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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妖身 ...

  •   百晓生曾在古籍上看到过,妖族中有一秘术封印唤作“绛灵”,施术者以自身千年妖力为祭,耗尽精血将此印打入受术者体内,可封住对方的妖身、妖骨、妖气。

      被“绛灵”封印的妖自此从妖族中除名,如同普通人一般,仙妖两族皆无法探其妖气、窥其原形。

      以仙妖如今的紧张关系,一只妖竟入了玄天学苑修行,还同一群仙门弟子称朋道友,情谊甚笃,实在是稀奇罕见。

      不过有“绛灵”在,连他都未能瞧出她的真身原形来,他们对她的身份恐怕就更一无所知了。

      更有意思的是,这位道行高深的大妖在“绛灵”之外,又设下七情禁制,喜怒忧思悲恐惊,只有在任何一种情绪达到极致的时候才会破除禁制,待到七道禁制全被破开,封印便会彻底松动。

      所以这道封印,除了宋寻本人,哪怕是仙神来了都拿它没办法,想必这便是施术者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她种下封印的原因。

      如今妖族势微,被仙门追杀得七零八落,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她立于世间。

      妖骨被封,就会阻碍修行,而且人以根骨为桥,引灵气入体凝丹化婴,与妖族修炼的路数不同,是故以妖身修仙法便十足的艰难,她能如人一般安然长大,但修为始终平庸,无法精益境界。

      一辈子当个低境界的普通修士,无忧无虑,这是理想状态。

      不理想的么……

      此人让小童带给他的话言犹在耳,她与自己身穿不同,既然这幅躯壳里宿着的是来自异世的魂,那么原主必然已经遭遇不测。

      眼下她承原主的命数,七情禁制已经裂了两道,妖力外泄,与素日所习仙法相冲,两相对抗下暴戾的气息在体内游走,使得经脉紊乱神魂损伤,他若强行用灵力去分开反而不妙。

      百晓生看向外间,朗声问道:“你们之中谁会施针渡穴?疏导她体内两股气息,需有人从旁协助我。”

      祁震、叶茯苓、陆英、萧檐雪这几人修为是高点,也学了微末疗愈之术傍身,平时治伤应个急还算凑合,但不通脉理,施针渡穴这样的精细活更是做不来。

      晏安、完颜修就不用说了,修为不高是其次,一个只会用符一个只会设阵,哪里敢接这个活儿。

      面面相觑之中,一只手默默举起,墨辛道:“前辈,我……我会,我可以助你。”

      百晓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打量她怯生生的模样,提醒道:“小丫头,施针救人,每一个穴道的行针位置,入针深浅都有讲究,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可不是儿戏啊,稍有差池会令气血逆冲心脉,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当场殒命,你当真有把握?”

      墨辛倒不是对自己的医术没有底气,只是这位前辈高深莫测,好不容易才答应救人,她不能出岔子,有些过于紧绷神经了。

      她鼓足信心提了口气,坚定地点头,连着声音也亮了些许:“我是寒光谷弟子,主修丹道与疗愈术法,虽不及前辈万一,但辨识经脉气机和施针渡穴我都懂,还请前辈放心。”

      寒光谷确以医道闻名,门中弟子如陆英一般修习剑术的实则不多。

      百晓生闻言微微颔首:“好。你留下,其余人堂中等候,乌泱泱地一堆人杵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光晃得人眼睛疼了。”

      这话说完,众人安静地散去。

      祁震一只脚刚迈出门外,又折返回来,半幅身躯倚在门边,犹豫着开口:“前辈,若你得空也帮忙看看那位朋友呗?”他遥遥一指尚还躺着的付云中,“他虽吃了前辈给的丹丸,却似乎未有起色,气息仍十分微弱,我们实在担心。”

      付云中的青衫早被鲜血染透,即便干涸也还是触目惊心,可见身上的伤着实不轻,加之幽月冥碎片的反噬,他不敢想再耽搁下去……

      百晓生笑了一声:“怎么,不信我?你的那位朋友只是样子看着吓人了些,我既然放你们进来,便不会让他砸我医馆招牌的,且把心放肚子里。”

      前辈都如此说了,祁震便不好再多言,俯身行礼道过谢后退至门外。

      行针走穴,引灵化戾,整个过程比预想中的要顺利许多,只不过七情禁制是下在神魂上的,禁制裂,等同于魂裂。

      受了魂伤,又处于极度虚弱状态下的妖,会不可控地显露妖身原形。

      百晓生见宋寻的额间隐隐有妖印显现的征兆,他问墨辛:“可识得聚灵花,玉髓芝,芫犀草?”

