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 你死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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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小怕事这个评价，显然有失公允。
无论是生前选择做警察这种与危险为伴的职业，还是死后面对连喘息机会都没有的接二连三的生死危机，始终未曾放弃迎难而上的研二，无论怎样都不能说他是个胆小怕事的家伙。
他一开始也欣喜于门外是炸弹犯的可能，只是随着北岛分析完毕，他的心情越来越沉重，甚至连门外是炸弹犯的可能都不盼望了。
这并不是畏怯，而是他担心一旦真的是后两个可能，北岛会直接破掉底线，滑入犯罪的深渊。
作为唯一能看到幽灵的人，北岛所处的位置很怪异。
理论上，她的身体还活着，理应与生者为伴，但她却逃无可逃地将死灵世界的凶残尽收眼底——而死灵世界令人痛苦的本质，便是那些无恶不作的死灵，生前也都是或善良或勤劳或温柔的人。
这就让她与生者为伴时，会极度厌恶和平幕布下的脏污；让她与死人为伴，她又不想堕落成毫无底线的怪物。
她本就已经在堕落的边缘摇摇欲坠，研二想以自己的生命为推力，让她往光明的地方去一去，却怕在她还来不及走入阳光，便被早已遍布在她脚下的污泥拖入黑暗。
与此相比，106凶手的逮捕与否真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毕竟只要自己还活着，那家伙迟早会有落网的一天，他宁肯北岛在这之前一直过着安稳平静的生活，也不要在自己还来不及做什么的时候横生事端。
……唉，说到底还是自己太理想化了，事情来之前就怯了三分，这可不是面对困难该有的态度。
总之答应她还是得答应的，总不可能真看着北岛被害。但是得好好想一想，如果门外的人真的是杀手的话，该怎么做才能让北岛不杀人就可以取得情报。
咔嚓。
咔嚓咔嚓。
室内安静的氛围被怪异的摩擦声打破，互相对视的两人面色一变，同时把目光转向玄关处的黑门。
是铁器摩擦的声响……有人在试图用钥匙开门！
还没来得及思考对策的研二脑中的弦瞬间绷紧，猛地从沙发上站起：“那个杀手过来了！”
北岛则是俯身把水果刀握在右手，用茶几上擦桌子的抹布快速绑住自己持刀的右手，一根根黑线向门口接连蔓延。
她脸色发黑，低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又是个趁我不在家偷着配钥匙的狗东西。”
说完，她低头用牙齿配合左手把抹布两端打成一个死结——如果可以，她还是不想用黑线杀人，对付这种偷配钥匙闯进门的家伙，实在不行找老头子运作一番，定义成防卫过当应该没什么问题。
钥匙咔嚓咔嚓在锁孔里又转了几声，沉着脸等待对方开门的北岛脸色突然大变：“糟了！我白天叫人把门锁换了！”
窥伺者不会马上进来——突然感觉前方多了无数种对策的研二心头一松：“这不是好事吗？”
“打草惊蛇了，本来优势在我们的。”北岛语速飞快地解释着，“发现原来的钥匙不好用，他肯定以为我有所防范，马上就会离开，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
怎么办！
黑线无法探测到生者，隔着门无法看到对方身位，已经无法作为攻击手段；右腿打着石膏，等自己走过去开门说不定对方早就跑没影了——可恶，如果晚一天换门锁好了，但重要的安危怎么可以用来赌人性这种经不住考验的东西！
留是留不住的，只能想办法追踪了！
电光火石之间，北岛用黑线缠住研二的手腕，瞬间把他拽到墙壁外：“跟上他！之后我会想办法联系你！”
还没反应过来的研二腾空而起，眨眼的功夫，便发现自己来到了门外的走廊，恰好和在门口正用钥匙插门锁的家伙贴着肩擦过。
什么啊！
北岛这家伙说风就是雨的吗！
万一外面的不是人，真的是怪物怎么办？起码让我摆好姿势做好出拳的动作啊！
贴肩擦过的惊险也让他后怕不已——北岛要是把自己从门那甩出来，恐怕会直接扑到这家伙身上，到时候别说后续的追踪，触犯幽灵不可以触碰生者禁忌的自己恐怕命直接就没了！
