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光而恋》楠顾安

68、交锋 沈溺曾经无

　　比赛利用间操时间举行。每个班级按照顺序陆陆续续走到学校划分好的场地上。林雨实凑够了人，此时激情澎湃地组织同学往操场上站排。顾欣不是比赛成员，她怕碍着别人，便往后站着。学校这次的布设应当用心了，打眼望去，每个班级的比赛场地被专业部门拿着胶带划分得严丝合缝。
　　相比之下，观战区显得相对草率，班与班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好在重点高中内，每个学生的班级分割观念明显，没有乱窜班级的情况。

　　哨声开始，只剩下绳子拍打地面的声音。远远的，有些人喊起号子，突显出浩大的气势。周繁裙无缝衔接在参赛选手的后面，或许是赛前的练习真的有点作用，她像是一条轻快的鱼，穿梭在层次起伏的波涛中间。
　　顾欣的视线游离片刻，最终锁定在一人身上。那人身形瘦长，不苟言笑，眼眸深邃，神色淡漠。

　　不知不觉，一个人徐徐朝着这边逼近。顾欣警惕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并非本班同学。
　　桑也莹环抱肩膀，神色惬意：“我觉得二班会赢，你说呢？”
　　顾欣不语，像是没听到这句话。
　　桑也莹饶有兴致地端详片刻：“一班学委，不打算认识一下么？”
　　这是第一次近距离打量桑也莹。她和李蜜怡描述的相似程度极高，双眼皮、高马尾、高鼻梁。她身材高挑出众，尽管套在厚重的校服下，依旧可以判断是个漂亮的女孩。一米七五不是谎报身高，她确实比自己还高出一些，气场不弱，不过顾欣也是不怒自威的人。二者视线相撞，无法判断谁更略胜一筹。

　　“抱歉，我们好像并不熟。”
　　“一段关系都是从熟到不熟展开的，”桑也莹笑意盈盈地看着顾欣，“一班的学委，学习成绩一定不错。我很欣赏才华横溢的人——尤其是学习好的。所以，交个朋友，切磋一下么？”
　　“为什么一定是我呢？”顾欣淡淡回望，“这个世界上的学神多了去了，你为什么偏偏要跟我做朋友？”
　　桑也莹笑而不语。她视线落在长绳比赛队伍中央，歪头打量：“到目前为止，二班连续不断地跳了279个，我觉得我们班赢定了。”
　　“一班在事先没经过练习的情况下已经连续跳了266个，不好意思，我认为是一班赢。”
　　“是么？你不懂得强者为王的道理么？”
　　“不好意思，我认为后来者居上同样值得歌颂。”
　　“有意思，”桑也莹摩挲着下巴，“你们D市的好学生果然各个都十分有趣。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好了。”

　　口哨声再次响起，摇绳的声音戛然而止。比赛成员纷纷双手掐腰走出圈内。老吕自发组织参赛同学到一旁的篮球场上拍照，剩下的同学可以自由活动片刻。
　　“看来是我赢了。”桑也莹笑着说。
　　顾欣嗓音清冷：“恭喜。”
　　顾欣想回教室，被桑也莹从身后叫住：“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想很快我们就可以在同一个班级共同学习了。你或许听说过，我正努力学习，打算考取优异的成绩转到你们尖子班。最早是几个月后的期中考试，最晚是期末考试，总之我一定会履行诺言。我没准会坐在你的位置上，同样获得学习委员的职位。我会顶替你的一切，因为我觉得，你并不比我聪明。”
　　顾欣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知道你很自信，也知道你的动机。但我不得不告诉你——人分三六九等，没有哪一等单单从智商方面进行划分。你不可以、更不配顶替我的存在。你固然优秀，可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你想追随的那个人对你不冷不热，所以你开始把视线转向了围在他身边的人，我应该不是最后一个被你搭讪的一班同学。但我有必要告诉你，桑也莹，真正有安全感的人不会把自己的荣耀一股脑全得瑟出来，更不会主观臆断地把一个不了解的人踩到泥坑里去。当你说话的语气逐渐转为炫耀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这场平静的‘口舌战斗‘，我不过只是透了个底，你的底细却完全被我摸清楚了。”

　　“我不知道学委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还是说，我的出现，给你造成了威胁？”
　　顾欣步幅一顿。
　　“我们有一样的想法，不过是我更加直接罢了。甚至你没我勇敢，连承认都不敢。”
　　顾欣摇摇头：“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你了解的太少，也太自以为是了。我和他之间的渊源，远超过你的想象。初二的时候我发过疯，把他身边的所有异性像除草一样尽数消除，但最后发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对他产生的情愫，远比你更长远、更深刻。你以为你将深情掩藏得很好，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我去你们班级里找人的时候，你在盯着谁看啊？跳绳比赛开始的时候，你又在盯着谁看啊？”
　　“第一次我还有些不敢肯定，是不是又多了一个情敌呢？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桑也莹道。
　　“原因？”
　　“很简单。如果你只是想关注班级跳绳成绩，视线没必要晃来晃去。你只需要盯住入绳与出绳的交界点即可。可你刚才明明是绕了一个大圈，连排队入绳的区域都兼顾到了，这不是有目标的关注，又是什么呢？”