      宋寻的脉象已经平稳,体温也恢复如常,墨辛观她气色正为此欣喜不已,被不期然地这么一问,怔了片刻,回道:“在书上看过,聚灵花圆叶白花,有凝神养魂之功效,玉髓芝全株透明玄冰色,可洗髓令断脉重生,至于芫犀草则生长在妖域,据说妖族中人食此物可暂时隐匿妖息……”

      “只是聚灵花和玉髓芝对环境极为苛刻,生长期以百年计,非等闲灵药,因此世间极为罕见……”她一边回忆一边皱起了眉,“前辈,要治好阿寻和付师兄的伤,是否要将它们寻来?”

      那可是比凤羽莲还难遇的灵药,要寻到实非易事,哪怕在玉衡山灵气最盛的地方,她找遍了也没有聚灵花生长过的痕迹。

      否则当初宋寻自冥渊裂谷归来,神魂不稳,也不至于昏了五日才醒。

      思索间,愁绪压过那阵欣喜,不知不觉已布满脑海。

      百晓生再次认真仔细地打量眼前这个扎着双髻满面愁容的小姑娘,不禁眸光闪动,多了几分赞许与欣赏。

      方才行针手法娴熟,针入皮肉分毫不差,又对各种灵草的药用习性如数家珍,于医道上,她的天资实属万中无一 。

      百晓生摇头,说得随意:“倒也不必那么麻烦,后院的药圃里,你去翻一翻,没准能翻出几株来……愣着做什么,快去啊!”

      他催促着,看着人又惊又喜又懵又惑地出了门。

      宋寻是妖这个秘密,他觉得应该为她守着,于是连墨辛也一并打发走了。

      水雾散去,少女眉心的纹印在瞬间变得清晰妖冶,仿佛烙刻。

      眼角的肌肤处薄冰破碎般绽开细微裂痕,裂痕之下,光华之中,三五枚银蓝色鳞片自眼尾悄然顶出,如霜花般蔓延,给原本秀丽的面容添了冷色。

      昏迷之人忍受身体被割裂般的疼痛,不自觉地闷哼一声,水中属于人的那双腿也一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半青半蓝泛发夺目虹彩的尾。

      看见这一幕他才得以确认她的妖身,原来竟是鲛人。

      还是鲛人王族。

      鲛人族中,继任为王的鲛人尾巴呈赤金色,而唯有鲛人王族的血脉,鱼尾才能在光影中折射出这等七彩虹光。

      百晓生眸色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凝视她片刻后,抬手将那鱼尾悄无声息地隐去。

      ——

      “……所以你是书肆的小童,叫百坔,而你是医馆的小童,叫淌平。你们两个居然是双生兄弟,长得一模一样!”

      倘若宋寻此刻醒着在场,一定会忍不住抚掌大赞为他们取名之人真是个妙人,这名字也是相当绝妙,太合她心意了。

      简直是她的人生目标。

      但她不在,晏安也不解其中深意,只顾蹲在两个圆滚滚小童的面前,将他们戴在脖子上的金锁看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确认他们是两个人没错。

      他每回来澜州都会进书肆,却从未踏足过旁边的医馆,是以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难怪此前他向“百坔”求救,小童会严肃地反驳否认,他以为那是对方拒绝装熟络攀交情故意为之,原来,真是他搞错了。

      两人相貌一致,面对面静站在一处,就像照镜子般。但一动起来,脾性气韵便显现出差别来。

      晏安好奇问:“那你们究竟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呢?”

