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橘》关在月

1、第一只橘子

　　一

　　夏橘络下晚自习出来，已经是九点四十了。

　　她躲过人潮，钻进学校旁边的一家小卖部里，买了两提塑料杯抱在怀里。

　　别看这些人平时上课的时候蔫兮兮的，但一旦下课铃一响，跑得一个赛一个快。

　　就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夏橘络从小卖部出来时，校门口只有零星的人了。

　　她也不磨蹭，匆匆走到马路上，穿了两条街后，拐进了吉安巷。

　　入目是一排低矮破旧的平房。
　　电线杂乱缠绕，还有横七竖八插着的用来晾衣服的竹竿。昏暗的路灯映照着，扭曲成了各种怪异的影子。
　　偶尔还会有流窜的野猫，盘踞在墙根的臭水沟里阴嗖嗖地喵一声，又飞快地跑开。

　　夏橘络倒是习以为常，可对于不住在这儿的人来说，这里就像是一个亟待探险的危险地带，每一寸泥地里都藏污纳垢，滋生着恶意与肮脏。

　　事实上以前平津县里像这种破落的小巷子多了去了。
　　只是近几年县城逐渐被开发，亮堂的地方多了，才显得这里愈发灰暗而已。

　　夏夜的暖风猫舌头一样舔舐着人裸露在外的肌肤，留下津津的汗液。

　　夏橘络低头目不斜视地路过一对儿在墙角纠缠得难舍难分的人，而后脚一拐，进了另一条巷道，两分钟后，拉开一扇斑驳的铁门，进了一栋瓷砖脱落跟得了皮癣一样的小楼。

　　小楼一共有三层，一楼跟毛坯房差不多，几根梁柱加上几扇水泥墙，隔出了三四个房间。

　　大一点的房间摆了两张台球桌，小的房间要么堆了杂物，要么放了几张摇杆游戏机。

　　角落里靠墙的方还有一台脏兮兮的篮球机和夹娃娃机。

　　一楼台球室的生意不错，因为距离旁边的一所职业中学近，所以两张台球桌一天到晚都有人占着。

　　其中有几个基本天天来，连平时不怎么跟客人说话的夏橘络都跟他们混了个眼熟。

　　里头有一个叫杨昊的，脑袋顶上挑了一撮红毛，还总是时不时塞夏橘络东西，像什么酸奶啊，糖之类的。

　　夏橘络不想要。
　　她知道杨昊是什么意思，可就算她再不情愿，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在他一群朋友暧昧的起哄声下把东西收下。

　　顾客就是祖宗。

　　惹恼了祖宗，看程美琪不削死她。

　　程美琪是夏橘络她法律意义上的妈，也是巷里出了名的母老虎。

　　在她手底下讨生活，不乖觉些是没什么安生日子可过的。

　　夏橘络抱着塑料杯从室内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棋牌室，内里倒稍微装修了下，门口垂挂着布帘。

　　这里不像一楼，主要是附近的职高学生来消费。

　　二楼鱼龙混杂。
　　有学生，有成人，有男人，也有女人。
　　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人手夹了一支烟，趁打出一张牌的间隙低头嘬一口，眯着眼吞云吐雾。

　　夏橘络最不喜欢二楼，太呛了，每次都熏得她脑仁疼。

　　但她待的时间最长的就是二楼。
　　因为她得按照程美琪得吩咐，为这些“尊贵”的客人端茶倒水。

　　“橘络下课啦？”棋牌室的常客扬起夹烟的手招呼她，“你们二中过两天要期末考试了吧？”

　　夏橘络嗯了一声，走到饮水机旁把塑料杯放下，又主动倒了杯水给招呼她的那人端过去。

　　“明天上半天课，后天就考试了。”

　　“那你不回去复习啊？”

　　那人喝了口水，不等夏橘络开口，又自顾自说，“也是，你还复习啥啊。就二中那地方，你还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考第一……嗳！等等，二筒我要碰！”

　　堂子里也有几个二中翘课的学生，学不学另说，倒还是挺有母校情结的，一听这话当即就不乐意了。

　　“大妈，你这话几个意思啊，什么叫二中那地方？我们二中怎么着你了？”

　　那常客也知道自己这话怪得罪人的，正讪笑着想打个回还。

　　不想斜里响起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戏谑，说：“听不出来啊，就是你们二中垃圾呗。”

　　这话一出，那几个二中学生牌也不打了，牌张子一推，转头对着角落里那垂眉耷目的少年。
　　“敢情你蔺燃不在二中念？”

　　说着，想起了什么，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又嘻嘻笑起来，阴阳怪气：“也对，你可是你老子给学校捐了栋楼才塞进来的。”