　　拍照结束，有些人开始往教学楼里撤了。顾欣脚步悠悠，声音极小，消散在风中，只桑也莹一人可以听得见：“你放心吧，我还没毕业，我还指望着高考逆天改命。毕业前我不会找他表白的，况且我现在也搞不懂对他的感情是否纯粹。”
　　“你说错了一件事情——我不是没有安全感，我耀武扬威，是想让你别白费功夫——他的祖父母跟我的祖父母是经商伙伴，尽管他父母现在不从事商业，但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自认为长得不错，跟他关系也不僵。随他一路到B市念了初中，又回D市念高中。我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他这十七年一直在追寻强者的脚步，未曾为一人驻足。他似乎不喜欢任何人，心里只住着他自己。很多时刻我也想过放弃，但他的音容笑貌又时时给予我希望。后来我妥协了——我不需要他为我放慢脚步，我只知道，只有我，心甘情愿当他唯一的追随者。”

　　顾欣抬头看，唯一的云朵散开，天光大亮。桑也莹的话语萦绕在耳畔。她在心中轻声否认对方的话，思绪却不自主地涌动。
　　顾欣不禁忆及初次见面，她流泪哽咽，他将手纸不动声色放在洗手台上，悄无声息地离去。
　　第二次“交锋”，纷纷扬扬的雨幕中，打伞少年停下步幅，清冷站在远处，兀自凝视自己狼狈痛哭。
　　第三次，她头晕目眩倒在血泊，他帮她联系亲属。
　　……
　　她拿小刀对准刘勇阳，差点按捺不住心中暴虐的情绪，他及时推门而入。
　　二人并肩走过稀疏的杨树丛，并排坐在一处上课。他给她修修正带，她跟他说“早上好”。
　　顾欣在心中说：“依你所说，他对我是不一样的。“
　　因为那个冷漠的少年，曾经无数次地为她停下了脚步。

　　上楼梯的途中，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顾欣与沈溺走到了并排。他们的位置靠后，不知何时，步幅达到了同步。
　　“桑也莹找你……说了什么吗？”沈溺掂量片刻徐徐开口。
　　顾欣轻叹一口气：“有些事情你应该猜到了，我再说一遍，就没什么意思了。”
　　沈溺难得露出无措的情态。顾欣的话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他的猜测，少年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蜷起，又轻轻垂下：“你别在意，她说话没分寸——”
　　“难得看到你这么紧张。可我又在意什么呢？”
　　沈溺怔住。
　　他看到少女的背影渐行渐远，他却无力追逐。只闷闷地喊：“顾欣，其实——”
　　“要上课了班长。我想你是不会喜欢耽误上课时间的。”

　　周六晚上顾欣照常回家。她收拾好了书包，往肩上一背，便直冲校门口走出去。余光里倏然出现了一个人，看上去好似恭候多时了。顾欣眼皮一跳，表面不显，但心中有些不耐烦：“有什么事吗？”
　　徐智因连续几日没跟顾欣说上话，心里急得痒痒。朝思暮想，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跟顾欣待在一起。他划着轮椅，装作笨拙地道：“学委，帮我推一下轮椅，行吗？”
　　学校有电梯，平时徐智因的活动就只是上楼、下楼、出入寝室。平面内行走他自己就能处理，用不上别人。今天是例外，因为出校门需要下楼梯，又没有残疾人专用通道，他只好等值别人来帮。
　　顾欣今天值日，出来得自然晚些，加上她收拾行李有些磨蹭了，周繁裙、冯恰雅、李蜜怡等同寝室的人早早就离开，出了学校，没准现在都到公交站了。女生如此，男生又何尝不是？这事不必说，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她不介意帮徐智因把轮椅推出去，但如果徐智因是指定让她推，这就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了。

　　不过只是略微有些别扭，很快，她便调整过来出手相助。
　　顾欣双手握住轮椅把手，直直朝着门外走。下台阶的地方，她怕端起轮椅，摔着徐智因，于是求助一旁的老师帮忙。等二人出了学校大门，顾欣才缓缓开口：“来接你的车呢？”
　　“路对面。”徐智因指道。
　　顾欣二话不说，趁着是绿灯就给他推了过去。按理来说，只要徐智因敲敲车窗，顾欣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没想到他扭扭捏捏。顾欣不得不替他敲了。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成年男性的面庞。
　　他鼻子下方是长长的络腮胡须，打眼看去，与徐智因有几分相似。顾欣明白这是徐智因的父亲。只是微微欠身：“叔叔好，我是徐智因同学，我给他送过来。”
　　男人不说话，顾欣也没有多待的意思。她扭头就走，背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
　　“小姑娘，你是个好孩子，谢谢你。”

　　顾欣只停顿一秒，旋即加快脚步，迅速离开了这里。一时之中，只剩下徐智因父子两两相望。
　　“什么意思？”男人没有下车的意思，就这么把徐智因晾在了车外。
　　徐智因双手扶住轮椅把手，咬紧牙关，竟然站了起来！风掀起他的裤脚，露出一截假肢。他动作看上去吃力，但不想是第一次那么做。徐智因动作迟缓，慢腾腾爬上了车座，将可折叠轮椅掰了下去，徒手拽了进来。
　　“你肯定听我妈说了——”徐智因嘴角挂着一缕笑，“我喜欢她，虽然，不是人尽皆知，但是我内心知道，我正在竭尽全力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