      百坔往旁边踱了几步,一个翻身越上案台,下巴一扬,叉腰傲然道:“我是哥哥!”

      淌平司空见惯般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回答,算是默认,他没忘记百晓生交代给他的事,小童于是开口,声音是与身躯全然不符的平与稳:“师父说里面二位的伤已经稳住,那位公子已无大碍,不日便能醒来,那位姑娘的情况要糟糕些,她体内戾气重,又受了魂伤,需每日冷泉药浴两个时辰,如此持续五日。师父已去寻找治愈魂伤的办法了,但他还有一言……”

      晏安一边听着,一边觉得有趣,这当哥哥的活泼跳脱不理事,做弟弟的反而沉稳老成地像个小大人。

      他站起身乐呵呵的:“请讲请讲。”

      小童继续道:“师父说,此番救治是破例,望诸位能给个承诺,待离开澜州后,绝不向任何人提及,关于百晓生,关于在医馆以及书肆的所见所闻,都须守口如瓶。”

      晏安这回是满脑袋的不明白,刚想问为什么,被祁震截住话头:“这是自然,百晓生前辈肯施救,已是天大的恩情,晚辈没齿难忘,前辈既有此言,我等定当谨守,绝不负救命之恩。”

      小童离开后,晏安面色郁郁地推了祁震一把:“你拦着我做什么?”

      “呆子,怕你嘴上没个把门的惹事!”

      晏安更不服气了:“我能惹什么事?无非是想问问原由,明明救了人却不让往外说,显得此事有多见不得人似的。前辈医术如此高超,为何要藏着掖着?”

      祁震叹气:“我就说你个呆子头脑简单,你忘了此前前辈的规矩了。”

      晏安回想:“为非作歹之人不救,灵界修仙之人不救,玄天门中人更不救……”

      祁震道:“那不就是了,立下这样的规矩,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出来,前辈不喜修仙之人,还和玄天门有过节仇怨,我们都是仙门中人,又在玄天学苑修习,本就犯了两忌,你再不识趣地乱打听,当心惹得前辈不悦。”

      “你可知百晓生前辈是何修为?”他的声量越来越小,在晏安茫然摇头中,他道,“保守化神大圆满,他若不悦你能招架得住?”

      晏安根本没看出来,此刻惊得捂住嘴巴:“这么厉害!”

      他不尽信似的朝另一边的陆英萧檐雪投去疑问的目光,得了肯定的回应,便立刻将嘴闭得紧紧的了。

      祁震一只手拍在他的肩上,踱了半圈,步态悠然:“按常理来说,有这样一位修为高深的能人,早就该名遍仙门誉满灵界了,前辈却不声不响地隐于凡城市井,是有意避世。我们与玄天门关系密切,前辈担心我们回到玉衡山将此事宣扬出去,给他招来麻烦,故有此约。何况我们此行只为救人,照做便是,何必刨根究底。”

      他为人潇洒疏阔,看事情向来通透,这话也说得在理,晏安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这时,叶茯苓急色匆匆而来,带进一阵风,她收到无方长老的传信:“长老信上说,让我们速回玄天门!”

      先前两支小队在登云楼会面之后,便将双方任务的完成情况包括遇到幽月冥碎片之事一并传回了玉衡山。

      彼时无方长老只嘱咐他们一切当心,眼下催归,恐怕神剑有异。

      众人面色紧绷起来。

      两个伤员未醒,宋寻还需五日的药浴治疗,自然离开不得。

      祁震略一思索,道:“墨辛方便照顾宋寻,我也留下,你们这一队带着东西先回。万墟宗阴险狡诈,褚烬抢夺碎片失败重伤而逃,他们未必没有后手。我会请掌门师父出面,一路暗中护送你们回去。”

      他说的这个掌门师父,自然是清虚派掌门玄常。

      万墟宗暗地里抓修士炼傀儡,专挑势弱世家外出的弟子下手,想来他们在谋划功成前并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

      他们不出手便罢,一旦动手,失了褚烬这条臂膀,即便樊阙登入合体境界,但要公然与已是炼虚之境的一派掌门斗法,还得掂量一二。

      叶茯苓知道他在四季冰川受了伤,眼下还在修养中,不能施展灵力:“你身上的伤也没好,我们都走了……”

