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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狼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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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溺书包侧面放着一把折叠的黑色小伞。
他淡漠的眸光静静地凝望雨天片刻,而后才不情不愿地,把黑伞从侧兜里面拿出来,抖了两下。
伞他是不会主动给自己打的。那点儿毛毛小雨,能妨碍多大点儿事儿?
所以能让沈大少爷改变心意的,也只有他那位雷厉风行的亲娘了。
她是当代赫赫有名的律师,教育孩子有一套。
沈溺之所以一直不犯错,是个恪守规则的好少年。是因为他妈妈,一直在跟他科普做人的法则。
导致他少走了好多弯路,有着超乎同龄人的稳重和成熟。
事实证明,李澜清确实也名不虚传。沈溺学习好、模样出挑、脑子机灵、不打架、不骂人,除了为人疏离,表面不语,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大概会是完美无缺的人儿呐。
沈溺遇事愿意往心里藏,心里通透,做什么东西都有自己的考量。除了一些关于他人生抉择的大事情,其他的时候,他也随性。一些无伤大雅的事,他还是挺听爸妈的话。
所以当别的孩子闹叛逆的时候,他还如往常一样顺承爹妈的意思。
是李澜清在开学第一天的晚上,给他发消息,关于打伞的事情,也只是顺便提了那么一嘴。
男生宿舍里面,平日里乖巧的学生都捧着手机开团打游戏。
沈溺行事独来独往,也没有跟别人凑近乎的意思。神色恹恹,把同学们用来消遣玩手机的时间跟他妈交流问题。
“作业写完了?”李澜清问他。
沈溺:“嗯。”
“没跟同学好好相处?”她又问。
“有什么时间相处?我想上这所高中,可不是为了扩大人脉关系的。”沈溺回复。
“下雨了,你没带伞吧。”李澜清波澜不惊地问。
沈溺问:“有必要拿吗?”
“你如果不想明天穿着湿校服上课的话,就把衣服处理一下。”李澜清简短地吩咐。
“哦。”沈溺应答。
“下次你最好还是带着伞。”李澜清说。
“难得您愿意割舍大半的工作时间来关心我一下,但是我想说,那点破雨根本对我构不成什么威胁。”沈溺垂着眼眸打字。
李澜清:“你想多了。”
紧接着她又说:“我争取了一下,这个礼拜天坐飞机回D市。你要到机场去帮我和你爸拿行李,然后跟我们一起回租的那个房子里。你行李箱里面的换洗衣服,难道还能一件不拿?”
沈溺挑眉:“嗯?”
“你总共两件校服,换着穿的话,那件淋了雨的,还能不洗吗?你就在家待半天,我还能指望你洗吗?”
沈溺:“……”
顾欣对着阴沉的天幕,久久回不过神。
眼中的神色宛如波涛,无形之中暗自涌动着女孩子心底的哀愁和伤感。
明明自己很努力,却总是感觉比别人差。
人的脚步落在操场上,被雨水掩埋,听不出个大概来。
但若是一个人举着一把雨伞在雨幕之中走动,声音便在一众雨滴落地声中显得与众不同。
顾欣突然之间,感到有人来了。
她耳朵灵,就算想努力切断与外界的联系,可又做不彻底,无法摒弃这唯一与外界相通的渠道。
顾欣冰冷的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整个人的脖子一僵。像是做坏事被别人发现了的孩子,飞快地抹去了眼睛下方的泪水。头发和衣服上的糟糕状况已然无暇顾及,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只是想减轻一点她的狼狈症状。
人啊,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有时分明哀伤得不可自抑,只能通过哭泣来诉说内心的痛苦;明明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只为自己而活。还是会出于本能,将自己最脆弱无助的一面,压在心底的一隅。
哪怕二人之间根本就不熟。
哪怕只是点头之交。
就算是有了孤注一掷的想法,还是没有那么做的勇气。爱面子、虚无颓废又虚伪地活着。
顾欣迅速地站起来,用手背在额头上一蹭,稀里糊涂地扫了来人一眼。
时候已经不早了,这个点儿出来的,大概是高三的学哥学姐吧。顾欣越想越肯定,决定要是碰着了不熟的人,扭头就走。
她为人低调。别的班级大概只知道一班有个学霸一样的人物叫顾欣,其他的,怕是什么都不知晓。
顾欣脑回路转了一大圈,然后定了定心绪,觉得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谁知在触及来人的一刹那,她的视线猛地一僵。
沈溺身高出众。顾欣自认为她的身量已经算高的了,此刻,却生生要比她高出半个头来。
雨伞不大,雨滴顺着伞边滑落下来。雨伞的颜色也深,沉得沈溺的眼眸漆黑无比,为人清冷,令人畏怯。
他浑身上下是极其干净的,连一片一角都没有被淋湿。校服整齐,黑发不显突兀,与眸色遥遥呼应。
可顾欣却不比他。浑身狼狈不堪,活脱脱在泥水坑里摔了一跤。
圆圆的杏眼不比平常澄澈空明,此刻,分明有强行抑制住的泪水。她嘴唇被雨水晕染得发红。此前薄薄的空气刘海,好似失去了生气,蔫巴巴地辉映着主人的心情,紧贴在顾欣的额头上。
笨重、难堪。
沈溺忽而又想起,地铁站上的那一次。
他为人看着清冷,其实自身深受李澜清和沈堂佑的思想熏陶。清清冷冷的皮相之下,心还算善良。
因为人分为两个等级。一种是需要被同情和帮助的弱者。
还有一种,便是被帮助过的弱者,如今逆袭成了强者。
这范围面包含得很广泛。
譬如呱呱坠地的婴儿,就是需要别人帮助的、脆弱不堪一击的小生命。
如果不是出于什么难以言喻的苦楚,又怎么会随波逐流,放任无情的命运洪流把自己吹得飘飘摇摇呢?