　　那被叫蔺燃的男生有副好面孔，就是那浑不在意的神情让他看起来有些桀骜不驯。

　　他听了这话也不生气，蓝白校服外套凌乱地披在肩上，两只袖子在胸前交叉打了个结，慢悠悠捻起一张牌打出去，还是那副懒散的调调。

　　“我那老子好歹能给学校捐栋楼，你们老子呢？”

　　说完，视线微垂，隔着张麻将桌子往那几个二中学生的脚上打量了一眼，嗤了一声。

　　“给你们捐双冒牌AJ？”

　　“蔺燃，你他妈再说一遍？”

　　蔺燃正要张嘴，陪另外几个客人组了一桌的程美琪慌忙起来打圆场：“这些孩子，闹着玩怎么就当真了呢？看在程嬢嬢的面子上，都消消气，好吧？”

　　说完，又推了推木然地杵在一旁看完了全程的夏橘络：“去楼上看看酸梅汁冰好没，好了就给你这些同学一人倒一杯下来。”

　　其他的客人也附和着缓和气氛：“程老板，我们就没有啊？”

　　夏橘络心想哪门子的同学，她一个都不认识，都不知道是几年级几班的。
　　脚却自动拐出棋牌室上了三楼，把程美琪的笑骂甩在身后：“去去去，你们这一天到晚吃我的西瓜还少啊？还想贪我的酸梅汁！”

　　三楼是一家人住的地方。
　　不怎么大，但也分出了三室一厅，算是五脏俱全。

　　主卧最大，带了独立的厕所，是夏思源在住。

　　夏思源是程美琪的亲儿子，比夏橘络小了近两岁。
　　按理现在应该能上高一了，但因为早产了一个多月，所以夏思源打娘胎里出来便带了病，书只念到了初一，就到县教育局申请了休学。

　　夏橘络则住的次卧。次卧的窗户正对着阴暗的巷道，面积比主卧要小上许多。
　　只够放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简易的可拆卸布衣柜。

　　但总归是要比程美琪住的连窗户都没有的小隔间要好。

　　夏橘络清楚，程美琪虽说待她不够好，但从没在吃住上短过她。

　　也够了，毕竟不是亲妈。

　　夏橘络先进去把有些汗湿了的校服脱下来挂好，换上一件棉质旧短袖，这才去厨房把酸梅汁从冰箱里拎出来。

　　酸梅汁装在一个竖长形的透明塑料水壶里。
　　没多久，壶身便在炎炎夏夜中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水珠，沾了夏橘络满手。

　　有点滑。

　　夏橘络在衣服上抹了抹水，站在狭仄的厨房想了一会儿，从橱柜里取了个杯子，往里倒了半杯酸梅汁。

　　褐色的液体在杯中翻滚，带上一串小气泡。
　　酸涩的气味飘散开。

　　“夏思源，你要喝酸梅汁吗？”夏橘络到主卧敲了两下门，轻声问。

　　很快，房门被打开。瘦高苍白的男孩子出现在眼前。

　　夏思源虽然长年生病，但身量还是要比夏橘络高出一截。

　　往房门口一挡，他卧室里的灯光便仿佛全被他遮了似的，衬得他的眉眼间有些阴鸷。

　　夏思源指了指客厅挂着的已经过了十点的钟表，以一种质问的语气：“你今天这么晚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帮妈妈买了塑料杯，顺便就在楼下呆了一会儿。”

　　夏思源蹙眉：“不是让你下了课就直接回来吗！”

　　打从一个月前夏思源下楼，偶然看见杨昊给夏橘络塞东西后，他就一直是这副强硬管着她的姿态。

　　夏橘络也不生气，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好的，下次我会先上楼。”

　　她从不跟夏思源起什么冲突。以前是因为他比她小，现在是因为他才是这个家里的正牌主子。

　　“你要喝吗？”

　　夏橘络又问了一遍。

　　夏思源始终没接过杯子，沉沉的目光打量了夏橘络一番，而后，十分厌烦地摔上了门。

　　夏橘络没所谓，她甚至想着要是夏思源永远别来招她就好了。

　　酸梅汁已经没刚拿出来的时候凉了，夏橘络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仰头一口气喝完。

　　茶褐色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稍稍抚平了暑夏带来的燥意。

　　——

　　就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再下楼时，二中包括蔺燃在内的那几个男生都走了。

　　夏橘络也没怎么在意，在程美琪的示意下将酸梅汁分给余下的堂客后，就上楼复习去了。

　　平津县处于华夏西南的位置，四面环山，面积不大，交通也不怎么便利。
　　加上县统辖下的几个小乡镇，总的也不过二十来万人。

　　全县统共就平津高中一个公立高中，除此之外，就是吉安巷附近的职业高中以及夏橘络就读的第二高级中学了。

　　二中是所私立高中，原本也不叫这名儿，而是叫平青高中，取平步青云之意。

　　但县里人都管平津高中叫一中，二中为了显得有派头些，也就改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用，平津县的原住民，尤其是那些孩子考上了平津高中的，基本都看不大上二中。