      她又看了眼宋寻所在的屋子,“你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还放心不下不成。”

      “当然不放心,”叶茯苓面露忧色,“若真如你所说万墟宗还有后手,知道与我们交手不利,难保不会转过头来对付你们。”

      祁震一摆手,笑得意味深长:“放心,现在可没有比澜州城更让人放心的地方了,万墟宗再怎么样也不敢在城中生事,否则樊春尘那厮也不会灰溜溜地跑到城外,着人在阴风峡设伏了,传闻澜州城有仙人护佑这件事,他们顾忌着呢。”

      而这个百年前降下仙药救全城、百姓口中的神秘仙人,他想,也许就近在眼前了。

      “你们别琢磨了,就这么定了!”见大家还是犹豫,祁震一锤定音。

      晏安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递过去,“呐,这个给你,照顾好老大和付师兄,我都跟登云楼的掌柜打好招呼了,你们有什么需要的直接找他就行,我们在玄天学苑等着你们。”

      “老大可真是深藏不露啊,最后那招太惊人了,等她回来我一定要她教我!”他边说边比划,惹得周遭一片轻笑声。

      “嚯,你身上的钱也真是用不完啊!”祁震接过东西打开一看,竟都是金灿灿的元宝,亮闪闪的灵石,便忍不住惊叹。

      ——

      归程前,萧檐雪也收拾好了东西同他们道别,阴风峡战后他收敛起那些被做成傀儡的世家弟子的尸身。

      他要将他们带回去,带回家。

      萧檐雪神色难掩悲伤,但很快就调整过来:“我回去会将此事禀明家主,与其余各世家共商对策,绝不让万墟宗倚仗魔器为所欲为下去!”

      “多谢!”祁震伸手碰了碰他的肩,既是安慰,也是道谢。

      谢他在登云楼仗义执言的回护之意,谢他在阴风峡舍命相助之情。

      萧檐雪的目光一扫众人,勾起唇角,笑意温雅:“不必客气,此行能与各位结识,是萧某的荣幸,待此间事了,诸界安平,各位有空来澄璧做客,萧某必烹茶煮酒,顶礼相待!”

      陆英起了兴致:“澄璧水域辽广,盛产湖蟹,别的也就罢了,听说这四海闻名的‘蟹宴’,以蟹为席,十数道蟹肴,道道做法皆不同,可谓是灵界独一份的珍馐盛宴。”

      她这一说足以吊起所有人的胃口,纷纷表示有机会定要去尝尝。

      祁震一把拽过晏安,笑得张扬:“那我们富少爷要最贵最好最丰盛的,到时可别耍赖啊!”

      “求之不得!”

      萧檐雪的话刚说完,又听得祁震正色道:“对了,等他们这一队离开,你晚一刻钟再出发,如果万墟宗的人真守在城外,也会被引开注意力,你一个人也就安全些。”

      晏安不禁竖起大拇指。

      “果然还是老三思虑周全……”话未落音,可怜的后脑勺就挨了祁震一击。

      “老三也是你能叫的?”

      刚想跑,脚却没有祁震的手快,被揪住脖子后衣领的晏安只得哀嚎,连连告饶:“不叫了不叫了,喊你三哥行了吧!”

      “三哥!”

      “三大爷!”

      ……

      看他们这么插科打诨地嬉闹一番,萧檐雪心里的阴霾散去不少,若没有当年那桩惨案,祁氏仙府还在的话,他应当会是世家少年里最耀眼的那颗星。

      不过,现在也很好。

      凡城里寻常得再寻常不过的一间医馆,门前阶下,数道清逸身影临风而立,引得往来百姓频频移目。

      人群散后,祁震忽觉心中一阵怅惘,满身的疲惫与沉重无处安放,他低垂着头,恍惚中还以为有人在叫他。

      “祁师兄——”

      墨辛唤了几声,祁震才回神转过身。

      她快步跑过去,激动得声音都在抖,“醒了醒了,祁师兄,付师兄他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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