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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职场骚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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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宛跪坐在青石板上时开了一瓶矿泉水时,听见场务经过身旁嘀咕:“祝老师怎么又改戏了?”
三寸厚的剧本擦着耳畔飞过,她盯着地上洇开的人造血浆,看见祝岳升的玄色蟒纹靴停在眼前,戏服广袖扫过她裸露的肩头。
“待会我抱你转三圈,”他弯腰替她扶正珠钗,指尖状似无意蹭过耳垂,“哭得再破碎些。”
一时之间议论嘈杂全都静止,片场所有目光都望向这里。
张宛垂眸盯着他腰间晃动的双鱼玉佩。
三天前杀青宴,这位影视圈颇有地位的前辈,莫名其妙将一块玉佩塞进她掌心,第二天#祝张片场亲密#就空降热搜第三。
张宛往阴影里缩了缩,青石板寒气顺着尾椎往上爬。她攥着新打印的剧本,做出认真看的样子,整理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抬起脸,深吸了一口气:“可是,导演说……”
“导演说过了,片场不是一言堂,大家都可以提自己的意见嘛,”祝岳升突然抬高声调,看向导演的方向,镶宝石头冠穗子簌簌作响,“是不是,导演?”
导演正坐在监视器后面玩手机,被他叫到名字,取下降噪耳机,不知道前情只能露出尴尬的笑容。
整个摄影棚静可闻针,吊威亚的武替在半空僵成滑稽的定格动画。
经纪人许盈抱着一件棉被一样的羽绒服冲进现场,哈哈笑着把张宛裹了起来。
“祝老师!祝老师!哎呀!您的想法太深邃了,小姑娘吸收慢,您多担待!”许盈掐着她后颈把人往前推,像展示橱窗里的瓷娃娃,“小姑娘脸皮薄,哎唷,回去可崇拜您了!说很喜欢跟您对戏,可以锻炼演技。”
经纪人指尖还沾着止咳糖浆的甜腥气,顺理成章就站在了祝岳升和宛宛之间,满面的春风和煦。
祝岳升不住看着张宛,很勉强压住嘴角,顺手将经纪人推开:“好了好了,再来一条,按新的本子来。”
这场戏是男主角偷了秘宝被人追杀,满身是血,张宛饰演的花魁对他一见钟情,把他藏匿在花裙之下。
追杀他的人走后,那男人受了很重的伤,鲜血淋漓,却依然对花魁有所防备,探出的长剑竭力遏制颤抖。
这里充满了脸部特写,花魁颤巍巍试探着推开他的剑,吻了他的脸颊。
长剑从他的手中滑落,桃花爬上少年的脸颊。
监视器红光再次亮起,祝岳升的手掌非常自然就贴上她后腰,张宛听见布料撕裂的脆响,看见场记小姑娘瞪大眼睛捂住嘴,试图和周围的人发出眼神对视。
“Cut!这条过了!”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张宛抓着残破的衣襟退到布景后,祝岳升的助理小跑着递来热可可:“祝老师说您刚才抖得特别真实。”
她笑着点头,往许盈的在的角落走,许盈递给她打开的矿泉水。
喝了一口水,确定无人看着这里,张宛轻轻在许盈耳边说:“我觉得不合理。”
许盈皱了皱眉头,一边“嘘”了她一声,一边眼睛在片场找祝岳升的方向。
张宛叹了口气:“我去看看刚才那段。”
许盈长舒了口气,点了点头。
张宛在看显示屏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她没来由想到在之后的剧情里,花魁便和男主在秦楼楚馆做起了露水夫妻。
花魁对他一见钟情,期待着可以长相厮守。
她望着显示屏上,自己被放大的泪眼,突然想起上个月在火锅店,狗仔镜头如何精准捕捉到祝岳升“恰好”搂住她腰身的0.01秒。当时所有人都在,镜头语言的魅力偏偏表现得像是二人私下聚会,连经纪人许盈看了爆料都哭笑不得:“想用舆论逼你就范?没事,等杀青了,咱们辟谣。”
这也让张宛头疼:“杀青了还得等播,播了还要配合宣传。跨年晚会怎么来的?王导新戏女二也是他介绍的资源。”
“他心思谁不知道?”许盈叹了口气,“唉……得罪不起。”
“张老师,媒体群访!”场务掀开帘子探头进了片场,将张宛的思绪拉回面前。
走廊尽头传来喧哗,祝岳升被记者团团围住。“我们确实很有默契……”他含笑的尾音顺着穿堂风飘进来。张宛走出化妆间,盯着通风口摇曳的蜘蛛网,想起老屋子屋檐下那些被黏住的飞蛾,没来由叹了一口气,在被许盈拍了一下背之后才突然意识挤出标准的营业微笑,在闪光灯下走到了祝岳升身边,假装整理裙子,躲开了祝岳升想要搂她肩的手。
“祝老师的演技,确实已经炉火纯青,足够我们这些新人一直学习了。”
记者里有个怯生生的女孩子,好不容易挤上来话筒,却没有问她和祝岳升的私下关系。
其实张宛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很少思考,更多是傻笑。这个是许盈为她制定的战略。
可是那个女孩问:“对于这个角色,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她与那个女孩对视,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许盈注意到了她喏嚅的嘴唇,含笑从人海中挤进来,用大羽绒服把她裹住,向记者抱歉说她最近有点生病了,要先回去休息。
她其实觉得这个角色……让她很难受。
这场戏里,她演一个欢场卖笑的花魁,和很多很多男人讲话,微笑顺从地应对不怀好意。
就算是这样艰难的生活,却因为发善心救了重伤的男主,被多疑的他猜测是细作,杀了。
花魁被杀的那天是个雪夜,特效组做的雪,后期应该还会做凛冽的风声,祝岳升扮演的男主角在她身侧寂静收起沾血长刀,居高临下问她话:“是蒲相指使的你,是吗?”