然而，门外之人毫无攻击力的气质，瞬间消除了研二心中所有的后怕与紧张。
最显著的印象就是年轻。
勉强可以称之为成年人的男孩头顶扣着一顶鸭舌帽，短发明显去理发店修剪过，非常有型。面容斯文俊秀，长着稚气未脱的娃娃脸，不笑的时候却很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身高倒是和自己差不多，可是身材很纤瘦，明显没经过系统的锻炼。
怎么看都不像是爆炸犯或者杀手……倒像是学校里很受女孩子欢迎的优等生。
此时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却发现怎么转都转不动的他鼻尖冒出细密的湿汗，随即把钥匙一拔，转身开始往楼梯的方向跑。
刚暗中告诫自己不可大意轻敌，毕竟人不可貌相的研二张了张嘴，无语地跟了上去。
跑步的速度倒是不慢……但这家伙就是仗着腿长的天生优势瞎跑一通，姿势一点儿都不标准不说，呼吸的节奏也紊乱得很，见微知著，怎么都不像个专业的杀手。
是炸弹犯吗？
研二又往他衣裤的口袋里扫了一圈，发现都比较干瘪，别说体积大的定时炸弹了，连个匕首之类的凶器都没有。
怎么办……虽然知道自己不能大意，但这真的不太像是想要行凶的家伙啊……
北岛都还没追出来呢，他就慌成这样，一点惯犯的心理素质都没有，如果是被派来的职业杀手，怎么着都得带点工具吧？就算不带凶器，笔记本纸笔相机这些做记录的东西总得有吧？不然他来开北岛的房门图什么？图被北岛揍一顿？
……呃，他的思维都北岛带偏了……
深更半夜的，一个成年男性去开一个独居女性的房门，明显是要图谋不轨嘛！抓起来都可以拘留十四天了，如果北岛准备起诉的话，判个一年半载的应该也够了。
不能因为这家伙不是预想中的炸弹犯或杀手，就低估他的危害性！
想想吧，这也就是北岛，如果换成别的女孩子被盯上，可能犯罪的事实已经形成了！
更何况就算以北岛的警惕性都没察觉到这家伙的追踪，光从这一点，就可以判断他必然是个心思缜密的家伙。
就算他只是个鬼鬼祟祟上不得台面的窥伺者，那也是顶级的窥伺者！
研二摆正了心态，神情肃然地跟在窥伺者身后，半点不敢放松。
慌乱跑着的少年来到楼梯间，三步并两步直往下跳，身后的外套都被风鼓了起来，明显是拼命逃跑的姿势。
然而就这样下了三四层楼后，他的动作竟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竟停了下来。
他的呼吸只有些微的急促，可见体能应该比表现出来的强。他一手扶着楼梯扶手，抬头望着楼梯上方，似乎是在看北岛有没有追下来——
其实是有的，研二看着缠在自己手腕上悬而未断的黑线，想必如果这个家伙只要在神谷町内部流窜，北岛可以随时根据自己的位置找到他吧。
但这个喘息中的家伙当然不会知道这一点，等了许久都没等来半点追上来的声响，他的神情竟有些失望。
然而失望的双眼却慢慢亮起闪光，少年抱着自己的胳膊，像是难以忍受般弯起腰，喃喃道：
“知道了……北岛知道我的存在了……”
他后退两步靠着墙壁，双肩抖动闷头低笑，身体因为过激的亢奋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呵呵呵呵呵呵……”
萩原研二：“……”
完全出乎意料的发展让经验不足的前警官有些发蒙，他呆滞地看着少年贴墙滑坐到台阶，在窗外打进来的月光照映下，他双颊的潮红变得鲜明，眼睛水汪汪的简直像冰化开了一样，哪里还有在门口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只听那男生用极温柔的语气，像是生怕惊扰什么一样极轻柔地呢喃了一声：
“好开心。”
……这到底是个什么斯托克究极体啊！
研二打了个哆嗦，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家伙虽然既不是炸弹犯也不是杀手，但给自己造成的心灵冲击可比那两个家伙强多了！
***
室内做的隔音好，窥伺的家伙停止用钥匙搅动锁孔后，北岛便感觉不到外面那个人的存在了。不过通过不断延伸的黑线，她依旧可以捕捉到那个人的位置。
如果研二没瞎带路的话，那家伙逃跑的方向是楼梯，离楼梯最近的出口是公寓后门，从走廊的窗户就能监测到那里的情况。