　　毕竟打从二中建校以来，那升学率就堪忧。

　　一来教师工资低待遇差，没谁愿意来，肯来的质量也参差不齐，就为临时找个工作糊口，基本一年换一茬。
　　二来生源质量也不行，都是平津高中挑剩下的，再加上社会舆论的影响，这些学生早早就给自己打上了失败的标签，所以连精气神也不如平津高中。

　　一个年级一千来人，哪一年能有三十个往上的本二生，就够校领导集体去校董那儿请求加薪了。

　　后来一向抠搜的校董终于忍痛制定了一条政策——
　　“全县中考前五十名选择到二中就读，可享受学杂费全免，按名次每个月补助五百到一千元生活费的福利。高考分数过本一线另有一到五万不等的助学金。”

　　结果政策足足挂出去三年，就只有夏橘络一个人奔着那生活费和助学金去了。
　　她没提前和程美琪商量，但程美琪当初知道她这个决定时，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台球室和棋牌室看着生意好，但刨去水电费机器维修费杂七杂八的费用以及占了大头的夏思源的医药费后，赚的也就够糊口。

　　程美琪没有能力再供一个高中生。

　　夏橘络并不怪她。

　　毕竟谁也没有资格，去因为一个母亲更爱自己的亲生孩子，而谴责她。

　　楼下麻将推进麻将机里的轰隆声从敞开的窗户混着闷热的风登堂入室，泛旧的米黄色印花窗帘布被撩得微微摆动起来。

　　夏橘络拧开台灯，从书包里摸出一本蓝色封皮的《高中必背古诗词大全》。
　　正准备翻到她迟迟没背得下来的《离骚》那一页，便被极嘹亮的一嗓子“蔺燃”给吓得一哆嗦。

　　紧接着便是什么重物砸到身体上的闷响声。

　　“你继续拽啊？你刚在堂子里不挺横的？”
　　“真以为你有个有钱老子了不起啊？在这地儿还敢给我装少爷！”
　　七嘴八舌的讥讽嘲笑响起。

　　夏橘络皱眉听了一会儿。

　　这栋楼以前是程美琪的老母亲在住，零零年代起的。

　　起得结实，因此这么些年过去了，也没修缮过，窗户都还是左右两扇往外推的那种，想关上得往外探出大半个身子。

　　夏橘络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楼下的动静却越来越大。

　　那个叫蔺燃的，好像没还手。

　　手中没摘帽的中信笔一下一下点在纸上，旁边陶瓷杯上海绵宝宝的喷漆图案正咧嘴傻兮兮地朝她笑。

　　夏橘络盯着它愣了两秒，莫名有些烦躁起来。

　　这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道中年男子的吼声。
　　“再吵我报警了！”

　　夏橘络手一抖，笔帽重重划过纸面，留下一道凹痕。

　　这下，不仅是巷子里的咒骂声停了下来，连堂子里搓麻将的人声音也小了。

　　巷子里生活的人多是彪悍的，想是无钱傍身，脾气便得硬气点，连流窜其中的黄狗都凶。

　　于是一会儿后，咒骂声没了，麻将声也轻柔了。

　　窗格外黛青的山是夜色中沉睡的兽，夏橘络终于敢撑着桌子往外探看——

　　巷子的一条交叉口种了棵桑树，夏天枝叶繁茂，遮住了一半路灯昏黄的光。

　　那一半光又被层层宽叶筛选，细细碎碎撒了树底下站着的少年满身。

　　蔺燃没走。

　　他点了一支烟夹在指间，一星橙色的烟火明明灭灭。
　　头半仰着，浑不在意地露出微青的下颌。
　　而后，微冷的目光便朝着夏橘络的方向移了过来。

　　烟雾袅绕而上，很快和夜色融为一体。
　　不知栖息在哪棵树上的蝉拖着长长的调子嘶鸣一声。

　　夏橘络的呼吸滞了滞。
　　他看到她了。

　　她把着窗弦的手迅速往回收，两扇窗户“砰”地一声响，带起的风又吹动桌上的诗词本，乱了页码。

　　是秦观的《鹊桥仙》那一篇——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