她最后望着他,眼睛里燃满熊熊爱火,没能说出口的话噎在空中。他提刀走后,她的尸体像腐肉一样被弃置长安街头,蝇鼠萦绕她身畔,白天,大家都唾弃她是一个风尘女子。
没人在乎她度过了怎样一个凛冬的夜,只是觉得她罪有应得。
她的身体在最后的镜头下只剩下布条褴褛,大片大片肌肤裸/露,又被野草掩盖,在远景里逐渐变得模糊。
导演喊“咔”之后,张宛立刻披上助理递出的外套,站起来整理长发,微笑地跟所有人鞠躬致意。
之前有老师教过的,接到剧本时,拿到自己的角色,即便只有很少的戏份,也要去想象她的童年、理解她的行为动机。
张宛总演一类女人。就是,对某一个男性角色很钟情,把爱情看得比天大,然后为了所谓的爱情,不择手段地迫害女主,最后声名狼藉、万人唾骂。
那些女人——她们的童年是怎么样的呢?
张宛逐渐不敢想。
回到化妆间卸妆,化妆镜前堆着新鲜的粉色玫瑰,卡片上冯迟的签名烫眼。
张宛瞥了一眼那花:“还没扔吗?”
化妆间的排气扇又坏了,许盈正在打电话,也瞟了一眼那花:“刚才新送来的。”
“为什么不退回去?”
许盈一脸无奈:“退一退二还能说是矜持,退□□四不是下这些大人物脸面吗?”
张宛盯着镜子里泛红的脸颊,把冯迟送来的粉色玫瑰往窗边推了推,有些绝望地想象着豆瓣微博可能出现的骂声节奏。
钓小开?脚踏N条船?外围?
她的气叹得越来越多。
门口忽然有人敲门,许盈一边打电话一边喊进来,张宛起身去开了门。
“张老师,这是,祝老师送的。”场务小妹抱着雪山玫瑰,一眼看见屋里的,有些尴尬局促地盯着自己的手指,欲言又止。
张宛刚要拒绝,对方说:“您还是收下吧,祝老师说,让我等您收了再下班。”
张宛只好抱过去,还对对方说了一句辛苦。
目送着小姑娘蹦蹦跳跳跑远,她忽然有一丝欣慰。
还没来得及欣慰多久,另一边走廊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冯迟一头银发,踩着限量版球鞋,卫衣兜帽里还沾着影视城外的柳絮,刚刚不知砸了个什么东西,他踩着那东西,老远就大声质问:“你……和祝岳升在谈?”
张宛抱着花僵在原地。
他的声音更加提高,整个人看起来面目可憎:“你谈就谈,为什么瞒着我?吊着我很有意思吗?”
他暴怒着走到张宛面前,张牙舞爪、大喊大叫,像一团火。
“花的事情,是同事之间的杀青祝贺,”许盈横身挡在两人之间,满脸堆上笑容,“您的花我们宛宛也很喜欢。”
“当我瞎吗?”冯迟举起手机,翻动着微博广场的爆料,“网上说你的话果然都是真的!”
张宛垂着头不说话,没来由感觉手指脚趾开始阵阵发麻。
“我最讨厌你这副装哑巴的样子了,”冯迟突然拽住她腕骨,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过来!”
拉扯间捧花掉在地上,花瓣散落一地,张宛惊慌失措跌向冯迟的方向,许盈伸出手将她往回拉,被冯迟警告的目光吓得缩回了手。
冯迟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塞到了张宛羽绒服口袋里,居高临下看着她说:“他们都跟我说,跟你讲话,得直接一点,我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我现在明白了,”他捏起张宛的下巴,语气不容置疑,“下周酒会,来当我的女伴。至于你想要的,我家经济公司的合约,也许还能和你谈一谈。”
收工时暮色已沉,保姆车驶上高速时,张宛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玻璃倒影里闪过巨幅广告牌,新晋小花宋元元捧着钻戒巧笑嫣然。
那是她三年前代言过的品牌。
手机突然震动,陌生号码传来彩信。
点开是祝岳升在片场偷拍她的睡颜,附文:【你睫毛上有雪的样子,很像我小时候养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