不过窥伺者是从楼梯逃跑的，现在坐电梯追肯定来得及，自己要过去追吗？
……
算了，没必要多生事端，一旦有过面对面接触，那家伙以后出点什么事自己很容易被盯上。
直接在二十楼远程动手吧。
——「接下来我可能要杀人了」，只是为了给研二留下缓冲余地的委婉说辞。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那个窥伺者。
北岛咬开手腕上的死结，放下水果刀，把抹布铺展平整后，正打算拿着拐杖出门，眉毛却狠狠一皱。
黑线的终端在十五楼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许久没有动弹。
研二跟丢了？
不可能，除非他不想跟，但既然他都跟着跑到十五楼了，以他的性格就算后悔也不会半途而废。
十五楼有什么特殊的吗？
那里放着那个凶手的杀人工具？
狙击枪？炸弹？联络工具？杀手就住在15楼？
还是说那里已经被布下了针对死灵的陷阱？研二可能已经遇难了，只不过他们把黑线留着，想让自己上钩？
我要下去看看情况吗？
情况是肯定要看的，自己不可能放任隐藏的危险在距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肆意蔓延不过不能贸然过去。
白天过去？还是说打电话给松田叫他过来一起去？反正松田说遇到危险可以联系他，刚刚差点被窥伺者袭击的自己，因为害怕联系他是合情合理的……
不对！
松田刚给自己打完电话，窥伺者就来了，这个时机未免过于巧合——
窥伺者就是松田安排的？
毕竟窥伺者的事情本身就是被他告诉自己的，而自己之前一无所觉，摄像头又在他手里，当然他说什么是什么。
更何况不知窥伺多久的家伙第一次强行开门，就在自己换门锁的当晚……当时对研二说自己换门锁的动作打草惊蛇了，如果反过来思考的话，会不会自己才是那条受惊的蛇？
如果受惊的蛇急于出击，就会顺势落入窥伺者的圈套……
糟了！
萩原研二！
北岛狠狠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呢喃。
因为自大和急于求成，她把研二给害了！
意识到这一点，北岛心中迅速被懊恼和愤怒填满，拳头狠狠地锤了手边一下沙发的扶手。
……但如果只用懊恼和愤怒两种情绪来概括，又未免过于笼统。
虽然那家伙迟早会被自己杀死……但那也是在炸弹犯抓到之后的事了，自己可以给他足够的冗余时间让他死前最后逛一逛这个人世。
她本来还打算给他烧一盒没过期的Pocky，让他过足烟瘾——这样等自己杀了他之后，就算没遵照约定变成他理想中的样子，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他都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贿赂，哪好意思要求自己必须按照规定做事？
当然，如果他还不满意的话，自己可以答应他必要时会帮他照看他的家人和朋友，想必这家伙应该就不会有什么意见了。
最后他肯定会是无奈地带着独属于他的傻气笑脸，要么说「唉，我已经做好我该做的啦」，要么说「北岛小姐只要念着这一点好，我就知足了」。
无论怎样都想象不出他抱怨的模样，毕竟在不涉及到底线问题的时候，那家伙就是这么好说话，好糊弄，好脾气……
自己刚刚还对他大吼了。
其实她并没有看不起他的意思，也没有觉得他没出息。
她知道以他生长在光明中的性格，追求和平安稳是一种本能，她只是担心他会纠结于「我要成为杀人犯的帮凶」拒绝她提出的看门要求，所以故意用压迫性的语气打断他的思路，让他下意识遵从自己的指示。
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以他的机敏，想必很快就能察觉到自己的用意。
但就算他反应过来了，肯定也只是苦笑着「唉，算了，反正都答应下来了，就继续做吧，想一个让她可以不用杀人就得到情报都办法就可以了」这样想……
北岛仰靠在沙发背上，闭起眼睛。
其实她假想过自己和那个老好人之间很多个最后一面。
却没有任何一种，是以这样突兀的离别作为终结。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