顾欣是弱者的代表,是一个积极想要从沼泽里面挣脱出来的、求生意识很强的女孩子。
如果有人拉她一下。如果全世界都能施舍一部分给她的话。也许,她就能彻底摆脱命运的掌控,乘坐着小船,在充满朝霞和希冀的未来里乘风破浪。
沈溺为人聪慧,可是人心难以洞察。
他以为顾欣需要被包含,可是他却未曾想过——顾欣不需要被同情。
几年前,她也是那个怜悯别人的小天使。
不过只是短暂地跌落泥潭,她得掩盖住伤疤,努力追上别人的脚步。
沈溺终究还是年纪太小,不知女孩儿那细腻至极的心思。
——顾欣是只需要别人无意中献出的帮助,却不愿意做旁人怜悯疼惜的对象。
顾欣透过沈溺黑色的瞳孔,好像察觉到了他那若有若无的悲悯之意。这让她本来就不怎么自信的心更受打击。
没有什么一眼万年,只有顾欣后知后觉地想:“完了,他还认识我。我刚刚是把泪都抹干净了吧?他不会在同学面前说我坏话吧?”
情绪再度发酵,她有些无奈和烦躁:“怎么能是他呢?”
但她擅长隐藏心绪。表面不显,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支吾而含糊地道:“哈哈哈,你看我这……真脑残。”
脑子比行动快得多。在顾欣肢体做出行动之前,大脑已经幻想了好几遍迅速逃离这窘迫场面的画面。
可实际上,她脚步一迈,便听到少年在背后喊她:“学委。”
顾欣的嘴角冰冷。雨水顺着头顶往下滚,悬在她的下巴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直线,就好像是她自己流着绵长的泪水。
顾欣觉得,她浑身都冷透了。校服不算太厚,此刻是湿哒哒地黏在了她里面的毛衣上。顾欣手脚天生寒凉,此刻置身于雨天,无异于雪上加霜。
可是偏偏那心脏跳动地很快。
生怕沈溺用一种批判审视、或是嘲讽地语气提到她在雨天抱头痛哭的场面。
更怕沈溺一出口,就是“你不要难过,有需要的话我帮助你可以告老师”之类的话。
十七岁的小姑娘,特别爱惜自己的面子。当别人拿捏住她们的某个弱点之时,都想着对方能不能大发善心放过她。
起码不要外传呀。不然自己在别人面前要多尴尬。
顾欣不安却警惕。明明眼底泪痕未干,眼睛还红着,却依旧摆出一副不可欺负的模样——她不相信任何人了。
这种表现或许在她情绪稳定的时候微乎其微,可是此时,她的心情糟糕得犹如一团浆糊,不由自主地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而把沈溺想象得很坏。
然后出乎意料的是,沈溺并未揪住一件事情不放。而是用一种公平而和缓的语气说:“你如果不满意这个处理成果,可以跟老师提出自己的想法。”
像是建议。
他嗓音低,染着不占人间烟火的气息。
顾欣眼角倏尔一跳。她笑:“谢谢你的建议。”
沈溺顿了顿,用一种淡漠的语调说:“你和刘勇阳不一样。”
“你是个明智的人,应该知道他的话是故意激怒你,要是真合了他的意,大病一场,岂不是让他解气又逍遥?”
沈溺神色依旧不变,陈述完这一切之后,也没有过多地停留。他撑着雨伞,大片的雨滴好像一粒粒珍珠,颗粒晶莹地坠入浓浓的绿色草坪当中,显得那个掌控这一切的人高傲而不可靠近。一向独来独往,活似清冷逍遥的神仙。有天帝庇护,是命运的宠儿。
他走路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吹得顾欣也清醒了一点。
雨下得倒是大了。沈溺走路不急不徐,动作干脆不愿过多磨叽。宽大的校服裤子显得他的腿笔直而修长,再往上看,是一道高瘦的背影。
顾欣迟钝地发觉,沈溺点出来的——刘勇阳跟她所说的话。
他难不成听到了吗?
听到了多少啊?
顾欣抿着嘴,不安又无助地想道。
还有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叫她和刘勇阳不一样?他在强调什么啊?
哪有什么彻彻底底的天真活泼少女?只怕是你不知道她那自愧又卑微的心。
沈溺眼眸漆黑。在进入寝室之前,简易地把伞上的水抖了下来,又简洁地把它放进了塑料袋里。
他情商够高,只是不善表达。
——顾欣和刘勇阳不一样,所以,也不比为了他蛮横的性子和粗鲁的话语而难过。
李澜清跟他说:“有些时候,能帮助别人,就是你的义务尽到了。别人是否领会,就是考研他们的智商和情商了。“
沈溺神色不辨息怒,不似焦虑,又没有做了好事的愉悦,自始至终如一。摊开作业本,开始写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