那道诅咒落下,它躁动得愈发剧烈了。”
“从前你可曾感应过它?”
裴明杼摇头。
“那日茶楼之中,你能辨出我都察觉不到的气息,就从未深究过缘由?”
裴明杼立在残风里,心绪翻涌不息。他自幼便知晓自身血脉异于常人,多年来始终刻意回避,不敢深究半分根源,只想安稳度日,糊弄过一世浮沉。
阿璃凝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你体内藏着一股极强的力量,长久以来一直被死死压制。”
她虚虚点向他的心口:“是有人亲手设下禁锢,将其封印多年。”
此言一出,裴明杼瞳孔紧缩,深藏心底多年的隐秘被一语戳破,平静表象之下早已掀起滔天波澜。
阿璃清楚自己已然触碰到他不愿提及的过往,她稍作停顿,转而望向渐渐消散的灵界幻境。
“若想寻得真相,并非无路可走。”寂静之中,她的声音清晰明朗,“我们离开此地,去找宋涟。”
裴明杼侧目看向她。
“直接去问他。”阿璃声线利落干脆,“他历经千年岁月,远比我们清楚内情。你二人气息同源,彼此心神相应,他心中多半有数。”
“宋涟……”
裴明杼低声念出这三个字,过往种种疑惑尽数涌上心头,有些宿命般的牵绊,终究避无可避。
“走罢。”阿璃转身走向天机镜入口,“也该出去直面真正的故人了。”
话音刚落,古镜骤然剧烈震颤。
方才还清晰真切的灵界光景瞬间扭曲崩碎,天地顿时天旋地转。
二人脚下齐齐一空,再站稳时,凛冽的夜风已经扑面而来。
四下皆是熟悉的景致,檐角铜铃随风轻摇,叮咚清音悠悠散开,满城屋舍沉寂安睡,远山静立如墨。
中央的天机镜已然敛尽所有流光,镜面澄澈如水,单单映着一轮凉月,清辉浅浅。
方才那场横跨千年的爱恨纠葛与刻骨诅咒,恍若大梦一场,虚实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